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冬天是如此的寒冷，冷到情绪也似乎被冻结，就算见到一地冻僵的尸体也让人难以生出恐惧的心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寒风呼啸着，越过重重山川，如利刃般狠狠刺入裸露在外的皮肤里。
奥古斯特拉高外套的领子，将下半张脸深深地埋进去，就连双手也深深没入袖口之中，拄着手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小腿的雪地之中。
他浅浅呼出一口冷气，雾气从面前升腾而起，很快被凛冽的寒风席卷而上，没入铅灰色的云层里，取而代之的，是交织落下的冰雪。
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四肢，甚至他的脸已经失去了知觉，思维已经被冻住，他甚至没有办法思考自己身在何地，该去哪里，有且仅有的意识，只是在催促他去寻找那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的炊烟。
然而那缕烟总是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每当他走近一点，那缕烟就又似乎往更远的方向移动了一点。
奥古斯特站定，回头看去，每当他走过一段距离，身后就会多出一具尸体，或仰或趴，姿态各异。
他没有再浪费体力回头观察尸体的模样，因为每具尸体，都和他长着一样的脸，穿着一样的衣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极个别尸体的眼角溢出了泪水，却都在落下之前，在眼睑处凝结成了冰。
它们就像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血，还是肉，最后落在地上，从此长久地停留在这片漫无边际的广袤天地间，变成了一具又一具，路标似的尸体。
而他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第166章 龙舌兰日出
身后的尸体路标长长，一眼看不到起点，再回身看去，升腾而上的灰色炊烟又远在天边，似乎永远也没法抵达。
奥古斯特叹了口气，抖了抖已经被雪水浸湿的鞋子，再次往前走去。
至于扒尸体身上的衣服……没有用。
它们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而且再做这些动作，更是白白浪费力气。
奥古斯特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时间或许只过去了一分钟，又或许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一切的时间都在荒无人烟的冰雪坟场中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踽踽独行的可怜男人。
我确实够可怜的，奥古斯特心想，为了活下去，我居然还得像个精神分裂患者一样，在心底和自己对话，而且心里的声音甚至还在嘲笑我。
为了不成为这些不明来路的尸体的一员，变成一块瞩目的冰雕，奥古斯特又重新走了起来。
只是比起之前，他的动作越发迟缓，就像是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关节处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和踩在脚下的白雪一起，成了此时唯一的声音。
奥古斯特又呼出一口气，继续埋头赶路。
天空依然是一片灰蒙蒙，地上的积雪不多也不少，始终维持在没过小腿的深度，走了不知多久，奥古斯特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走到某个时刻，奥古斯特在呼吸间已经感受到了血锈的腥气，温度即将从身上消失，冥冥之中，一股奇怪的感应驱使他回过头去。
然后就被身后的景色惊了一下。
原本的尸体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物品。
石器，青铜器，怀表，指南针，金锤子，干燥的红色旗帜，上面还印有镰刀锤子的图标……种种无不象征着各种文明的遗留之物，以及瑰宝。
它们取代了原本尸体本该呆在的位置，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白色的雪地上。
这些东西从远处蜿蜒而来，就像是被历史长河冲刷上岸，静静地躺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地方，最终终止于奥古斯特的脚下。
在他脚边，是一朵白色的铃兰花，即使是在鹅毛纷飞的雪原之中，依然娇嫩欲滴。
而更近一些，则是一瓶……酒。
来得正好。
奥古斯特弯腰拾起地上的酒，上面没有包装标签，只贴了一张便条，写着“龙舌兰日出”。
奥古斯特无暇去思考为什么一瓶需要酒精和果汁一起调配的酒，会被装在专门摆放在超市货架上的玻璃瓶里，他只是凭着本能，用力咬下螺旋盖。
就在他的牙快被低温和坚硬的盖子崩裂之前，总算被他咬开。
奥古斯特顾不得太多，连饮几口酒，直到身体总算感受到了一点温热，才珍惜地将盖子盖上。
离开前，他慢吞吞地往回走，抓起那面红色的旗帜，毫不在意地裹在身上，在经过那朵纯白的铃兰花束时，又鬼使神差地拾了起来。
他就这么裹着鲜红色的旗帜，怀里抱着酒，一手拎着花，一手撑着手杖，再次跋涉于白雪之中，寻找那茫茫雪原之上飘渺的烟。
直到头发上落满了雪，红色的旗帜上也被白色的雪彻底覆盖，雪像石子一样打在脸上，奥古斯特甩了甩头，惊愕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地上的积雪越来越薄尽管天上的雪还在下，并且该死的还在往他身上堆，但原本浸过小腿的雪已经逐渐变薄。
再过一会，原本覆满白色的地面逐渐露出深褐色的土地，慢慢慢慢变成了白褐相间的冻土地貌。
奥古斯特长长出了一口气，原本麻木的心情也难得雀跃了几分。
真不错，他还活着。
如果有机会，说不定能试试攀登珠峰，瘸子登顶，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如果死了……那他一定要摆出沉思者的姿势死。
“你可不能死。”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一道轻柔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奥古斯特悚然一惊，抬头看去，才发现原本一直漂浮在远处的袅袅烟气居然就近在咫尺。
烟从地上熊熊燃烧的篝火蜿蜒而上，和坐在一旁石墩上的女人手上的烟很快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居然一点觉察都没都没有。
奥古斯特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审视般看着坐在篝火旁的女人。
