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等待，”，木村浩轻声说，“但不是等待自己来住，而是等待……某个时刻。某个人。”
风起了，海面上的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温泉池的水汽被风吹散，又聚拢，在官邸的回廊间飘荡。
木村浩站起来，提起灯笼。该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给温泉池换水，给猫准备早餐，检查官邸的每一个角落，确保一切保持在最好的状态。
“走吧，”，他对猫说，“该睡觉了。”
姐姐跳下石凳，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主屋。弟弟跟在后面，走到一半又回头看看木村浩，确认老人是否跟上。
五分钟后。
狂风毫无征兆地降临。前一秒还是宁静的春夜，下一秒，狂暴的气流如无形巨掌从天而降，狠狠拍打在黑石官邸的庭院里。
三百年的古樱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满树繁花瞬间离枝，粉色的花瓣被卷入空中，旋转、翻飞、四散。花园里像是下起了一场樱花大雪，只不过这雪是从地面往天上飞的。
木村浩正提着白灯笼走在回廊上，突如其来的狂风差点把他掀了个趔趄。他踉跄几步扶住柱子，灯笼的火苗疯狂摇曳，险些熄灭。他抬头望去。
黑色的直升机正从官邸屋顶上方掠过，距离之近，几乎能看清机腹的铆钉和涂装上的反光条。巨大的旋翼搅动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不像寻常直升机的嗡嗡声，更像是野兽的低吼。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海岸警备队的年轻人对这座悬崖上的神秘豪宅充满好奇，经常借着巡逻的由头，驾驶直升机低空飞掠。他们大概是想看看，这座传说中的将军官邸里究竟住着什么人，温泉池中会不会有名媛沐浴，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但每次都只是弄得满园落花，徒增木村浩的工作量。
“又来了！”，木村浩怒气冲冲地挥手大喊，“先生们！飞得高一点不行吗？收拾庭院很花费时间的！”
他的声音被直升机的轰鸣完全吞没。黑色直升机毫不在意，继续沿着官邸的轮廓线盘旋，旋翼掀起的狂风将樱花卷成粉色的漩涡，然后猛地在花园深处降落，那里是温泉池所在的位置。
木村浩愣住了。等等，降落？
海岸警备队的直升机从未降落过。他们只是飞过，炫耀一下技术，然后离开。可这次，直升机不仅降落了，而且降落的位置是官邸内部的花园？
寒意顺着木村浩的脊背爬上来。不是海岸警备队。那会是谁？谁有权限在黑石官邸的花园里降落？谁又敢这么做？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司机说过的话：“送它们来日本的可是架私人飞机哦。”
私人飞机。私人直升机。难道是……
木村浩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侧耳倾听，狂风过后，花园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不是喷泉的流水声，也不是风吹水池的波动声，而是人入水的声音。
有人在温泉池中洗浴。
这个判断让木村浩浑身的血都冲向了头顶。怎么可能？在他的严格管理下，绝不会有仆妇敢使用主人专属的温泉池。如果有小贼摸进官邸，也该是奔着那些珍贵的古董摆设，怎么会冒险溜进来只为泡个温泉？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主人来了。
飞跃屋顶的黑色直升机不是海岸警备队的，那是主人的座机。主人直接空降在花园中，此刻已经入浴。
十年。整整十年。
木村浩的手开始颤抖，灯笼在他手中摇晃，火光在纸罩内投出狂乱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但肾上腺素仍在血管里奔涌。十年的等待，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的守候，每天早晚放满一池温泉又放掉，每天擦拭那些永远等不到人使用的器皿，每天对着两只猫自言自语，这一切，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不，不是句号。是冒号。等待结束了，服务开始了。
“淡定！淡定！”，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喊，“你是木村浩，你是获得金钥匙认证的管家，你服务过无数名流，你不能在一个突如其来的主人面前失态！”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该穿什么出迎？和服还是西装？和服显得传统庄重，符合黑石官邸的气质。西装更加正式，符合国际礼仪。要不要赶紧把睡下的仆妇们都叫起来？三更半夜的，她们大概已经入睡，但如果主人需要，她们必须在五分钟内穿戴整齐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要不要准备宵夜？主人长途跋涉，应该会饿。日式茶泡饭？西式三明治？还是温一壶清酒，配上当季的鲜鱼刺身？
太多问题，太多选择。木村浩做梦也想不到，主人会以这种方式、这个时间驾临。没有通知，没有预约，就像一阵风，说来就来。
