“师爷！师爷！赵施主他醒啦！！！”
小道童一声大呼，丢下托盘就跑了出去，仿佛此地是有什么吃人的妖魔鬼怪一般。
不多时，一个劲松般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入，好似从虚幻之中落入真实的人间，彻底定下了这精舍中的一切。
深吸一口气，赵九缺挣扎着站起就要行礼，却被老天师以金光化形拦下。
“赵小友，不必多礼，”老天师垂下袖袍、散去金光，虽然脸上罕见地带着些许疲惫，但是仍旧是眉目含笑：“你是病人，无需如此。”
“你这一次，可谓是帮了我龙虎山不知多少个忙了。”
“老天师谬赞了，都是分内之事。”
“呵呵，你小子就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了，每次打架都玩这么拼命，你不短命谁短命啊……”
老天师从袖袍中掏出一本被黄符缠得严严实实的皮书，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你这书倒是有趣，其中的煞灵虽然魔性深重，但是本质并非什么极恶之物，老朽我擅自作主，帮你用镇邪祈福的符封了一封，希望你别怪老朽逾矩。”
“不敢怪罪老天师，”赵九缺卧床抱拳道：“您能为了我这个走投无路的人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呔，自己不惜身就算了，还如此的妄自菲薄，该打！”
老天师手中弹出一道豆大的金光，轻轻敲在了赵九缺的脑袋上，揶揄着笑骂道：“你这固执小子，就那么不自信吗？”
“五弊三缺齐聚于一身又如何？妨碍你打爆那么多全性妖人了吗？妨碍你在公司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保护普通人了吗？”
“老天师您的意思是……”赵九缺看着老天师这副关切的样子，一时间也有些疑惑。
“你对我龙虎山有大功，还请受老朽一拜。”老天师那苍松般的腰杆一弯，便朝着赵九缺拜了一拜。
“老天师您这是？！”
赵九缺受宠若惊，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被老天师行礼？！
这事若是传出去，怕不是一些十佬都能把屁股挪下来，让他去坐这个十佬的位置了！
“呵呵呵，你就受了师兄一拜吧。”
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刚才那个小道童推入了精舍内，他那粗眉舒展开，笑着看向赵九缺：“你可是救了龙虎山的地脉一命……也救了我一命……”
老天师笑呵呵地看向乖巧站在一旁的小道童：“小庆子啊，你先出去一下，我和赵小友好好聊聊。”
“是，师爷。”那被称之为小庆子的小道童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向一旁的玄离使了个眼色，向后退开。
那玄离瞧见了小道童的眼色，用征求的目光望向了赵九缺。
“玄离，去吧，”赵九缺看着玄离，目光温润：“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好的老大，我就在外面玩哦！”玄离欢呼一声，与那小道童一齐跑了出去。
“赵小友，你怎么知道的消息我就不想问了，但是对我龙虎山的帮助确实很大。”
老天师轻叹一声：“让一个全性代掌门，在我龙虎山潜伏那么多年，还闹出了如此大的乱子，要是让天下异人知道，我龙虎山不知要被嘲笑多少年。”
赵九缺似随意问道：“天师杀了龚庆吗？”
“未曾。”
老天师摇了摇头，“本想低调处理这事，毕竟龙虎山处于罗天大醮之后、全性攻山的关键时刻，结果却被他发现了破绽，被灵玉他师兄打伤后，逃下了龙虎山。”
“能坐到全性代掌门的位置，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那真是可惜了，若是碰上了老天师您，老天师要是能杀了他，也是为天下除一害。”赵九缺惋惜道。
龚庆那稀松的手段，能从老天师手下的得意门生手中逃生？
赵九缺自然是不信的，那些得了老天师真传的有道真修要是认真起来，龚庆又怎么逃生？
或许是真的有什么后手罢。
若是说老天师心软，又或许是田晋中以及那那些师兄弟心软，则更是天方夜谭。
都率领全性妖人打上山了，还想对田晋中下手，还心软？
龙虎山的道爷，可不是吃素的。
原本，他们只是从赵九缺这边得知龙虎山上有全性潜伏的消息，却并不知道全性潜伏的真正的目的。
这事赵九缺只是推测，也不怎么敢说。
现在看来，龚庆所求的某些事情，是老天师不可触碰的逆鳞。
第四百一十章 不是成道，便是出殡
想到这里，赵九缺的目光瞬间移到了一旁满脸平静、并无异状的田晋中身上。
这事干系重大，赵九缺也不敢妄加猜测和论断。
能让一大群全性跟着这疯子一起疯，还必须是牵扯到张楚岚以及天师府的事情，概率最大的就是……
甲申之乱了……
但是……
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说曾经遇到张楚岚的时候，他因为三尸的影响、和自己的好奇心而探究，那么现在，这玩意对他就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牛皮糖了。
平心而论，他确实有不小的好奇心，但是和自己的目的地比起来，自然是微不足道的。
现在的他，终于走到了必须要前往饕餮坑的这一步。
他一巴掌对着腰一拍，一个黑糊糊的“腰子”就这么掉了出来，“啪叽”一声落在地上。
那从屏蓬身上得来的“猪腰子”，所有的无主肾精尽数被消耗一空，原本宛如绯红肉色玉石般的外表也变得灰枯、干裂。
甚至那碎裂开的“外壳”之内，还有些许腥臭的“肉”正在微微蠕动着，在往外渗出不知名的液体。
这一股子肾中废水之气实在难闻，还是烧了这玩意吧。
赵九缺手中【五蕴琢】一闪，赤琢晃动着吐出一团火焰，落在那已经彻底废掉的“猪腰子”上，瞬间冒起一股子黑烟。
青琢又吹出一股清风，卷起黑烟，裹到了窗外。
