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晋中讲完一段关键,目光扫过眼前三位,语气郑重,“最高明的‘术’,其本身往往便是直指‘道’的修持。人啊,要是做不到守人如玉也无妨,但要做到守心如玉。”
“面对那等专攻心神的邪法,外御之术或有穷时,唯自身心神澄澈、灵台不昧,方是根本。”
他并不询问三人领悟几何,也不检查修持效果,言传身教已毕,剩下的便看个人缘法。田晋中自顾自地合上经书,小心收好,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道袍。
“好嘞,法传完了。经书得还回藏经阁去,不可延误。”他语气轻松下来,仿佛刚完成一件寻常功课,“接下来该做什么,乾鹤那小子会来跟你们分说清楚。我先走一步。”
说罢,他对三人点点头,便拿着经书,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屋外走去,将一室渐渐沉淀下来的清静与思索,留给了身后的年轻人们。
“他是不是在装波儿?”冯宝宝醒来后第一句话,竟是此番粗鄙之语,实在是可喜可贺。
“肯定是撒,老田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符陆眼瞧着还没走远的田晋中突然一个踉跄,就好似四肢不是自己的一样。
“哎呀,理解一下嘛!”凌茂立刻打圆场,声音却抬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咱们是道门的嘛!要学的东西很多啦,会打架的当上了天师也是因缘际会!说不准呀……”
“小声点,我听得到!!”田晋中的怒吼从门口传来,“反了!反了你们!!目无尊长,编排师兄!我、我这就去禀明师兄,再揍你们一顿。”
吼完,他似乎也觉得这威胁有点孩子气,脚步声顿了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噔噔噔”地远去了。
但隐约间,田晋中觉得自己刚刚小心翼翼地试探,被这番没大没小的调侃给冲散了不少,念头反倒通达了起来。
田晋中离去后,小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符陆立刻凑到冯宝宝跟前,圆眼睛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宝儿姐,你感觉咋样?脑袋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得劲?”
冯宝宝盘腿坐着,闻言,抬起手撑住自己的脸颊,眉头轻轻蹙起,显出认真思索的模样。
“这…啷个说撒,让我想想哈!”
她歪了歪头,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仔细分辨和描述某种陌生的体验,“以前脑袋里头,好像蒙了好多东西,看不清楚。现在嘛……我能通过一条小缝缝,往里瞅到点儿东西了。但是……”
“每回往里瞅,就觉得……自己脑子里头的念头,变多咯。各种各样的,嗡嗡的。还有好多人,在我耳朵边边上说话,听不清说些啥子,但一直喊我……回去。”
冯宝宝描述着自己的状态,让符陆和凌茂听见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回去?”符陆心里一紧,立刻追问,“回哪儿去?谁在喊你回去?”
冯宝宝放下撑着脸的手,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晓得。不过……应该是我的来处吧。我猜的。”
冯宝宝说得平淡,却让符陆和旁边的凌茂心头都是一沉。
“宝儿姐……”符陆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冯宝宝却看向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直,却似乎带上了一点刚刚听经后懵懂的感悟:“你们莫担心,也莫要因此烦恼。”
“那个声音喊我‘回去’,那是它的事。我听不听,啥时候听,咋个听,是我的事。”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修行,说到底,是各人自家的事。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脑壳里是念是净,只有自己晓得,也只有自己能管。”
“所以,”冯宝宝总结道,眼神里有一种初悟般的澄澈,“哪怕有一天,我真的要‘回去’,或者因为啥子别的缘故,咱们要分开咯……只要我记得到,修行是修我自己,过日子也是过我自己,那就不得怕。你们也是噻。”
外缘可引,魔障可侵,但最终面对这个世界、做出选择、承受结果的,终究是那个“我”。
守住自家心神,便是守住了根本。
难怪田晋中说冯宝宝晚点醒来也没事,她是真懂啊!
