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喧嚣与法事的余音早已散尽,龙虎山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的声音。
殿里,一盏长明灯,三柱线香,映着灵牌上“第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几个朴素的字。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夜晚山间特有的清寒气息。
殿内只有一个人,张之维静静立在牌位前,身上那件因主持一整日庞杂法事而略显板正的天师法服尚未换下,宽大的袖口自然垂落。
他脸上没有惯常那抹或淡然或莫测的笑意,也没有什么悲戚的神色,只是很静,静得像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香头明灭,一缕青烟袅袅婷婷,在他眼前盘旋、上升,终至散入虚无。
“师父……”他喉间滚出极低的一声,几不可闻。
他抬手,理了理本已一丝不苟的衣襟,又轻轻拂去香案上看不见的微尘。
然后,他后退半步,对着那牌位,如同幼年初上山时那般,端端正正,揖手,躬身,深深一礼。
直起身时,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深潭般的静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时代彻底落幕的余烬,也是一个继承者真正独自面对苍茫天地的开始。
“师兄……”
一声低沉沙哑的呼唤自身后阴影中响起。一道身影缓缓走入昏黄的光晕里,是锡林。
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乖巧,只有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伤感。
他沉默地走到香案旁,对着那方灵牌,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跪下行下大礼。
他的脸上也全是伤感,默默给张静清行了一礼。
张之维没有回头,依旧静静看着师父的牌位,仿佛对身后多出一人毫不意外,又仿佛,他一直就在等。
锡林直起身。
就在他挺直脊背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七八岁孩童的身躯,如同被吹气般,开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骨节拔高的“咯咯”声。
合体的道袍首先在肩背处变得紧绷,随即袖口迅速缩短,露出日益粗壮的手腕。他的个头肉眼可见地抽长,不过几次呼吸间,猛地生长。
“这就是体源流?”张之维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不错。不属于天师府的手段,你也能这么快摸到门道……这缩骨功与皮相术,耍得确实不错。”
熟悉他的人才听得出,那平淡的话里的讽刺之意。
花里胡哨。
“还不是打不过你……”张怀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为苦涩、却也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笑意,“没什么用。”
“不服气?”张之维终于微微侧过脸,目光如深潭般落在他身上,“还是那么好强。”
他摇了摇头,停顿了很久。长明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香头明灭。
“见到师父最后一面了?”他问,声音很轻。
以真面目侍奉师父左右,而不是以锡林的模样。
张怀义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深深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殿内青砖冰冷的阴影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没有。他确实没有。
他没这勇气,在最后的时刻,以“张怀义”的身份,走到师父榻前。也未曾想过,那位总带着了然笑意、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老人,那般寻常地睡下,人便真的没了。
“唉”
张之维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沉甸甸的,是难以言说的遗憾,还有一丝兄长对弟弟般的复杂心绪:“其实……你该更信我们些的。”
他摇了摇头,看着那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里的身影,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殿内:“好强而执拗,聪明又懦弱!你啊你……”
说着,他从素色道袍的内襟中,缓缓取出一封全新的信笺。
他将其递到张怀义面前,手稳得很。
“师父给咱们留的信。”张之维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显沉重,“你把信,交给了晋中,晋中,最后交给了我。那你呢?你自己……看过没有?”
“我……”
他没看。
毕竟当时的他,只是“锡林”,一个被捡回来、懵懂天真的小道童而已。
第579章 你是谁?!
“哇!!”
一声近乎崩溃的、完全失了成年人体面的嚎啕大哭,猛地从寂静的殿内炸开,冲破了门扉的阻隔,回荡在空旷的廊庑间。
是张怀义。他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信纸在他手中簌簌抖动。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弓着背,脸深深埋进臂弯,像个被遗弃在荒野、终于找到归途却已物是人非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混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年纪再大的男人,在真正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父亲”的这一天,哭泣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权利。
几乎在这哭声炸响的同一瞬间,殿外五十步,通往偏殿的月洞门前。
一直苦着脸硬撑的张乾鹤猛地伸出双臂,如同最忠实的门神,拦住了眼前面色各异的四人,声音带着恳求与不容置疑:“师叔们……真不行!师父严令,真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咋啦?!”田晋中眼眶红肿得厉害,声音因哭泣和激动而沙哑变形,他死死瞪着那扇传出痛哭声的门,鼻音浓重。
“他张之维哭鼻子不让人看呐?!还是说……”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被欺骗般的颤音,“里边哭的人,根本不是他!!”