“确实是好宝贝啊，”老天师抚须笑道：“看来，你确实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调和琢中五行之。”
“记住了，莫要光顾着求道，而忘掉了本质的为何物。”
“还请老天师赐教。”
老天师笑了起来，“老朽不过一个枯坐龙虎山的老头子，哪里能赐教你这个厌胜咒诅之道上的半步大宗师？”
“关于这一异人根本之物，我虽然在不少典籍和古书上看过不少解释，但是对于如今的我来说，却似那水中捞月、雾里看花，虽然知道路是什么样的，但却并不清晰。”
赵九缺语毕，又恭敬地向天师行了一礼：“自从接触修行开始，晚辈便始终存在这一疑惑，思虑许久也无所得，问了多人，也没有得到明晰的答复，还请天师解惑。”
“么……现今许多异人都只知道练，对本身的追索，反而是少之又少。”
感叹一声，老天师侧目看向一旁的田晋中：“师弟啊，你师兄我先为赵小友答疑解惑一番，你想问的事情，只能先往后排一排了，没有问题吧？”
“你说你的，我急什么，”田晋中“哼”了一声：“我几十年的不寐都挺过来了，还差你这一会儿？”
“人自父母媾精之始，一点灵光藏于胞胎之内，先天元性化为离之阴汞，先天元命化为坎之阳铅，是谓元。”老天师的声音有些缥缈，却十分清晰。
“这为先天之，与后天之气乃是不同之物，也即生命之源，人得之而生，失之而死，正所谓‘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这本是修行之初，人人都应懂得的道理。”
赵九缺追问道：“可是这先天之又从何而来？或者说，从何处进入母腹，使生命诞生？”
“这倒是有不同说法，老朽说说自身的理解吧。”老天师行走不停，“元、元，这‘元’与‘原’同义，即‘始也’，是天地万物本原之意。”
“一散形为气，聚形为太上老君，常治昆仑，或言虚无，或言自然，或言无名，皆同一耳，即是说道便是，便是太上老君，便是世界之本源。”
‘杜光庭杜真人在《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注》称：太者，大也。上者，尊也。”
“高真莫先众圣共尊，故曰太上老君。”
“老者，寿也，明老君修天修地，自然长寿，故曰老也。君者，尊号也，道清德极，故曰君也。以明老君为众圣之祖，真神之宗，一切万物莫不皆因老君所制，故为宗祖也。”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天地万物以为始，人也一样，但一出生之后，却与此隔绝，直至先天之散尽，人也失去生命。”
“欲要发现这先天之只有在静上下功夫，正如重阳祖师所言，‘观一身皆空，寂然不动之中，忽然一点真阳，发现于恍惚之中，若有若无，杳冥之内，难测难窥，非内非外，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也’。”
赵九缺思索着又问道：“天师将视为本源，与横渠先生倒是有些相似。”
“横渠先生张载也曾说，‘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又说‘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如果此气与老天师所说的含义类似，那么晚辈想知道，这如何化成万物？”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天师的后背：“佛门有三千大千世界之说，道家亦有三十六天一说，若是成万物，那么自原始之形成万物，是否只形成了这一世界，还是存在万千世界，乃至无数个世界？”
天师的身形忽然停住。
赵九缺继续说道：“若是存在万千世界，是否存在一个与我们这一世界类似的世界，只是稍有差别？比如向不同历史分支演变的世界？”
天师摇头道：“这个老朽就不知道了，毕竟老朽也不是无所不知，这些问题，恐怕要问那些羽化登仙的仙人才知道。”
“连天师也不知道吗？”赵九缺有点失望。
虽说沉浸在修炼之中，少理外事，但他的心中始终对自己的来历存在疑惑。
一来到这个世界，他甚至怀疑这个世界是否是虚幻的想象，又或者自己前生的记忆为虚幻，否则如何解释他自身的经历？
只是在这个世界生活得越久，记忆越是鲜活，相反前世的记忆便越是模糊，才让他对这里有了更多的实在感。
尽管，这五弊三缺的命格，让他在这辈子吃尽了苦头，但他也仍然不留恋那毫无波澜起伏、平平无奇的无聊前世，他清楚平凡的可贵，但也知道普通的无趣。
若是还能再次选择，可能他还是会选择过上这样的日子吧。
冯宝宝在找寻自己的身世，赵九缺又何尝不是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来历？
虽然他对前生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但这一疑惑却始终存在于他的心中，即使练、追求性命双修之法，也未必没有找寻真相的部分缘故。
曾经，他也问过还处于正常状态的书魔，但是书魔自己也是语焉不详，他又是以咒翻阅，几乎翻遍了《百诅簿》，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他甚至一直在怀疑，到底是《百诅簿》这本书带他来到这个世界，还是他带着这本书来到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
只是，连异人界最顶端的人物都不知道这个问题，那在异人界还有谁能解答他的疑惑？
或许真要等他练有成，去自己发现真相……
“这问题，你去佛门那边问，倒是更加合适，不过你问了也是白问，他们用佛经那套来说服你，你也未必会信。”
“毕竟，你这个不修佛法的人，都能把那寻常僧众看一眼就犯‘兰遮’的起死人咒都用得如此熟练，那些佛经想必你也看了不老少。”
老天师背负双手，看向龙虎山下的灯火，“不过嘛，这个问题换种思路的话，其实也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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