凌茂若有所思,脸上凝重稍缓,低声道:“宝儿姐这话……倒是点醒了我。”符陆和冯宝宝闻言,齐齐看向他。
“你们俩昏睡时,我听了个大概。这次主要对手不只是药仙会玩虫子的,即便蛊中有魂,咱们也有手段应对。”凌茂顿了顿,神色严肃,“最棘手的,是全性那几位‘苦饲’葛无求、‘金光上人’段德全、‘活傀师’韩立丘……”
“呃……金光上人还活着呢?”符陆听到熟悉名字,插了句嘴,这是对“原著”的尊重。
“他比静清师傅年纪小,活着正常。”凌茂解释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他此番更多是来寻传人,想将太乙金光咒传下去,而且此人不善争斗。咱们最需提防的,是那位苦饲和尚……”
“五蕴皆苦,八苦饲空。”凌茂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叙述秘闻的凝重,“传闻此人天生杂念纷纭,心湖难平,为求一念清净,早年遁入空门,修持‘照见五蕴’之法。”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与讥诮:“可惜,清净未得,反入歧途。那原本用以观照自身、明心见性的修行法门,竟被他生生异化,走入了邪道。他不去净化自身五蕴八苦,反将魔手伸向他人窃取他人于困顿、了悟中偶然得见的一丝‘空性’灵光,如同掠夺资粮。”
“然而,窃来之物,终非己有。那丝外来的‘空性’如同虚幻的甘霖,片刻清凉后,是更深的焦渴。他自身的‘八苦’非但未消,反因这窃取之行,愈发炽盛,倒灌心田,痛苦更甚。”
“为求片刻缓解,他变本加厉,竟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难以承受的苦厄、杂念、执妄,如同饲毒般,强行‘喂养’给他人,搅乱其心神,污染其灵台,然后在对方心神失守、灵光迸现以求自保的刹那,再行窃取那瞬间的空悟。”
“如此循环,以苦饲人,反窃空悟,永陷无间。”
“最主要的是……”
第556章 世另我
“最棘手的是,”凌茂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讲述某个阴森的秘闻,自带说书人渲染氛围的天赋。
“没人确切知晓他究竟是如何发动那诡异攻击的!他常年以一条陈年黑布蒙眼,可所有被他祸害过的人,事后都诡异地提到同一句话”
他刻意停顿,制造悬念,目光扫过听得专注的符陆和冯宝宝,一字一顿道:“‘他、在、注、视、着、我。’”
阴森的语调在静室内回荡,配合他严肃的表情,没有引起符陆和冯宝宝半分表情变化,凌茂顿感无趣。
“……咳,”凌茂酝酿的氛围瞬间泄了气,摸了摸鼻子,悻悻地恢复了正常语调,“总之,就是这么邪门。此人行事,难以常理揣度。而且……”
他神色重新严肃起来:“此次药仙会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背后很可能有此人在推波助澜。据零星情报推测,他似乎对药仙会祭祀中描述的所谓‘蛊身圣童’的某种状态……尤为感兴趣。”
凌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据说,那种状态被描述为一种近乎绝对的无忧无惧、无知无识的‘宁静’,便是他追寻一辈子的道果。”
冯宝宝见两人齐齐看向自己,明白了二人眼中的意思。
“要不……我去当诱饵?”
蛊身圣童所要求的心性模板纯粹、空明、近乎无我无识听起来,完全就像是……照着冯宝宝设置的。
谁能说“陈朵”不是冯宝宝的“世另我”。
静了一瞬。
符陆摇头,语气坚决:“不至于,先听乾鹤师侄怎么说,这次咱们仨就当打手!听安排就行!毕竟咱们仨也是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呐!”
打了一顿,塞了部功法,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可知道这个大比兜给宝儿姐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吗?
张之维!
符陆准备闹点脾气。
正午时分,张乾鹤提着一笼斋饭,脚步略显沉重地进了屋。
仔细看他面色,颇有几分愁苦,道袍下摆还沾着些草屑尘土,身上还有着之前跟几人一起被张之维无故“殴打”的痕迹,与符陆三人颇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师叔们,吃饭了。”他将食盒放下,声音里带着点有气无力。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总指挥’嘛!”
