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源稚生霍然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越过端坐的橘政宗，径直走到左侧屏风前，拾起那支最大的毛笔，饱蘸浓墨，在战字下方，用力画下了粗重、坚定、毫无犹豫的一笔！
墨迹淋漓，力透屏背！
然后，他随手扔下笔，甚至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黑色和服的衣摆在他身后划出决绝的弧线。
满殿皆惊！低低的惊叹声难以抑制地响起。
紧接着，一直安静得像个人偶的上杉绘梨衣也立刻站了起来。她完全没理解刚才激烈的辩论和学院派的离场，只是看到源稚生动了，便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她也走到左侧屏风前，学着源稚生的样子画了一笔，然后拖着略显宽大的木屐，“踢踢踏踏”地小跑着追向源稚生，还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摇晃，仿佛只是个想要兄长陪伴玩耍的娇憨少女。
三大姓中的源家和上杉家，在家主们尚未明确表态、学院派力量退场的情况下，以如此鲜明果断的姿态，宣布了对橘政宗战之决意的支持！
天平，在这一刻，骤然倾斜。
蒙着白布的橘政宗，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雨，还在下。神社外，离去的学院派身影已消失在雨幕中。神社内，战字屏风下的墨迹，缓慢地晕开，如同即将扩散的血色。
蛇岐八家，这个千年黑道家族，在风雨飘摇之夜，终于选定了它未来的道路。
远在酒店的路明非，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对即将因他而加速引爆的一切，浑然不觉。
第364章 极乐馆
大坂郊外，山中。
这是一处隐匿于葱茏山色间的极乐之地，与外界的料峭春寒隔绝。一道清澈的山溪潺潺流过，精巧的红木小桥横跨其上。桥边，身着华美和服的少女们躬身迎送，笑容温婉，眼波流转。
不远处，几名装扮火热的桑巴舞女踩着激昂的鼓点，火烈鸟羽毛随着她们大幅度的扭动摇摆，胸前波涛汹涌，毫不吝啬地展示着原始而张扬的诱惑。
包着鲜艳印度头巾的侍者训练有素地穿梭，为从一辆辆豪车上下来的客人提拿行李。
男人们大多气度不凡，身边挽着披裹裘皮、妆容妖娆的女伴。高跟鞋敲打在精心打磨过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女人们竭力扭动着腰肢，紧身裙包裹下的臀腿曲线毕露，每一步都散发着欲望与金钱交织的气息。
大屋前后，随处可见穿着考究黑西装、敞着怀的男人在看似随意地游荡。他们腰间鼓鼓囊囊，不经意间露出的枪柄闪烁着冷硬的光泽，以色列出品的重型战术手枪，使用的大口径马格努姆子弹足以轻易撕裂常规的防弹衣。
然而，往来宾客们对此视若无睹，甚至感到安心。只要遵守这里的规则，这些带着致命武器的男人就是最忠诚的护卫。可一旦有人胆敢在此撒野，他们便会瞬间化身为最凶猛的野兽，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处理麻烦。
这里，便是最近两个月才在大坂山中悄然绽放、却已声名鹊起的极乐馆。
名为赌场，其规模却比寻常赌场小了一半有余，能同时容纳的赌客有限。然而，来到这里的每一位客人所携带的赌资，却往往是其他赌场的十倍、甚至数十倍。因为极乐馆奉行一条简单至极的规则：没有上限。
赌客们心知肚明，极乐馆有着深厚的黑道背景。在日本，赌场与黑道勾连本非奇事，他们以前光顾的许多场子同样不清白。但极乐馆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号称能够满足赢家任何愿望。
赢取巨额筹码的幸运儿，会被恭敬地请入隐秘的贵宾室。陈年的佳酿早已备好，一位年轻貌美、气质独特的女经理会亲自作陪，在微醺的氛围中，轻声询问客人是否有什么心愿。
任何心愿，无论多么荒诞、离谱、邪恶。
想与当红日剧的女主角共度良宵？想和首相大人共进晚餐？这些尚属体面的范围。更有甚者，想要从某个东南亚国家购买一个年幼的少女来增加运势。或者，希望生意上的对手家破人亡……
只要客人赢的钱足够多，并且愿意将这笔足以令人疯狂的财富转入极乐馆设立的心愿基金，那么，这些欲望，无论光明还是黑暗，合法还是禁忌，都有可能成为现实。
东京乃至全日本，没有任何一家赌场敢如此嚣张跋扈，即便其背后的黑道势力再根深蒂固。因为即便是不见光的行业，也有其必须恪守的、不成文的规矩。