最后一句话,像惊雷劈开迷雾。
他将信交给张之维时,心中那点模糊的疑惑信封上空空如也,未曾写明给谁,所以他便先入为主地觉得是给张之维的信。
但那点疑惑,在此刻,在这与张之维性格全然不符的、悲痛欲绝的哭声中,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人在大悲大惊之后,思绪反而会异常清明。
“这我哪清楚啊!师父只是让我守在这儿……”张乾鹤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却依旧半步不退,甚至微微调整了站姿,做好了硬扛的准备。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绝对拦不住眼前这四位,尤其是情绪激动的田师叔,但他必须做出竭力阻拦的姿态。
“你小子给我闪开!”田晋中又急又怒,上前一步,身上息隐隐鼓荡,“别逼我动手!”他非要亲眼看看,里面那个哭得毫无形象的人,究竟是谁!
“您这咋还急眼了呐!真不行……”张乾鹤额角见汗,却依然张开双臂挡在前面,已然是一副“要进去就从我身上过”的慷慨就义模样。
只是他的心底在疯狂呐喊:
快打我啊!
轻轻碰一下我,我就装晕!
呜呜呜~
师爷,俺也想你啦……
田晋中身后,符陆、冯宝宝和凌茂三人静立一旁,他们只是静静看着,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像。
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角,他们只是静静看着那扇门,听着门内那痛彻心扉的哭声,脸上并无多少意外。
那里头是谁,他们仨心知肚明,只是张静清的溘然长逝,让所有人的心头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情绪难免低沉。
理所应当地,田晋中轻而易举地,甚至有些过于轻易地扒拉开了拦在身前的张乾鹤。
他此刻心绪激荡,手上并未刻意控制力道。
只是,扒拉开的瞬间,他也颇为意外地瞥见,张乾鹤竟顺着他的力道,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含糊的闷哼。
张乾鹤整个人踉跄着向侧后方倒去,“噗通”一声摔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双眼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只不过演技不是太好,姿势有些刻意摆弄,安详得不太自然。
你……你这就不拦了?
田晋中脚步一顿,心中瞬间闪过一丝迟疑与荒谬。
但门内那毫不掩饰的、悲痛欲绝的哭声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他咬了咬牙,不再看地上“昏迷”的张乾鹤,转身,朝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决绝地迈开了腿。
符陆、冯宝宝、凌茂三人也紧随其后,默然跟上。路过瘫倒在地、演技浮夸的张乾鹤身边时,符陆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装一会儿得了,起来好好守着门口哈!记着,千万别让人进来,谁都不行!”
殿外,很快便只余下张乾鹤一人。
片刻后,地上的人影悄悄睁开一只眼,飞快地扫视一圈,然后利索地翻身坐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揉着其实并不疼的肩膀,龇牙咧嘴地重新站回了月洞门下,只是这次,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方向。
殿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被门外骤然响起的、急促逼近的脚步声惊得一滞。
张怀义像一只受惊的兽,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中闪过本能的惊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弹起身,寻找可以藏匿的阴影,将自己重新缩回那个安全的壳里。
藏了一辈子的人,面对事情的第一选择也会是藏,这并不奇怪。
“躲什么?”
张之维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的力量,穿透了张怀义慌乱的屏障。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方向,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都是师兄弟,怕什么?”
张怀义的身形僵住了,被这简短的话语钉在原地。他喉结滚动,最终,那试图逃离的冲动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释然压下。
他只是倔强地、近乎赌气般地,周身骨节发出一阵细密的轻响,重新变回七八岁道童应有的身高,只不过面部却只是显得年轻些。
他胡乱地用宽大的袖袍狠狠抹了一把脸,试图擦去泪水和狼狈,只留下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和微微抽动的鼻尖。
“咯吱”
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被猛地推开。
田晋中一头闯了进来,胸膛因急切而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如电,首先便狠狠钉在了站在灵前的张之维身上道袍整齐,神色虽沉肃,但眼眶未红,呼吸平稳,哪有半分刚刚嚎啕大哭过的痕迹?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可怕的猜测似乎又被证实了一分。他猛地将视线转向旁边
只见一个瘦小的道童背对着门。
田晋中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小道士的背影上,脑中一片混乱。刚刚那痛彻心扉、属于成年男子的哭声犹在耳边,可眼前……
他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有些粗鲁地将那“小道童”的肩膀扳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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