符陆立刻迎了上去,圆脸上堆起夸张的热情,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带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完美契合了他一身黑白的配色。
“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可都等着您来发号施令呐!这次咱们是攻是守,是分是合,全听你的安排!”
张乾鹤一张端正的脸闻言皱得更紧了,苦得几乎能拧出汁来。
师父啊师父,您这可真是给弟子出了个大难题……哪家长辈这么坑徒弟的!
张乾鹤只觉得手里的食盒有千斤重,肩上的担子更是沉得压人。
“符师叔,您就别打趣我了……”
张乾鹤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脚麻利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将食盒里的斋饭一样样取出摆好,
“我也挨揍了呀,您看我这身上……”他指了指自己道袍上不甚明显的褶皱痕迹,满脸写着“同是天涯挨揍人”。
“你师父干的事儿,你就一点都不帮忙担着?”符陆漫不经心地白了张乾鹤一眼,拿起筷子,戳了戳面前白净的米饭,“我觉得多少有点你的关系在里头。”
符陆一边说,一边扒拉着饭菜。
他心里其实已有了些猜测:张之维那突如其来、近乎发泄般的出手,恐怕与师父张静清寿命将尽、心情郁结有关。
当然多多少少也有检验符陆几人这些年的长进有些关系。
但方才听凌茂提起,那位“金光上人”段德全竟也牵扯其中,而且目的是寻找合适传人,这不免让符陆又多想了一些。
药仙会那点腌事,除了培育“蛊身圣童”的邪法,还有什么值得金光上人这等人物惦记的?
无非是他们那套搜寻、鉴别特殊资质孩童的手段罢了。
若能将这等手段用于正途,再结合金光上人择徒的眼光,寻个心性资质俱佳的传人,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更深一层想,若真能让金遁流光源自天师府、却流落在外多年的遁法重回道统,也算是了却师父张静清一桩深藏已久的心愿……
这或许才是师兄张之维默许、甚至暗中推动此事,并特意将张乾鹤也牵扯进来的深意所在。
而张之维自己之所以不亲自下场,甚至表现得有些“拧巴”,多半是因为在师父张静清仙逝前的这段最后时光里,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龙虎山,离开师父身边。
符陆眉心火纹隐隐发烫,三下五除二便将这错综复杂的线头在脑中大致捋顺,先前那点因挨揍而生的小小抱怨也随之烟消云散。
得,看来这次,自己这几个师叔,还真得好好给这位师侄当一回护道人。
“行了,别苦着脸了。”符陆扒了一大口饭,含胡道,“先吃饭,之后俺们仨就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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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贵相接之地,山势渐起,层峦叠嶂。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深深浅浅的绿。原始森林恣意生长,古木参天,藤蔓如巨蟒般绞缠垂落。
浓密的树冠在半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只有极细微的光柱侥幸穿透叶隙,在积着厚厚腐殖质的地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潮湿的光斑。
一处天然形成的隐蔽洞窟,深藏于此。
窟内,整整五十名从各地掠来的婴童挤作一团,哭喊、抽噎、茫然无措的吵嚷声嗡嗡作响,在石壁间回荡,更添压抑。
药仙会大祭司黎成光静立窟中,一身绿袍仿佛与周遭潮湿的幽暗融为一体。
他脸上奇异的红色纹路在晦暗光线下微微扭动,如同活物。
面对这片混乱,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挥了挥宽大的袍袖。
霎时间,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簌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无数细小的黑影自他袍袖、衣襟、甚至发丝间涌出那是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蛊虫,如同墨色的潮水,顷刻间爬满了洞窟地面、石壁,甚至部分孩童的脚面。
哭声、喊声,如同被利刃骤然切断,戛然而止。
所有孩童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具僵立的躯壳,安静得可怕。
窟口光线稍亮处,一名身着陈旧道袍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金光上人段德全。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木然的小脸,最终定格在角落一个孩子身上。那孩子即使在失神状态下,眉头也似因本能而微微蹙着,与周围彻底的麻木有所不同。
“且慢。”段德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洞窟内的死寂。他指向那个孩子,“那个,贫道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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