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陆揽着张乾鹤就往外走,扭头跟高砚先示意了一下。高砚点了点头,随即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走出办公室,符陆心中那种模糊的直觉愈发清晰,这趟出暗堡,许多纠缠的线头,未解的谜团,都将逐渐浮出水面,乃至……尘埃落定。
第545章 想歇歇了
龙虎山,三省堂前。
!
庭院内阳光照耀的空地上,空气骤然一阵扭曲波动,灼热的气流四溢。下一瞬,四道身影凭空显现,仿佛从无形的火焰中踏出。
“符师叔,你这火遁之法……果真是迅捷无伦,利害啊啊!”刚一落地,张乾鹤脸上还残留着高速移动带来的些许晕眩,但更多的却是年轻人对新鲜事物的兴奋与惊叹,眼睛发亮。
“听说藏经阁里有一道失传已久的金遁流光符,若有机缘参悟……我是不是也能这般倏忽千里?”他思维跳跃,转眼又想到别处,脸上写满憧憬。
“嘶,等等,”符陆站稳身形,甩了甩被风吹乱的毛发,目光突然落在张乾鹤那两条腿上,圆脸上露出狐疑,“你夸我厉害,可你是怎么去的暗堡?”
“嘿嘿,”张乾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容爽朗又带着点小得意,“靠这两条腿啊!师父说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是一路走,一路问,偶尔搭段车,这么过去的。”
“倒也厉害,”一旁的凌茂闻言,目光在张乾鹤身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挚的认可,“如今世道不算全然太平,你能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地摸到暗堡,这份机警和本事,也算能独自行走江湖了。”
“咳咳~”
一声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轻咳从庭院角落的树荫下传来,打断了几个小辈的交谈。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张静清正悠闲地坐在一张竹制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手中还拿着一把有些年头的蒲扇,轻轻扇着风。他身旁侍立着一个小道童,低眉顺目,安静乖巧。
“师爷!”
“师傅!”×3
几人见状,立刻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连冯宝宝也学着样子,规规矩矩地抱了抱拳。
符陆行礼时,圆溜溜的眼珠子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小道童身上多瞟了几眼。
道童年岁不大,穿着合身的普通道袍,站姿端正,乍一看并无特别。
但不知为何,符陆心里隐隐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就你小子那点微末道行,还惦记金遁流光符?”张静清停下摇椅,用蒲扇虚点了点张乾鹤,语气里满是调侃。
“庚金锐气,最是凶戾难驯,金遁之法也因此是诸般遁术中最凶险、最难入门的一种。你呀,先把脚下的路走稳当再说。”
“师爷,我还不能想想嘛!”张乾鹤被说破了心思,也不着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些,给张静清轻轻捶了捶肩膀。
“滑头。”张静清笑骂一句,用蒲扇轻拍了他一下,随即神色微微正了正,扭头对身旁侍立的小道童吩咐道:“锡林……去,去前殿,将咱天师府当代天师请来。”
小道童锡林闻言,立刻躬身,声音清脆平稳地应道:“是,师爷。”随即转身,脚步轻捷而稳当地朝着前殿方向小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符陆则是闻言一愣。
锡林……
他圆眼睛微微瞪大,目光追着那道小小的青色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张怀义,你这老小子,搞什么名堂?还能返老还童不成?!一个荒谬又带着某种可能性的念头,猛地撞进符陆的脑海。
“怎么……”张静清的目光在冯宝宝脸上温和地停留片刻,手中的蒲扇不疾不徐地摇着,语气寻常得如同闲聊家常,“……认识这孩子吗?”
“啊?”冯宝宝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张静清会突然问起这个,毕竟是符陆在观察这个道童,而不是她。
她下意识地看了符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迎着张静清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地回答:“不认识。”
“不错,”张静清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长者看到晚辈成长的宽慰,“学会说谎了。”
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冯宝宝身上那细微的变化。这丫头,比起初上龙虎山时那几乎不通人情、有一说一的纯粹模样,如今已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有些事不必全然道出。
他倒不觉得是被骗,反而觉得这孩子是长进了,晓得世间有些事,不说破比说破更好。
“这孩子啊,长得是清秀,可不知怎的,或许是我眼神不中用了。”张静清像是自言自语,目光投向小道童锡林离去的方向,又似在说给面前几人听,语气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对世事微妙的感慨,
“这孩子的眉眼神情,偶尔那么一瞬,瞧着倒有几分像怀义那孩子小时候的模样……你说奇不奇怪?”
