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福禄熊猫 第406章

  他自己起初竟未察觉,直到肩上那副仿佛长进了肉里的重担忽然一轻,整个人竟微微晃了一下,才蓦地惊醒原来一直压着他的,从不止是仇。

  更是怕。

  怕这双救人的手,终要染上挣不脱的血腥。

  幸而,此番周折,这根未曾折断,也未染尘。

  眉宇间经年不散的沉郁之色淡去了许多,神色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像暴雨涤荡后的山峦,虽留有湿痕,却已透出清朗。

  他不必违背本心,这结局对他而言,已是侥幸的圆满。

  只是……

  心头的巨石方被挪开一寸,底下那片蟠根错节、早已与血肉长在一处的旧藤,便狰狞地显露出来。丝丝缕缕,牵扯得五脏六腑都泛起隐秘的钝痛。

  端木瑛。

  那个名字,那个人影,始终是他心湖最深处一块悬着的石,未曾落地。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吕慈苍白的面孔上移开,缓缓转向屋内另一侧

  周圣、张怀义,还有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谷畸亭。

  他的视线在三人身上逐一掠过,意思不言而喻。

  我的瑛子呐?

  刚刚就是听到了端木瑛的消息,这才让吕慈在心狱之中发现了王子仲的存在。

  之前王子仲心中便隐隐有所猜测,如今只是更加确定罢了。

  “得嘞,走!现在就去!”

  周圣瞬间懂了王子仲那一眼里的全部意义,转身就要往外走。

  对他而言,端木瑛此刻的处境已压倒一切,她的意志、可能的疑点,在安危未卜面前,都显得可以容后再论。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张怀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袖口,力道不轻,拽得周圣一个趔趄。

  张怀义只觉得太阳穴都在跳,人都有些麻了。话是他递出去的没错,可也没叫人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莽啊!

  “手头这摊子事总得先收拾利落!吕慈还在这儿躺着呢!”

  “呃……”

  一声低低的闷哼从草席那边传来,原本昏睡的吕慈眉头紧锁,眼睑微颤,仿佛随时要被这番动静拽出黑暗。

  众人的目光倏地聚集过去。

  王子仲反应极快,眼下绝不能再横生枝节。

  最主要的便是,不能让他见到在场竟然有如此多的三十六贼余孽。

  他视线迅速掠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的符陆身上。

  在他的眼中,符陆最靠谱了,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符陆!”他声音低而急,托付道,“你身法最快,劳烦你,送他回去!”

  符陆没有半分迟疑,只一点头:“明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众人只觉热风一卷,眼前火光骤亮又倏灭,符陆与原处草席上的吕慈,已然消失不见。

  又一声轻响~

  符陆已立在洞中,身上那层“吕仁”的皮囊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张更为熟稔、也更为习惯的面孔。

  “呵,”他松了松肩膀,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唇角勾起的弧度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了然,“这才是你们特意叫上我的真正用处吧?”

  跑了一趟龙套,看了一场大戏,临了临了,人家看中的还是他这手来去如风的遁术。

  “火遁确实好用哈!”周圣闻言笑道,“比丰平厉害多了。”

  “火遁确实好用,”周圣接过话头,笑着拍了拍手,像是真心实意地赞叹,“比丰平那小子利索多了。”

  “丰平……”

  这个名字让符陆的眼神飘忽了一瞬。那个如今已为人父、日子过得平淡踏实的家伙,总还惦着当年那点承诺,在他面前絮叨。想到这里,符陆的目光倏地沉静下来,带着审视,缓缓从周圣、张怀义几人脸上刮过。

  “你们最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警告似的意味,“别把他扯进这摊子事里。他如今的日子,挺好的。”

  洞内静了一瞬。

  “那是自然。”周圣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神色认真起来,点了点头,“丰平,也是我们兄弟。”

  洞内光影昏沉,张怀义的目光落在符陆身上,却像是穿透了皮囊,轻轻触到了他气脉深处那团灼灼跃动的赤丹。

  “话说回来,”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儿若有所思的悠缓,“你大概还没亲眼见过吧丰平那小子如今的赤火,耍得是真不赖。”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眼,又像在引着某种气机的流向:

  “虽不及你这赤火神异……但那股子火劲,倒是被他炼得越来越纯粹了。”

  “是么?”符陆闻言微怔。

  他一点也不奇怪丰平的赤火修行,毕竟人家玩火的时间比他长多了,火德宗赤火一脉,应该也算是他留下的传承吧~

  不过,他与丰平几次见面,也未曾切磋,多是聊些旧事,只觉气息亲近熟稔,倒未曾刻意窥探或比较过彼此修为的火候。

  他这稍一愣神的空隙里,张怀义的目光却未移开,依旧平稳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似乎含着一缕极淡的、近乎“观”般的沉静,不似闲聊,倒像透过眼前之人,望见了更深处的、的脉络与可能。

  “繁盛之相,万火锦簇,形与势的妙处,变化之精微,确实无人及你。”张怀义继续开口,声音不缓不慢,娓娓道来,“但论及‘真性’二字,论及那一缕火源初生、不假外求的本真灼意,你或许……真可以跟丰平多聊聊。他走的路子,看似笨拙,实则贴近根本。实在不成……诸葛家尚有几位隐世不出的老前辈……”

  “咋?听你这意思,是能给我引荐引荐?”符陆听到这里,眉梢一挑,从张怀义那玄之又玄的指点中回过味来,心头微动,知晓这是对方在指点自己,自然是心存感激,但也不想张怀义出面冒险。

  按照张怀义如今的处境,怕是刚露个面,诸葛家那几位老爷子抄起家伙就要替天行道了吧?