风俗业中，年轻女孩自愿陪酒无人置喙，但强迫女高中生卖身便会触犯底线，肇事者很可能需要付出断指的代价。混迹黑暗，更需谨守界限，这是日本社会，哪怕是地下社会的生存法则。越界者，往往死得最快。
然而，极乐馆仿佛置身于所有规则与法律之外。这里，赢家即为神明，欲望便是最高的法典。只要你能支付足够的价码，便可以肆意践踏道德、伦理甚至人间的律法。一切风险与后果，极乐馆宣称将一力承担。
它像一朵违反时令、骤然盛开在大坂山中的妖花，艳丽、有毒、散发着诱人堕落的甜香，又如传说中那预示着毁灭的红莲，燃烧着最纯粹的欲望之火。知晓内情的客人对其充满敬畏，甚至恐惧，却又如同飞蛾扑火，难以抗拒其魅力。
体验过极乐馆魔力的人，很难再回到乏味的现实。他们如同着魔一般，从日本各地驱车而来，携带一箱箱沉重的现金，只为在这欲望的圣殿中豪赌一场。
因为只有赢到大钱，才有资格许下心愿，所以小赌怡情在这里是笑话。每一张赌桌前，无论输赢，赌客们的脸上都写满狰狞，将更多的筹码疯狂地推向前方。他们炽热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那扇通往贵宾室的、光可鉴人的红色玻璃门，期待着幸运降临，妖娆的女经理跪伏身侧，发出那致命的邀请。
能被请入那扇门后的背影，将承受全场混合着羡慕、嫉妒与渴望的灼热视线，直至门扉关闭，隔绝出一个实现梦想的私密空间。
光顾极乐馆的豪客，身家无不以数十亿、上百亿日元计。对他们而言，在赌桌上一掷千金，早已超越了赢取金钱的浅薄目的。他们的企业帝国每分每秒都在创造巨额利润，赌博带来的快感，在于连战连捷的征服欲，在于将欲望如同《圣经》中的巴别塔一般不断垒高、直至触及云端的疯狂体验。
极乐馆，精准地捕捉并放大了这种心理，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可以实现任何梦想的、无法无天的欲望仙境。
今夜，极乐馆内。
真仲英树用那只缠着肮脏绷带、微微颤抖的手，奋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铜门。
刹那间，声浪与光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小钢珠从无数柏青哥机中倾泻而出的“哗哗”声，构成了狂躁的背景音，几乎填满了每一寸空气。轮盘机飞速旋转的嗡嗡声，骰子在蛊中清脆撞击的哒哒声，荷官们砌牌时流畅的哗啦声，还有女孩子突然爆发的、不知是狂喜还是绝望的欢唿或尖叫。
每一种声音都像无形的钩子，撩拨着人类最原始的神经，令人血脉贲张，心跳加速。
与这喧嚣相映成趣的，是赌场内无处不在的、活色生香的景象。美女荷官们上身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专业冷艳，但若绕到赌桌后，便会发现她们下身竟是性感的黑色兔女郎装扮，渔网丝袜紧紧包裹着修长的大腿，臀后还缀着一个俏皮的白色毛绒兔尾。
穿梭其间的女服务生们，穿着玫红色的亮丝连体泳装，低胸设计让大半丰满的胸部呼之欲出，她们踩着细高跟的鱼嘴鞋，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对每一个投来目光的男人报以妩媚多情的凝视，仿佛随时可以满足任何要求。
大厅约一半区域属于柏青哥。坐在那些闪亮的机器前的，清一色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她们一边啜饮着可乐或香槟，一边熟练地塞入弹子，个个容貌出众，风格各异。
有的穿着清纯的校服裙和白色筒袜，眼神懵懂。有的冷艳妖娆，一袭高开叉旗袍勾勒出曼妙曲线。还有几个拥有着令人咋舌的劲爆身材，穿着几乎透明的晚礼服，胸前风光无限，引人遐思。
这些柏青哥女孩是极乐馆特聘来陪伴客人的点缀，她们的存在让赌场更加热闹，也提供了另一重隐性的服务，只要客人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便可以带其中任何一位出去喝点东西。
第365章 赌徒
真仲英树第一次踏入这里时，曾因这世间极致的、扑面而来的奢华与诱惑而深感震撼，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走。目之所及，深红色的意大利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玻璃墙折射着迷离光影，女孩们娇嫩肌肤的色泽比任何珠宝都更诱人。
