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穿着一身利落的旧衣,头发简单束着,面容干净,眼神清澈。
这姑娘……瞧着,有点像谁呢?
是错觉吧。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待久了,看谁都难免有些恍惚。
“老五?!”
第597章 封禁
“老五?!”
周圣的声音不算宏亮,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瞬间打破了山坳的寂静。
他远远就看见了柿树下蹲着的人影,那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沉默姿态,还有那张被岁月刻下深痕、却依然熟悉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早已没了昔日的精气神,只剩枯槁般的沉寂。
听到喊声,刘旺的目光缓缓从冯宝宝身上移开,转向大步奔来的周圣。
他就那么蹲着,微微仰头,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周圣即将冲到他面前,甚至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时
刘旺黝黑的脸骤然惨白,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老五!!!”
周圣伸臂一捞,不待他反应,冯宝宝便从他手中将刘旺接过,放平在地面之上。
符陆和冯宝宝见状,自然不好继续干站着。
本来符陆还期待着一出结义兄弟十年再见的大戏,转眼就成了紧急救治现场,属实是出乎预料。
“都让让,别围着,保持空气流通哈!”
不等周圣呼唤,符陆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有些发懵的周圣从刘旺身边轻轻扒拉开,给冯宝宝腾出位置。
周圣被推得一晃,看着空旷的山坳和仅有的三个人:“……”
就三个人,能堵住四方来风是吧!
冯宝宝动作更快,从周圣手中接过刘旺以后,便开始着手治疗起来。
她的双手已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温润的红色光晕,轻轻按在了刘旺心口与丹田位置。
红光渗入刘旺体内稍一探查,便发现情况并非简单的昏厥。
情况不对。
刘旺的经脉状况虽不如田晋中当年那般支离破碎,却也堪称糟糕。
多处滞涩、扭曲,像是曾被巨力摧毁后又勉强自行愈合,却留下了拥堵的节点,行之路阻涩难通。
而此刻,最棘手的问题显现不知是遭受到什么刺激,刘旺体内那原本死气沉沉、近乎枯竭的,竟突然变得异常“活跃”起来,在残破的河道里掀起了失控的洪峰。
本就淤堵狭窄的经脉,如何能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狂暴的流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却不得其路,正疯狂地破坏着本就脆弱的经络。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失控的,虽看似混乱,但在冯宝宝的感知中,它们冲撞的大方向竟隐隐有着一致性
不约而同地,朝着头顶百会穴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如同困兽撞击牢笼般,猛烈冲去!
冯宝宝没有犹豫。
她指尖红光流转的性质悄然变化,从探查转为极其精细的疏导与修复。
红光如同最灵巧的刻刀与最温柔的流水,渗入那些淤塞扭曲的经脉节点,小心翼翼地梳理开纠缠堵塞的脉,抚平那些因强行愈合而异常脆弱的血肉,使周身之得以循环往复。
建立一条能让刘旺自身那失控息得以运转、不至于重创己身的基础周天回路。
整个过程,冯宝宝一言不发,神色专注平静,唯有指尖那稳定而玄奥的红光。
周圣沉默地立在一步开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紧紧盯着地上那张黝黑、布满沟壑、此刻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
这个形如枯槁老农的汉子,哪还有半分当年无漏金刚一脉高手的影子?
心气,早就没了。
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
可究竟是凭什么,支撑着他就这么一年年、一日日,如同行尸走肉般“活”下来的?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施为的冯宝宝忽然皱起了眉头,覆盖着温润红光的双手倏地从刘旺身上移开。
几乎同时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哀嚎从刘旺口中溢出。
他猛地睁开眼,眼白布满血丝,一只粗糙大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额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冯宝宝的治疗显然起了作用。
他体内原本狂暴冲撞的流,此刻已如百川归海,找到了得以顺畅流转的路径,在其新疏通的经脉中奔涌循环,发出低沉嗡鸣。
脸色也从骇人的惨白恢复了些许血色。
但痛苦,并未消失。
“他好像在想起什么东西……”冯宝宝抬眼,看向神色骤然绷紧的周圣解释道:“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很简单的‘封禁’。刚才冲百会,好像……正好碰到它了,并且正在把它……撞碎。”
看到周圣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冯宝宝又多补充了一句:“等这个封禁完全碎了,他应该就不会这么痛了。”
“呼……那就好。”周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没有怀疑冯宝宝的判断。
看着地上蜷缩颤抖、痛苦呻吟的刘旺,周圣眼神复杂。
符陆走到他身边,看着刘旺那因痛苦而佝偻、却依然能看出骨架宽大的身躯,以及那双即使在剧痛中依旧隐现精悍轮廓的粗大手掌,低声问道:“刘旺前辈……无漏金刚对吧?这门功夫,如今还有传人吗?”
