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牟佳,望向她身后那简陋却整洁的石室,意有所指地说道:
“也并非……非要保真不可!”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牟佳脸上,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当年,掌门回来之后,留下的那件东西。把它交还给我们,也行。”
牟佳瞳孔震惊地颤了颤嘴唇抿紧,没有立刻回应。
谷畸亭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作为交换的代价……我们可以帮全性恢复到它曾经应该有的样子。”
全性的存在,在漫长岁月中,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既映照出异人界的阴暗与挣扎。
也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成为了维系某种脆弱平衡的稳定器,甚至变相支撑着“人口红线”理论那冷酷的逻辑。
将无法消解的恶意、纷争与内部消耗,大部分导向自身。
代价,便是无数卷入其中的异人的鲜血与生命,以及被全性所害的无辜普通人的怨念与恐惧。
这些激烈的情感与灵魂的“重量”,在冥冥之中,或许都成了滋养“”成长的食粮……
而名门正派,有意识地遵循着古老的默契,维持着异人与普通人之间的界限,避免全面战争的爆发。
这种克制与规则,同样在漫长时光中汇聚成另一种庞大的集体意识力量,其中混杂着责任、束缚、牺牲与不得已的妥协……
这错综复杂的因果,早已难辨对错,如同一个自我循环的闭环。
这乱麻,早该理一理了。
“你在开玩笑吗?!!”
牟佳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瞬间破碎。
她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溜圆,恶狠狠地盯向谷畸亭,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她甚至下意识地呲了呲牙,露出一瞬间近乎小兽般的凶狠与被戏弄的愤怒。
符陆在一旁看得一愣,还在奇怪这姑娘怎么突然就“炸毛”了,接下来牟佳的咆哮就清清楚楚地解释了一切。
“掌门带回来的东西,不就是保真嘛?!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你、你分明是在耍弄我!”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明显的颤音,脸颊也因为气血上涌而泛起红晕。
显然,谷畸亭的话触及了她认知中某个绝无可能、甚至堪称荒谬的盲区。
面对劈头盖脸的口水,谷畸亭的反应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袖子,用袖口轻轻擦了擦脸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然后,他才抬起眼,迎上牟佳愤怒、委屈又困惑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是吗?那……”
他稍稍停顿,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掌门的肉身,现在何处?”
牟佳脸上的愤怒、凶狠,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呆滞。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短促而茫然的音节:“啊?”
那模样,竟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懵懂与天真。
但这天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淹没。
“什么……掌门的肉身?”她重复着这个词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又仿佛在记忆的角落里拼命搜寻与之相关的、哪怕最微末的信息,却一无所获。“他……没死吗?”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让她更加混乱。
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求证般的急切:“可他的名字为什么从保真上消失了?不对……你的名字也消失了!”
“不对!你的名字也从保真上消失了!可你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的逻辑开始陷入混乱,各种线索和矛盾在脑中冲撞。
最后,她瞪着谷畸亭,几乎是在低喊:
“他还活着吗?!那他为啥不回来?!为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冯宝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纯粹的不解,清澈的目光在激动的牟佳脸上定住,更是直接吐槽道:“听上去,她比我还更像是他的孩子诶。”
牟佳的脸“唰”地一下胀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手足无措地看向冯宝宝。
她……她只是从小听着那些关于无根生的、被加工传颂的故事长大,对他有种近乎本能的憧憬和复杂的使命感,怎么、怎么就成了……
“不知道哇!”符陆立刻接上话茬,他早就觉得这气氛太凝重,冯宝宝这一打岔正好。
他故意摸着下巴,凑近了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牟佳的面貌、骨相,那审视的目光让牟佳更加不自在,然后才拖长了语调,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猜测”道:
“难不成……她还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不成?唔~看着不像啊!骨相、眉眼都没啥相似的。”
他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对嘛!”符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一拍手,用更肯定的语气补充,“还不如咱们在晋中遇到的那个小道姑像呢!”