他觉得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奢靡的迷宫，多走一步，灵魂便可能永陷其中，再也无法挣脱。
但今夜，他已对这些视若无睹。他浑浊发红的眼睛里，只有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散发着诱人红光的贵宾室玻璃门。他蹒跚着，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行尸走肉，摇摇晃晃地向那扇门走去。几天水米未进，加上精神上的巨大打击，让他几乎随时可能倒下。
“踏、踏、踏。”
清脆的高跟鞋声在他身后响起，不急不缓。一双白皙柔软的手臂，轻轻挽住了他颤抖的胳膊，清幽雅致的香气随之袭来。
“真仲先生，”，年轻悦耳、带着恰到好处关切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我们一直在等您。今夜，将是您实现心愿的美好时刻。”
真仲英树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容颜。女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西装套裙，发髻在脑后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明眸善睐，气质娴雅，身段窈窕，与周围那些刻意暴露、散发着肉欲气息的荷官和服务生截然不同，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禁欲式的美丽，反而更激起人探究和征服的欲望。
真仲英树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叫樱井小暮。极乐馆的经理。
就是那天，仿佛幸运女神真的短暂地垂青于他，站在了他的背后。在德州扑克的赌台上，他如有神助，以区区七百万日元的起始筹码，一路横扫对手，气势如虹。
当他面前的筹码堆成一座令人眩晕的小山，总值超过十二亿日元时，他闻到了这股清幽的香气。这个黑衣的女经理，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腿边，温软的身体轻轻贴靠，然后优雅地半跪于地，仰起那张令人心动的脸庞：
“可以邀请您去贵宾室坐坐么？我是这里的经理，樱井小暮。您叫我小暮就可以了。”
与其他幸运客通常表现出的狂喜、激动，甚至失态地搂住女经理强吻不同，真仲英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倒在豪华的靠背椅中，久久无法起身。
然后，这个三十九岁的男人，竟像个孩子般，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怎么止也止不住。
真仲英树，三十九岁，祖籍大坂附近。家里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塑料加工厂，主要生产一次性餐具。以他的财富和阶层，原本根本没有资格踏入极乐馆这样的销金窟。
在遭遇变故之前，他的人生轨迹平凡而踏实：用心经营着父辈传下来的工厂，守着家里积攒下的一些积蓄，最大的心愿是和妻子好好过日子，生个孩子，让家族的小生意能够平稳传承。
他的妻子，只有二十八岁，容貌姣好，曾经是颇有人气的二线明星。因为几段与豪门子弟的恋情无果，最后“下嫁”给了真仲英树这样的小企业主。英树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妻子宠爱有加，几乎百依百顺。
妻子喜欢交际，常拉着他出去与她在东京时认识的朋友们打牌聚会。一来二去，英树也融入了那个看似光鲜的圈子。
圈子里有个年轻的世家子弟，谈吐不凡，门路广阔。他某次对英树说，以英树目前的财产，投资真正的大项目还略显不足，但如果能用祖传的那块山地作抵押，再借一笔钱，凑足本金，那么圈内的朋友们都很乐意带着英树一起玩，分享利润。
英树犹豫了。那块山地不仅是塑料厂的所在地，更是真仲家世代经营、祖坟所在的根本。抵押出去，万一有失，他便是家族的罪人。
然而，妻子适时地告诉他一个喜讯，她怀孕了。她依偎在英树怀里，柔声劝说，塑料厂的利润一年不如一年，为了孩子将来能去东京接受更好的教育，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英树应该下定决心，抓住机会，为家庭搏一个更好的未来。
