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陆圆眼睛眨了眨,似乎觉得有趣,也没多问,指尖随意一弹。
“呃啊!”
段德全闷哼一声,只觉得体内骤然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并非灼烧皮肉的剧痛,而是一种从脏腑骨髓里透出的、闷沉沉的火气,烧得他五内如焚,气血翻腾,额角青筋瞬间绷起。
这热度把握得极其刁钻,恰好卡在他能强行忍受、却又绝对无法忽视的临界点上,不上不下,如同文火慢煎,格外煎熬。
“龙虎山……如今就教出这等阴损手段吗?!”段德全强忍着那股无处不在的闷烧感,额角渗出细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真给你们龙虎山列位先辈……丢人现眼!”
段德全相信,若是张之维或者张静清亲自出手擒他,多半是雷霆手段,给个痛快,或是堂堂正正的镇压。何曾会用这等……这等磨人心性、损人精神的阴损法子?
“嘶,这话说的!您应该被阳五雷劈过才是,那般滋味跟这不是很像嘛!?”
“你!”段德全被这话噎得一滞,脸上肌肉抽搐,想反驳,却被体内那无处不在的闷火烧得气息翻腾,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小子,还有旁边那个一声不吭就下阴招的小子,这新一代的天师府门人,路数跟张之维、张静清那代人刚猛正大的风格……确实不太一样了。
欺吾老无力诶!
他不再试图用言语激怒对方,知道那可能只会招来更“贴心”的招待。
段德全紧闭双眸,强忍着体内那磨人的灼热,开始竭力调整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和息,试图寻得一丝喘息之机,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张乾鹤见段德全闭目调息,不再出言挑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与符陆交换了一个眼神。
符陆会意,小施手段,段德全体内那折磨人的虚火闷烧感骤然消退。
段德全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立刻又重新挺直,只是额角的汗珠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方才承受的煎熬。
“前辈,晚辈便直言了。”张乾鹤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药仙会此次窝藏于此,所图为何,我等已有推测。但其中细节、关窍,还需前辈据实相告,也省得我等多费周折,前辈也能少受些苦楚。”
段德全眼皮微颤,没有睁开,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带着燥热余韵的浊气,算是听见了,态度依旧倨傲,但抗拒之意显然弱了不少。
“第一,”张乾鹤不绕弯子,单刀直入,“洞窟之中,被掳孩童具体有多少?此刻状况如何?是生是死?”
“五十个孩子。”段德全这次回答得倒很干脆,声音沙哑,“东南西北,费了些功夫搜罗来的,拢共还有四十九个在里头。至于状况……”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近乎冷漠的弧度,“安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黎成光那厮,还指着他们出‘成果’。瞧着……应该是先用药浴培养根骨与先天一的阶段。”
闻言,张乾鹤微微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又追问:“药仙会在此地力量如何?为首者是谁,手下又有多少爪牙?”
“大祭司黎成光,脸上有红斑的那个,是头儿。手下两个祭祀,算是副手。再就是十来个跑腿打杂、懂些粗浅蛊术的喽。”段德全语速不快,但关于葛无求和韩立丘的消息是半点没说。
张乾鹤听得仔细,心中飞快盘算:一个大祭司,两个祭祀,十来个杂兵……这股力量不算弱,尤其蛊术诡异,但并非不可应对。
“这种事,”段德全忽然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斜睨着张乾鹤,古怪地嘿嘿低笑起来,“清河村那帮玩蛊的娘们,就没人来管管?哦,是了……她们跟你们龙虎山,好像也一直不怎么对付,是吧?”
第559章 支援
面对符陆、冯宝宝和凌茂三人齐刷刷投来的、充满好奇与探究的八卦目光,张乾鹤心里那点因统筹全局而绷着的弦微微颤了一下,莫名生出一丝滑稽与无奈。
师叔们,审老头呐!
咱们注意一下场合,严肃点行不行!