“嗯,无漏金刚。”周圣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刘旺身上,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痕迹,“这一脉其实并未真正断绝。如今在世间行走的,是他跟大哥的一位师侄传下的香火。这些年,我们也试着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帮扶……”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带着淡淡的讽刺:“只不过,不知从何时起,全性里头,也冒出了一个自称无漏金刚传人的家伙。嘿,这倒好,再一次坐实了我们三十六贼‘乱传师门技艺、勾结妖人’的罪名。”
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眼神有些飘远,思来想去,缓缓道:
“其实当年那场大乱,最初最出格、也最授人以口实的事情……便是窦汝昌为了兄弟们彼此联络方便,将秘画的一门独门传信秘技,传给了兄弟们,以作联络之用。”
胡海旺的死,只能说是胡图是个畜生。
点燃了堆积的干柴,真正将追捕推向不死不休、无法挽回地步的……是窦汝昌的剜心自证,以及不合时宜暴露出来的联络信息。
周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他以为掏出自己的心,就能证明清白,证明兄弟情义。可他忘了,或者说,他低估了……在许多门派的眼里,‘师门技艺外泄’这件事本身,比跟全性掌门结义,更不可饶恕。”
换句话,窦汝昌……甚至是三十六贼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政治智商。
窦汝昌的“心”能证明情感,却无法自证“无害”,更无法抵消门派眼中那条被触犯的最高红线。
符陆听出了周圣话语中的落寞,识趣转移话题道:“那他现在……会想起什么?”
周圣负手喃喃道:“谁知道呢~”
第598章 带路
刘旺剧烈地颤抖和痛苦的闷哼声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缓,直至消失。
刘旺周身的,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不再是无序冲撞,也不再是勉强引导下的循环,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水到渠成般,自然而然地向内收敛、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凝实、圆融如一的“静”。
无漏金刚,本就是单纯磨炼性命、追求肉身与魂魄极致圆满的法门,不求外显神通,但求内守无缺。
就这种人若是遇上涂君房,说不定还能成为尸魔的天敌。
此刻,刘旺体内那沉寂多年的修为根基,自行运转起来。
所有的气息、所有的生命能量,都被牢牢锁在体内,没有丝毫外泄,真正达到了“不外漏,神光内蕴”的境界。
他躺在那里,明明刚刚还痛苦挣扎,此刻却像是与身下的土地、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气息混元如一,再无半点之前的枯槁与脆弱。
那双之前还布满血丝、浑浊如同蒙尘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沧桑,但眼底那层仿佛终年不散的、浑浑噩噩的迷雾,却如同被狂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清醒后的、近乎冰冷的清明,以及清明之下,汹涌翻腾的、被强行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痛苦与……了悟。
他“看”清了。
那些被封锁、被掩埋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那道简单却牢固的封禁,咆哮着涌入他此刻异常清晰的意识
不是“想不起来”,而是“被不允许想起来”。
这些年,他活得浑浑噩噩,却始终没有任何“想死”的念头,便是因为脑中的禁制造成的。
无根生当年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拖出来,救了他的命,却也在他意识最涣散、心神濒临崩溃之际,留下了一道后手一道温和却坚决的“锁”。
无根生希望他活下去,即便暂时寻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但只要活着,无意义的人生也会再次寻到意义。
“就这么死了吧……”
这个曾经被彻底封禁的念头,时隔多年,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刘旺的脑海。如此自然,如此强烈。
但很快,这个念头被他自己,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摒弃了。
十年了。
时间会冲淡很多感觉,人在经历过撕心裂肺的剧痛之后,大脑会自我保护,淡忘那痛楚的具体滋味。就像女人生孩子,痛得要死要活,可真要她具体描述,却又难以言喻,结果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能再生一个。
可有些痛,不是忘记,只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方。一旦挖出来,依旧鲜血淋漓。
刘旺躺在地上,望着头顶被老柿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越来越明亮的天空,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间清冽的、带着泥土和草木微腥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冰凉,却无比真实,真实到刺痛。
他抬起那只刚刚还死死捂住额头、此刻仍在微微颤抖的粗糙大手,放到眼前,迎着从枝叶缝隙漏下的、细碎的光斑,看着那粗大、布满老茧和无数细微伤痕的指节。
然后,缓缓地,用力地,五指收拢,握成了一个紧绷的、骨节发白的拳。
刘旺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挪动身体,靠在了身后那棵老柿树粗糙的树干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似乎耗去了他不少力气,呼吸略显粗重,但眼神已彻底清明,带着一种久违的、锐利的疲惫。
他抬起眼,看向周圣,声音嘶哑干涩,却平稳:“老三,好久不见。”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的冯宝宝和符陆,“不介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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