他顿了顿,蒲扇轻轻在膝头拍了拍,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点出什么:“更奇的是,这孩子……天资算不得顶好,至少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璞玉。入门的功课,无论是道经、吐纳、还是基础拳脚,教得慢,他学得也慢,悟性瞧着也只是中平。”
“但偏偏就是这般……稳当。一步一个脚印,中正平和,分毫不差,不急不躁,倒像是心里早就有谱,只是照着再走一遍似的。”
张静清的声音不高,在庭院的风和叶影间缓缓流淌,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轻轻揭开了某些看似寻常表象下或许并不寻常的端倪。
有些事,时机未到,点破了反而无趣。难得糊涂,有时候并非是看不透,而是不必看透。
孩子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便是,有他自己的缘法和道理,只要不出大格,便由着他去便是。
这要是吓走了,他心中难免会留下遗憾。
他说着,又轻轻摇起了蒲扇,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略带倦意,仿佛刚才那番意有所指的话,真的只是老人随口的感慨。
他身上那曾经如渊如岳的息,如今已收敛得近乎虚无,坐在那里,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正在享受午后闲暇时光的老人家。
“等会儿,你们几个小辈,自个寻个清净地待着去,莫扰我老头子打盹。”
张静清说完,眼睛便缓缓阖上,手中蒲扇也停了摇动,搭在膝头,呼吸均匀绵长,竟像是瞬间就坠入了沉静的午睡,将周遭几人全然晾在了一旁。
“您老这是话都堵在心里,如今自顾自倒出来,图个自个儿心里舒坦是吧!”符陆照样插科打诨地道,但是瞧见张静清眯眼了,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低、放缓:“对溜!师傅啊!上次给您配的那些补药,我这次……”
“不用了。”张静清眼皮未抬,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静,打断了他,“以后,也不必再送了。”
他顿了顿,那苍老平和的嗓音在庭院暖阳和微风里,轻轻落下最后几个字,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啊,想歇歇了。”
符陆剩下的话,连同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圆眼睛里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定定地看着躺椅上老人那安详如同熟睡、周身却再无半分往日那渊岳峙般息的侧影。
张之维将天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这纷繁变化的世道他也看过了,该见的人,该了的缘,似乎都已有了着落。
心中无憾,便也无需强留。
第546章 考较
“行了,你去陪着师父吧。”
声音沉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仪。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张之维已龙行虎步地踏入三省堂庭院,高大的身影在日光下拖出短短的影子。
他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小道童锡林,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小道童锡林立刻躬身应是,脚步轻悄地退向张静清摇椅所在的树荫方向,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张之维这才将目光转向符陆几人,言简意赅:“嘿,几位师弟跟我来。”说罢,转身便朝侧方的偏院走去,步履从容,没有丝毫拖沓。
符陆、冯宝宝、凌茂和张乾鹤自然跟上。从三省堂前的庭院移步至更为僻静的偏院。
不过短短一段路,张乾鹤脸上的表情最为精采。
他那张尚存少年意气的脸上,此刻混杂着一种“仿佛听到了惊天大瓜”的震惊,以及“这瓜太离谱以至于不敢信”的茫然。
临走前,他的小眼神时不时瞟向道童锡林消失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来,嘴唇微动,似乎有无数问题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想问,可看着前方师父那宽阔平静的背影,那是半个字也不敢冒出来。
不问,心里又像有只爪子在挠,百爪挠心。
那感觉,真就像在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明明嗅到了无比诱人的瓜香,甚至可能已经啃到了最外层的瓜皮,尝到了那一点似是而非的滋味,偏偏就是找不到下口的地方,吃不到里面实实在在的瓜瓤。
几人随着张之维,踏入偏院一间收拾得干净简洁的静室。
张之维随手合上门扉,并不厚重的木门将庭院里流淌的天光与隐约的夏蝉鸣叫轻轻隔绝在外。
室内光线顿时柔和下来,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幽深静谧,唯有几缕极细的光柱从窗格斜斜透入,映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张乾鹤见状,立刻收敛了脸上那些纷乱复杂的心绪,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恭谨与沉稳。
他熟门熟路地从静室一角的小隔间里取出数个洁净的蒲团,动作利落而仔细地在地上摆放齐整,位置间距一丝不差。
做完这些,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垂手侍立在张之维身后侧方半步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个在瓜田里上蹿下下、心痒难耐的少年并非是他。
“今日唤你们过来,本也没什么紧要事。”张之维盘膝坐在主位的蒲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三人,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想着,该让你们再见师父一面罢了。”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却让静室内的空气莫名沉了沉。
“锡林…来多久了?”符陆看了眼旁边依旧垂手肃立的张乾鹤,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问了出来。
“三五个月了。”张之维眼睑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来你都是托人送药,倒也没遇上便是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淡漠的强硬:“我让他来的。为此,我把他们几个……一同揍了一顿。”
符陆心里微微一凛。
他自然知道张之维口中的他们几个是谁张怀义、周圣、谷畸亭、风天养、阮丰。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竟然被张之维一同揍了一顿……
虽然知道这位师兄修为通天,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人心头震撼。
果然,一绝顶的名头,绝非虚传。
“行了,正事说完。”
张之维忽然抬起眼帘,那平静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同深潭投石,落在符陆、冯宝宝和凌茂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并非刻意释放却自然弥散的沉凝压力悄然笼罩静室。
“你们仨,”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也跟我打一架吧。让我看看,你们这几年的长进。”
“啊?!”×3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符陆、冯宝宝和凌茂三人如同炸了毛的猫,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无法抗衡之存在的极度危险感攫住了他们!
没有半分犹豫,三人应激似地各施手段
赤金火光乍现即隐,符陆身形原地模糊,临走之前,还抓住了冯宝宝的手,一同离开;凌茂则是气息瞬间消失,隐入虚空一般,消失在原地。
只是隐约可以瞧见凌茂嘴里骂骂咧咧的,骂谁应该不用再多说了。
刹那间,三人已从这间小小的静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些许息波动。
张乾鹤整个人直接呆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完全看不懂这电光石火间的发展。刚才不还在说那个锡林师弟的事吗?
怎么转眼就……就要开打?符师叔他们……跑了?!
“你为什么不跑?”
张之维的声音幽幽响起,不疾不徐,却让张乾鹤瞬间汗毛倒竖,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自家师父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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