等等，风……
木村浩意识到什么。如果主人第一件事就是泡温泉，那说明他不是讲究排场的人。泡温泉是闲逸的享受，是放松身心的时刻，一大帮人跑前跑后地伺候反而破坏了那种宁静。但没人伺候显然也不行，温泉煮蛋总要有人准备，毛巾总要有人递送，清酒总要有人温好。
第458章 我叫苏恩曦
“先过去看看，”，木村浩对自己说，“根据主人的需求调整服务。”
他拔腿就往花园跑，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个六十七岁的老人。灯笼在手中摇晃，火光在回廊的墙壁上投下他奔跑的影子。
通往温泉池的回廊上，木村浩猛地停下脚步。他看见了衣物。不是整齐叠放的衣物，而是随意散落在地的衣物，像是有人在匆忙或放松的状态下一件件脱下来扔掉的。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尖头细高跟鞋，黑色漆皮，鞋底是标志性的Christian Louboutin红。鞋子被随意地踢在回廊转角，一只立着，一只歪倒。
往前走几步，是揉成一团的套裙，深灰色，剪裁精良。木村浩捡起来展开，看到了领口内侧的标签：Christian Dior，尺码2号。这是最小号，通常适合身高165-170厘米、体重50公斤左右的女性。
套裙旁边是黑色的丝袜，Wolford品牌，顶级货色，薄如蝉翼，此刻却像蜕下的蛇皮般摊在地上。
再往前走，在温泉池入口的木门旁，木村浩看见了更私密的衣物：黑色的蕾丝内衣，La Perla，同样是最小号。内衣旁是墨镜，镜腿上有细小的字母，木村浩凑近看，是“CARTIER”。
最后，在温泉池的推拉门把手上，挂着一枚青铜钥匙。
是黑石官邸大门的钥匙，古铜色，钥匙柄上雕刻着德川家的三叶葵纹。这种钥匙只有两把，一把挂在木村浩腰间，另一把，十年前随那张瑞士银行本票一同寄来，从未使用过。
直到今夜。
木村浩站在散落的衣物中间，大脑飞速处理着信息。Christian Dior套裙，Christian Louboutin高跟鞋，Wolford丝袜，La Perla内衣，Cartier墨镜，全是世界顶尖品牌，全是女性用品，全是年轻、干练、富有的都市女性会选择的款式。
主人的形象在他心中发生了180度大转弯。
十年间，木村浩无数次想象过主人的模样。最初他想象的是跨国集团董事长，中年男性，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后来知道主人购买动漫周边，他又想象出一个沉迷二次元的年轻富豪，可能穿着潮牌，戴着夸张的耳机，浑身散发着“我不在乎世俗眼光”的气息。再后来，他干脆放弃了想象，觉得主人可能就是个无法用常理揣测的怪人。
但他从未想过，主人会是一个年轻女性。
一个穿着Christian Dior套裙、踩着Christian Louboutin红底鞋、戴着Cartier墨镜的年轻女性。这听起来更像华尔街的女金融家，或者某个家族企业的继承人，严谨、精致、一丝不苟。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十五分钟内买下一座历史建筑然后闲置十年”的疯狂举动？
木村浩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衣物。套裙的质感极好，是当季新款，价格至少在五十万日元以上。高跟鞋的鞋跟有轻微磨损，说明主人经常穿它。丝袜是全新的，今天第一次穿。内衣，他移开视线，非礼勿视。
从这些衣物中，木村浩能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形象：20多岁，身高165-170厘米，体重50公斤左右，身材纤细但匀称，经济极度富裕，品味偏向经典而非潮流，性格可能严谨甚至刻板，至少在外表上是这样。
但内里呢？内里可能住着一个会为绫波丽抱枕和春丽手办一掷千金的人。
“精神分裂”，十年前司机的玩笑话忽然在木村浩脑中响起。也许不是玩笑。也许主人真的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孔。白天是华尔街精英，夜晚是二次元死宅。或者反过来。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不管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该做的是履行管家的职责。
木村浩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和服的领口和下摆，然后深吸一口气，在温泉池的门边站好。他微微躬身，用清晰而恭敬的声音说：
“黑石官邸管家木村浩，欢迎您大驾光临！”
门内传来轻笑声，像风铃在夜风中碰撞。
“哦呵呵，大晚上还有人醒着，好极了。”，年轻女性说道，音色清亮，带着一丝慵懒，“有鸡蛋吗？我想吃温泉煮蛋。”
温泉煮蛋。日本人泡温泉时的经典娱乐。将带壳鸡蛋用网兜装好，泡在温泉水里，利用温泉的温度慢慢煮熟。泡到浑身出汗时，鸡蛋也正好熟透，剥开蛋壳，蛋白嫩滑，蛋黄半凝固，就着冰镇清酒吃，是极致的享受。
但黑石官邸的温泉池水温在42度左右，煮蛋需要很长时间。通常客人会提前告知，管家会在池边准备一个小炭炉，用温泉水煮蛋。
“有的！我这就去拿鸡蛋，请您稍候！”，木村浩立刻回答。
他转身快步走向厨房，脑子还在飞速运转。主人想要温泉煮蛋，但显然不想等太久。那就用厨房的炉子先煮到半熟，再放进温泉池里保温。清酒要冰镇的，但不能太冰，否则伤胃。酒具要选那套江户时代的古董青瓷，符合官邸的气质。托盘要用桧木的，有自然的清香。