  唯一可能跟他聊上几句的,便只有田小蝶那位未婚夫了,但是见着这几位,估计也没什么好脸色。

  张怀义闻言,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几不可查地笑了笑,笑容里有着复杂难明的东西。

  “随你……”

  “你这个时候说这话,是想要支开我们了吧!”符陆眯起双眼,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道:“那可不成!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便是盯死你们!”

  “我真怕你们整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来,连累到宝儿姐!最起码,我能叫来张之维师兄,一人一巴掌给你们镇压咯!看你们还怎么折腾!”

  熊仗人势!!!

  洞内几人闻言,神色各异。

  周圣咧了咧嘴,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太对,眼睛还朝着张怀义瞅了瞅。

  张怀义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谷畸亭依旧沉默,风天养则若有所思。

  阮丰最为自在,半点不在乎。

  但洞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符陆这番话,绝非单纯的玩笑或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能叫来张之维!

  张怀义放下揉眉心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符陆,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无奈,反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接纳。“随你跟着。”

第500章 再入内景

  闻言,符陆放下叉腰的手,准备接下这无形的监管职责。

  他当然知道前路不太平,但正因为不太平,他才更不能放任这群“搞事精”脱离视线。

  至少,他认为有他在,总能多一层转圜的余地,多一分拉着他们别往绝路上狂奔的可能。

  这份监管,与其说是限制,不如说是他为自己、也为某些他在乎的人,加上的一道保险。

  “行了,”王子仲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因竭力压抑的急迫而微微发紧,那双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此刻紧紧锁住张怀义和周圣,尤其是后者,“闲话少叙。快告诉我,瑛子……她人现在究竟在何处?”

  心狱中对吕慈的了结,并未减轻他对端木瑛下落的牵挂,反而像移开了压在火山口的第一块巨石,让底下灼热的岩浆更加汹涌地试图喷发。

  他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

  张怀义没有立刻回答王子仲,而是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似乎在快速串连着某些信息。

  “应该在某个港口。”

  周圣突然开口道,面对与八奇技相关的人,术士能得到的消息自然是困难的,但是周圣与谷畸亭联手的话,这件事就不会那么难了。

  听闻周圣的话,张怀义猛地一睁眼,转头看向谷畸亭,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道:“谷畸亭?这就是你说的来得及???”

  显然,张怀义瞬间想通了关窍。

  端木瑛自当年变故后,心灰意冷,本就存了远离中土、远渡重洋以彻底了断前尘的念头,这并非秘密。

  曲彤此人,心思诡谲,对端木瑛的执念与掌控欲复杂难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极度认同并渴望获取端木瑛所掌握的一切。

  偷渡海外,对曲彤来说,并非不可想象。

  既能暂时摆脱国内吕家及其他势力的追索,又能将端木瑛置于一个更孤立、更易于她施加影响的境地……

  只要出了国,国内发生什么事情不就是她曲彤说了算嘛!

  “哪个港口?什么时候?走哪条线?”王子仲连声追问,语速快得惊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谷畸亭。时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时间!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谷畸亭,在众人焦灼的注视下,终于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吐露出关键信息:“具体码头、船期,未完全确定。但她与曲彤的动向确实指向出海。时间……很紧,但来得及,她登船离港之前。咱们能够拦下她。”

  “这个年头,能走货、也能走‘人’的港口不多。”风天养忽然沉声开口,他虽然隐蔽山林,但对世道并非一无所知,“津门附近,理论上有借助那头半岛局势的遗留问题,辗转去东洋或更远美国的路线,应当不难。”

  他眉头紧锁,补充道:“而且这条线路离咱们现在的位置也相对较近。但……”

  他话锋一转,忧虑更深,“怕就怕那姑娘选的不是这条相对常规的北线,而是南边的路子。上沪、广州、闽地沿海……那边水更深,蛇头更杂,出海方向也多,若是她们铁了心要隐匿行踪远遁,南边可选余地更大,也更难追踪。”

  王子仲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变幻不定,焦急、决绝、担忧交织。他看向谷畸亭,看向周圣,眼里的期待和急迫更甚三分。

  “小谷…”

  周圣也意识到了事情的急迫性远超预估,时间成了最致命的敌人。

  他脸上的戏谑之色彻底敛去,转头看向谷畸亭,目光凝重,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与征询:“情况有变,单凭模糊指向如同大海捞针。咱们……一起去一趟内景吧?”

  内景,术士以自身性命修为、沟通天地玄机的最核心所在,凶险与机遇并存。

  谷畸亭点头:“可以。”

  答应得干脆,周圣正要开口安排护法事宜,谷畸亭却忽然将视线转向了一旁正凝神倾听的符陆道:“搭把手吧,符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