“咳……”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维持着沉稳,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烫,“这里边的事情……渊源有些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他试图含胡带过,在三位师叔和蔼的目光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搬出些从长辈那里听来的、语焉不详的总结:“总之,用长辈们他们的话总结便是苗疆的女子,尤其得了蛊术传承的,能不沾边最好别沾边。”
他这话说得含糊,显然是了解过龙虎山上某些长辈的“经验之谈”。
符陆和冯宝宝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凌茂则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蛊术神秘繁杂,稀奇古怪的能力层出不穷,但最广为人知、也最令人谈之色变的,除了杀人无形的毒蛊,便是那牵丝绊藤、诡谲莫测的“情”蛊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而用上了“蛊”的“情”,其间的纠缠与莫测,只怕更非外人所能道。
“呵,小道士!你这话,姑奶奶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一声清脆却带着薄怒的厉喝骤然从侧方林间传来,打断了略显微妙的气氛。
枝叶拂动,几道身影迅捷掠出,稳稳落在不远处。
为首是位约莫三十许岁的女子,身穿靛蓝色绣花苗服。
她面色平静,目光沉静地扫过场中众人,尤其在抱着孩子的凌茂和被制住的段德全身上略微停留,最后落在张乾鹤脸上,眼神清亮,辨不出太多情绪。
正是接到风声、赶来探查药仙会异动的清河村蛊师罗淑宁。
她身后跟着三位年轻些的女子,同样身着深蓝色、纹饰略简的苗族服饰,个个容貌秀丽,只不过这三位神色各异,或嗔或恼或好奇地打量着龙虎山一行人。
正是罗淑宁带来的三位徒弟吴贤灵、龙贤芷、杨贤月。
她们刚到附近不久,正循迹而来,没想到刚好听见龙虎山的臭道士在私下编排她们。
“背后嚼人舌根,尤其还是编排我们苗家女子,”那双手叉腰、性子最急的吴贤灵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火药味,“这就是你们龙虎山高门做派?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事儿可没完!”
她身旁的龙贤芷也微微蹙眉,杨贤月则是眨了眨眼,目光在略显窘迫的张乾鹤和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之间来回逡巡,嘴角甚至带了点看好戏的笑意。
“误会!都是误会!”
张乾鹤头皮一紧,连连摆手,下意识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家三位师叔,指望着哪个能出来帮忙打个圆场。
结果符陆摸着下巴望天,冯宝宝眼神放空神游物外,凌茂则是一副“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平”的坦然看戏状。
没成想,给他解围的却是对方领头的罗淑宁。
“贤灵,回来。正事要紧。”罗淑宁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她目光淡淡扫过自家徒儿,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哦。”吴贤灵有些不甘地应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退了回来,只是临了仍不忘狠狠瞪了张乾鹤一眼,小声嘀咕,“算你走运……”
罗淑宁不再理会这小小的插曲,她本意是就此次追踪药仙会、援救被掳孩童之事,与明显是龙虎山此行领头人的张乾鹤互通声气,商议协作。
除此之外,罗淑宁还有一个目的,清河村怀疑药仙会如此行事,是因为他们有大半把握能培养出所谓的蛊身圣童,必定是得到了什么东西,而这东西可能就是清河村丢失的圣物清河蛊盅。
然而,当她目光再次扫过对方几人,准备正式开口时,视线落在一直安静站在符陆侧后方的冯宝宝脸上,却骤然一顿。
那张脸……那眉眼间的轮廓……
平静如深潭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荡开涟漪。
有点像啊~
无数念头与尘封的记忆在瞬间冲入脑海,让她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冯宝宝。
“前辈?”张乾鹤察觉到了罗淑宁的异常,见她目光死死锁在冯宝宝身上,心中古怪,于是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挡在了冯宝宝斜前方,拱手道:“龙虎山张乾鹤,见过清河村罗前辈。方才晚辈失言,绝非有意冒犯,还请前辈海涵。前辈莫非认识我冯师叔不成?”