“嗯嗯。”冯宝宝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脸认真。
这两人一唱一和,搅合得牟佳心里不上不下的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不着调的调戏弄得又气又急。
偏偏脑子还乱哄哄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瞪着眼前这两个似乎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家伙。
不过,冯宝宝和符陆对视一眼,清楚了一件事情。
全性知道……起码牟佳知道冯宝宝的身世。而且,知道的恐怕不止皮毛。
第593章 执棋人
符陆脑中念头飞转,之前和冯宝宝私下揣测全性情来源的种种可能再次浮现。
苦饲和尚的出现,目标明确得近乎直白,情报的泄露,源头似乎指向了几方。
他们并非没有怀疑过夏柳青与梅金凤,但对那二位,心底总归还留存着一丝基本的信任,不愿轻易将他们也列入“嫌疑人”的行列。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继续旁敲侧击试探这些的时候。
因为,牟佳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激动乃至被符陆冯宝宝联手“调戏”后,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了面颊的滚烫和心头的纷乱,眼神重新变得沉静,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疏离的警惕。
她显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不会再轻易被眼前这三人的言辞或举动调动情绪,陷入被动。
“谷畸亭,”牟佳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她不再看符陆和冯宝宝,只盯着谷畸亭,
“既然你说,你是来找掌门……的肉身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你认为,或者你知道,掌门的肉身,可能在哪里?”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不着急。”
谷畸亭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刚才掀起惊涛骇浪的不是他。
他甚至拿起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粗陶碗,用指尖在石台上轻轻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叩击声,示意牟佳帮忙添水。
那姿态,全然是稳坐钓鱼台,静观风云变。
“既然山里的朋友们兴致这么高,已经开始‘切磋’了,”谷畸亭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远方隐约传来的、愈发激烈的风声、碰撞声,以及某种机关启动的低沉嗡鸣,“那我们不妨,等他们‘安静’下来,再做打算也不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大王山深处的动静越发大了。
远处隐约传来山民们有序撤离、进入避难之处的声响,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山林间、云雾中,开始亮起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流光,那是各种防护或攻击性的机关阵法被触动的征兆。
甚至,符陆抬眼望去,能看见几只翼展惊人、结构精巧绝伦的巨型机关木鸟,正掠过云雾缭绕的山峰,在天空中盘旋巡弋,发出猛烈的攻势。
“那是……墨家的机关术?”符陆的“天目火纹”微微张开,洞察之力凝聚于目,清晰地“看”到那几只巨鸟体内流转的核心能量脉络,那“墨枢”的结构极为熟悉。
“准确来讲,是公输家的‘飞鸢’。”牟佳一边提起陶壶,心平气和地为谷畸亭面前的空碗注入热水,一边平静地纠正道,仿佛在介绍山中的特产。“公输家一脉在这里安下了根,这些是旧物了。”
“为什么要分得这么开?”
谷畸亭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目光掠过天空中那些盘旋的、凝聚了古老智慧的造物,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与一种更深沉的慨叹,
“公输家掌握了‘墨枢’的精髓,造出了这等奇物,却只能龟缩在这大王山一隅之地,不见天日……
而墨家机关术的其余部份,早已被各家瓜分殆尽,真正的‘墨枢’核心传承,在外头更是早已断绝。
嘿,一个困守于此,一个流散消亡,这江湖……”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讽刺与苍凉,却让石台上的气氛微微凝滞。
全性这片被外界视为藏污纳垢的土壤之下,埋藏、保存的火种,恐怕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都要古老。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让符陆瞬间想通了一件之前隐隐觉得怪异、却未曾深究的匪夷所思之事
这大王山,这全性,分明是一个庞大、隐秘、且极具危险性的……异人传承备份库!
至少,有相当一部分的异人传承在这片被视为“异类”聚集地的土壤中,找到了最后的栖息之所,被保存了下来。
公输家的“飞鸢”在此翱翔,墨家的“墨枢”在此沉寂又复苏,这仅仅是冰山一角。谁知道这大王山深处,还藏着多少早已在外界失传的绝学、多少被视为禁忌的知识?
这念头让符陆感到一阵寒意。
若是有朝一日,掌控这片“备份库”的力量无论是山中宿老,还是某个野心家,甚至是某种不可知的意志决定不再保守秘密,而是将这些传承有选择地、甚至是大规模地散播出去……
短期内,异人界的整体实力或许会迎来一次难以置信的暴涨。许多濒临断绝的技艺得以延续,新的流派可能诞生,个体的力量上限也可能被推高。
但紧接着呢?
当异人群体的力量因传承的扩散,而急剧膨胀,与普通人社会之间本就微妙脆弱的平衡,将被瞬间打破。
猜忌、恐惧、贪婪、征服欲……人性中所有的黑暗面都将在力量不对等的刺激下疯狂滋长。
届时,两个群体之间一旦爆发冲突,其规模、其惨烈程度,恐怕将远超历史上任何一次异人与普通人之间的摩擦。
那将不再是零星的对抗或局部的清洗,而可能是席卷一切的、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尸山血海,文明倾覆。
符陆的目光再次扫过天空中那些盘旋的、凝聚了古老智慧的机关飞鸢,又掠过远处山壁上隐约闪烁的符文流光,心中那份因田园景象而略有松动的警惕,骤然提升到了最高点。
哇!
好大一盘棋啊!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门派传承、江湖恩怨?
这分明是一盘横跨了不知多少岁月、牵扯了无数因果、关乎整个异人界乃至世俗社会走向的……惊天大棋!
而这盘棋,显然已经布置、运作了许久。无论其初衷为何,都在这片被主流排斥的土地上,埋下了无数足以改变未来格局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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