不到一分钟，木村浩就端着托盘回到了温泉池外。托盘上放着两个半熟的鸡蛋、一小壶冰镇过的久保田万寿清酒、一对青瓷酒盏、一条白毛巾。
他气息微喘，但说话依然从容不迫：“还拿了份清酒，连同鸡蛋一起拿来了。”
“拿进来。”，里面的声音说。
隔着推拉门上的和纸，木村浩能隐约看见主人的轮廓。她坐在池边，身体曼妙修长，正在伸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腰肢舒展。
“遵命。”，木村浩拉开推拉门，端着托盘走进温泉池的区域。
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石砌的温泉池大约五米见方，池水是从地下直接引来的天然温泉，常年保持在42度。池边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几棵老樱树从岩石缝隙中生长出来，枝条垂向水面。夜晚，石灯笼里的烛火映照水面，樱花花瓣飘落池中，随波荡漾，美得不似人间。
但今夜，池边多了一个人。
女孩，木村浩现在可以确定她是个年轻女孩，坐在池边。她其实并没有入浴，只是把小腿泡在水中，慢悠悠地踢着水。她穿着月白色的丝绸浴袍，浴袍颇为贴身，勾勒出纤细但不失曲线美的身体轮廓。但木村浩不敢轻易把性感二字用在她身上，那是与她身份不般配的字眼。
她背对着木村浩，面朝大海。长发如黑色瀑布般垂在背后，发梢微微卷曲，在夜风中轻轻起落。她的坐姿很放松，但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仪，就像一位女王坐在自己的王座上，眺望着她的疆域。
“放在那边的石桌上就好。”，女孩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池边的一个矮石桌。
木村浩依言将托盘放在石桌上。他注意到桌上已经有一个空酒杯，杯底残留着琥珀色的液体，威士忌？女孩手边还有一个银色的小酒壶，壶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我叫苏恩曦，”，女孩终于转过头来，对木村浩微微一笑，“朋友们都叫我恩曦。晚上好，木村先生。”
她的脸完全暴露在月光和烛火交织的光线下。
第459章 海天一色
木村浩见过很多美丽的女性。在他服务的三十多年里，接触过无数女明星、名媛、贵妇人。但苏恩曦的美是不同的。那不是娱乐圈精心雕琢的美，也不是贵族圈养尊处优的美，而是清澈又深邃的美。
她的五官精致但不张扬，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瓷器般的光泽，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在光线变化时会微微扩大或收缩，像是能吸收所有的光。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神。眼睛里有超越年龄的平静，看透了世事却又依然对世界抱有好奇的复杂情绪。木村浩曾在一些年过八旬的智者眼中见过类似的眼神，但从未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眼中见过。
“原来ENXI只是一个中文名字的拼音，”，木村浩恍然，“难怪我这些年用希伯来语、拉丁文和法语去猜，都猜不出究竟。”
苏恩曦轻轻一笑，笑容很温和，但木村浩却不敢放松，反而更加谨慎。他这一生侍奉过很多有权有势的人，见识过上流社会，虚张声势的暴发户和真正的贵族之间的区别，他还是懂得。
刚掌握权力的人十分嚣张，恨不得向全世界展现自己的成就你看，我拥有这么多！时间久了以后，他们就会不怒自威，少说话，但说出的话都透着十足的威严我说的话，你必须听。
不过这也只是半桶水罢了，真正的权势者一般十分慵懒。
苏恩曦的眼神里，就有位于权力顶端的慵懒。
可她才二十多岁啊。以她的年龄，就算出身显贵，应该也还在事业的起步阶段，还在为证明自己而拼搏，怎么会已经对权力感到厌倦？
“我特地从香港飞过来，想看看看海潮，”，苏恩曦转回头，继续眺望大海，“行程很赶。”
香港。从香港飞日本大约四小时。她说的“行程很赶”，可能是刚结束在香港的工作，连夜飞来日本，只为了看潮？
“您辛苦了，”，木村浩微微躬身，“我们都是您的仆从，随时为您服务。今晚可能没有海潮，气象局没通知。”
“有海潮，5分钟，”，苏恩曦说，语气平淡但笃定，“海啸就会抵达这里。”
木村浩愣住了。海啸？
他看向海面。今夜相模湾风平浪静，月光如银箔铺洒，波光粼粼。远处的渔火点点，近处的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悬崖下的黑礁。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海啸来临的征兆。
“不久前，日本海底火山大喷发，”，苏恩曦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看看水面吧。”
木村浩低头看向温泉池。
苏恩曦不再踢水，但水面上泛起新的涟漪。不是被风吹动的涟漪，而是从池心涌出的、一圈圈扩大的涟漪。温泉池边的石灯笼里点着火，火光倒映在水中，原本是静止的光斑，此刻却开始晃动、碎裂。
渐渐地，有水珠从池心跃起。一颗，又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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