她长着一头美丽的金色头发，眼睛是浅淡的蓝色，点缀着绿色的斑点，在火光的照射下，异常动人。
她穿着一袭纯白的长裙，手里拿着一柄长长的烟杆，灰色的烟雾从末端飘出，将她的眉眼熏得模糊，唯有一双泛着光的眼眸在烟雾之后格外明显。
平心而论，这个女人很美，美得有些侮辱人了，让站在她身侧的人自惭形秽。
而在这样一个地方，显得如此悠然自得的女人，如何不让人感到警惕？
但不知是长时间的跋涉，冻结了奥古斯特的情绪，他生不出一点恐惧还是怀疑的心情，在女人的注视下，慢慢走到了篝火边上。
“你是谁？”他问。
由于太久没有说话，奥古斯特险些被自己如锯木头一样的声音给吓到了。
但坐在篝火旁的女人却不在意，只是不冷不热地说：“问别人之前，难道不该自报家门吗？”
奥古斯特的敏锐的察觉到她的语气中带了一点僵硬的亲近，就像是一位久居上位的人忽然和人平级而对。
“我还以为你认识我呢。”奥古斯特依然裹着旗帜应该不是错觉，旗帜已经被冻硬了，他也懒得扯下来，就这么靠近篝火，尝试着取暖，“毕竟你刚刚的话听起来似乎别有所指。”
“啊哈，当然，”女人笑了笑，这让她的美丽变得更加惊心动魄，“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死在我面前。”
“我还以为会是更暖心的答案，比如你认识我之类的，”奥古斯特低头看向瓶子里只剩下薄薄一层底的龙舌兰日出，慢慢地说，“你可以叫我……龙舌兰日落。”
“好吧，”女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将烟杆放下，奥古斯特这才发现她的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个小小的锡制士兵，“那我叫龙舌兰日出。”
两人各怀鬼胎相视一笑，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好吧，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但当我坐下来，面对这堆篝火依然觉得寒风刺骨的时候，我发现我现在只有一个最要紧的问题，”奥古斯特吐出一口气说，“你不冷吗？”
“我当然不冷，难道你冷吗？”女人看上去很惊讶，“你不该觉得冷。”
奥古斯特比她还要惊讶，他震惊地说：“我为什么不该觉得冷？这可是雪天！我们脚下踩着的可是冻土……说起来我又有一个新问题，这里分明没有木头，你的篝火是怎么点燃的？”
女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最后才慢慢地说：“我知道了……在你眼中，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唔，”奥古斯特不置可否，只是淡定地说，“漫无边际的雪原，冻土，连根草也没有。”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女人问。
奥古斯特毫不犹豫地说：“我当然是从那栋楼里……”
说完他慢慢回过味来不对啊，如果说他是从那栋被诅咒的商业楼里来到这里的，那从他进到舱门到现在的时间段，为什么会有一段记忆的空白间隔？
这下轮到他问这个问题了：“……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女人又问：“你觉得正常人能在冰天雪地里行走十年吗？”
“当然不可能，”奥古斯特失笑，为她这愚蠢的问题，“不考虑吃喝和休息，光是这里的温度就够人死上千百次了。”
不然珠峰路上那些被冻死的攀登者棺材板该压不住了。
“可你就做到了，龙舌兰日落”女人定定地看着他，“你在雪原里跋涉了十年，整整十年。”
奥古斯特还没来得及再为自己这个糗到不行的名字发笑，就被女人后面的话惊住了。
“这怎么可能？”他惊愕地说，“我知道失温会让人产生幻觉，但你……”
“幻觉，”女人慢慢地重复着这个单词，“你说得对，失温的确会让人产生幻觉，但你怎么肯定，出现幻觉的是你，而不是我呢？”
“呃，能说得直白点吗？”奥古斯特说，“我现在的脑子已经被冻僵了，饶了我吧。”
“你最引以为傲的是你的脑子，奥斯，”女人叹了口气，忽然叫破了奥古斯特的名字，“我也知道你厌倦了这种奔波不断，只想沉醉在酒精里的感觉。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仔细想想，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做梦？”熊熊燃烧的篝火依然无法驱散身上的寒冷，奥古斯特强忍着心中的烦躁，冷淡地说，“我最擅长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最讨厌卖关子。”
“可你最擅长的就是卖关子，”女人的眼神中忽然带了一点悲伤的感觉，盈盈的水光在眼中闪过，很快她就将那股不知名的情绪从身上剥离，客观地评价说，“你应该知道你最擅长的是什么是想象。”
“那些本不该存在之物是你想象出来的，漫无边际的雪原是你想象出来的，来路上的尸体也是你想象出来的……”
说着，女人不再看他，而是扭头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在她身侧，原本平坦的土地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陡峭的悬崖，碎石滚落下去，好半晌也没有声响。
远处女人目光所及之处，沉寂了十年之久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浅金色的阳光照在身上，轻而易举地就将长久笼罩在身上的冰冷驱散。
“就连我，”女人回头看向奥古斯特，慢慢地说，“也是由你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可你想象中的世界为何如此悲伤呢，奥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风吹过，篝火的灰烟变得歪歪扭扭，将女人的身形完全罩住。
再下一秒，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破损的，捧着双肺的雕像，那对肺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奥古斯特眯了眯眼。
……日出了。
第167章 前情提要
女人消失后，周围的景色并没有跟着消失。
就连面前的篝火也依然在燃烧。
奥古斯特也依然坐在原地没动，只不过身上温暖了许多就好像那个自称“龙舌兰日出”的人出现，就只是为了送他一场雪原之上的日出，免他冻死于荒无人烟的冻土之上一样。
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或者说得更具体点，感受到了这十年以来的第一缕阳光，奥古斯特坐在原地，一手撑着额头。
冻结了的大脑总算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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