“不认识,只是初见。”罗淑宁回过了神,不再盯着冯宝宝看,只当是自己认错人了。
毕竟一开始看着有点像,但是总感觉这女娃看着瓜兮兮的。
她将那一闪而过的荒谬熟悉感压下,看向张乾鹤,开门见山:“龙虎山的小道长,客套话不必多言。你们在此,想必也是为了药仙会掳掠孩童之事。我清河村亦为此而来,更怀疑他们手中或有我村早年失落的一件紧要之物。既然目标一致,可愿互通消息,携手救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光扫过被符陆制住的段德全和凌茂怀中的孩子:“毕竟对付蛊虫,我们或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这话,她便走到凌茂的身边,伸手讨要起凌茂手中的婴孩。
凌茂不明所以,不为所动。
罗淑宁见状,也不以为忤,似乎早有所料。
她不再多言,只是探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那婴孩,而是在其周身尺许距离内,以一种奇特而轻柔的韵律缓缓拂过,仿佛在感知着什么无形的轨迹。
凌茂眉头微蹙,抱着孩子的手臂并未放松,但也没有阻止,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她的动作。
数息之后,罗淑宁手势一顿,指尖悬停在婴孩后颈处寸许位置,语气平静无波:“蛊师手段,向来阴诡,尤擅留后手。这孩子虽被那老道带走,但未必干净。”
她说话间,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仿佛拈起一根无形的丝线。
凌茂凝神看去,只见罗淑宁并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不知何时竟多了一粒比芝麻还细小的、近乎透明的蠕动之物。
“眠踪蛊,”罗淑宁语气淡漠,指尖微光一闪,那细微蛊虫便如青烟般消散无踪,“不致命,也无大害,但能悄无声息寄附于生灵经络浅表,如附骨之疽,极难察觉。凭此,施蛊者可在一定范围内,大致感知宿主的方位与……生死状态。看来,是药仙会那头并不想跟你真心交易啊~”
“金光上人,段德全。”
第560章 此身作注
“哼,区区小虫,老道我早有所料,只是准备另寻一安静稳妥之地,再行解决罢了。”
段德全被符陆制住,体内息仍有些滞涩,却还是强撑着哼出一声,努力维持着高人风范,只是这话在眼下的情境里,怎么听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嘴硬。
与药仙会那等魍魉之徒交易,岂能毫无防范?
他本打算走远些,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这跟踪的小把戏,届时再杀个回马枪,岂不正好师出有名,还能理直气壮地“讨个说法”,让那黎成光再出点血。
他这新收的小徒弟,还等着“赚”点安家立命的资财呢!
“噗嗤……哈哈哈~”
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从罗淑宁身后响起,是那三位苗疆少女。
吴贤灵更是笑得眉眼弯弯,指着段德全,对自家姐妹道:“你们看这老道士,多有意思。可比那边那个呆头呆脑的小道士有趣多了!”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旁边一脸严肃、努力维持场面的张乾鹤一眼。
龙贤芷以袖掩唇,眼中也满是笑意,杨贤月则是笑嘻嘻地点头附和,目光在面色尴尬的张乾鹤和强作镇定的段德全之间来回打转,显然觉得这对比十分有趣。
罗淑宁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便收敛,回头轻轻瞪了自家徒弟一眼:“贤灵,不得无礼。”语气虽带责备,却并无多少严厉之意。
她转而看向张乾鹤,正色道:“张道长,既然误会已解,蛊虫已除,我等是否该商议一下,如何应对窟内药仙会众人,以及……救出那些孩子?”
“有清河村的各位相助,此行把握便大了许多,在下先行谢过。”
张乾鹤定了定神,朝罗淑宁及其三位徒弟郑重拱手,语气恳切,适时地恭惟了一句。
吴贤灵听了,虽还微微别过脸去,但紧绷的神色明显缓和不少,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再出言讥讽。
“当务之急,”张乾鹤神色一肃,切入正题,“是如何确保窟内那四十九名孩童的安危。尤其是那大祭司黎成光,不知罗前辈是否有所了解?”
人各自存在于不同的圈子之中,圈内信息自然是圈内人更为了解。
同为蛊师,清河村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罗淑宁略一沉吟,正要开口,目光却瞥向一旁被制住的段德全,眼中闪过一丝考量。
“此人既与药仙会交易,所知应比我们猜测更多。我清河村有一‘问心蛊’,或可让他知无不言。”她说着,指尖已有微光隐现,显然打算直接施为。
“前辈且慢。”张乾鹤却抬手虚拦了一下,在罗淑宁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快速解释道:“此人虽非善类,但眼下与我们并非完全敌对,且他方才也算配合。”
罗淑宁看了他一眼,指尖微光敛去,微微颔首:“可。你既为领队,依你。”她看得出,这龙虎山的小道士并非迂腐,而是对段德全有所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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