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巨大幸福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中，英树最终动摇了。他在那个世家子弟推荐的、看似正规的金融事务所办理了山地抵押手续，将得来的钱，连同家中大部分积蓄，全部投入了世家子弟口中稳赚不赔、前景无限的大项目。
美梦的破碎，来得迅猛而残忍。
首先是一位自幼交好的朋友，在东京偶然撞见英树的明星妻子与那位世家子弟手拉手，亲昵地出入高级情人酒店。朋友震惊之余，犹豫再三，还是将消息告诉了英树。
几乎与此同时，前景无限的投资项目突然宣告破产，经营者卷走了所有资金，消失得无影无踪，投资人的钱血本无归。
英树尚未来得及消化妻子可能出轨的打击，便又陷入了投资失败的恐慌。他质问妻子，妻子起初辩解，后来索性撕破脸皮，冷笑承认。而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那家办理抵押的金融事务所开始频繁催促还款，态度强硬。
英树这才惊恐地发现，那家事务所根本有黑道背景，其主要业务就是放高利贷，手续文件上布满了精心设计的陷阱。
妻子迅速收拾了细软和价值不菲的衣物首饰，在一个阴冷的早晨离开了家。同一天，英树收到了法院寄来的离婚申请书。他还在电话里苦苦哀求，提到孩子，希望妻子看在未出世孩子的份上回心转意。
电话那头，却传来妻子娇媚而残酷的笑声：“孩子？你还觉得孩子是你的？”
最后一根稻草，是金融事务所派来接收山地的那天。一群面目不善的男人闯入了工厂，不顾工人的阻拦和英树母亲的哭诉，开始了粗暴的清场。
冲突中，年迈的母亲因极度惊吓和悲愤，心脏病突发。当救护车凄厉地鸣叫着，载着奄奄一息的母亲，从家族世代安息的墓地旁疾驰而过时，那群人用准备好的炸药，“轰”地一声，炸毁了真仲一家人经营了几代、赖以生存的塑料厂。
冲天的火光和黑烟，映照着祖坟冰冷的石碑，也焚毁了真仲英树过去三十九年所相信的一切。
他在母亲的灵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跪了整整三天。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一片死灰的心。
最后，他用母亲临终前偷偷塞给他、嘱咐他将来开个小店维持生计的最后一笔私房钱，七百万日元，换成了筹码，走进了极乐馆。
他不是赌徒，厌恶赌博。但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失去所有，连灵魂都无所依凭时，赌博便成了那根唯一的、虚幻的救命稻草。他赌的不是钱，是复仇的希望，是向毁灭他人生的恶徒讨回公道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第366章 不再爱惜
“您想要的东西很多呢。”，贵宾室里，光线暖昧。
樱井小暮为真仲英树斟上一杯琥珀色的陈年威士忌，自己端着一杯清水，坐在他对面，声音轻柔，“虽然您今晚的运气好得惊人，但是十二亿日元，恐怕还未必足够呢。”
真仲英树手中的酒杯剧烈地颤抖起来，酒液几乎要泼洒出来。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樱井小暮，里面燃烧着绝望与最后一丝希冀混杂的火焰。
“还差多少钱？”，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我可以再出去赌！我一直赢！我可以把所有赢来的都给你们！只要，只要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那个骗我的混蛋！那个贱人！还有那些炸毁我家工厂的杂种！我要他们死！要他们比我痛苦十倍、百倍地死！”
他的情绪近乎崩溃，身体前倾，几乎要跪下来恳求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掌握着实现他可怕愿望钥匙的女人。
樱井小暮握住真仲英树那只还残留着苍白戒痕的左手，指尖轻轻抚过无名指根部那片空荡荡的皮肤。指根的皮肤颜色略浅，像是刻在血肉里的烙印，诉说着被强行斩断的过往。
“嗯，那就这跟手指吧。加上它，就够了。”
英树狠狠打了个寒战，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女人的手冰凉柔软，像蛇一样缠着他的手腕。他喉咙发干：“你们都是黑道？不会一起来骗我吧？”
“瞧您这话说的，黑道和黑道，可不能混淆。”，樱井小暮轻笑出声，笑声在静谧的房间里荡开，“请您相信我们的能力。”
她松开手，转身出门，将短刀轻轻搁在桌上。
刀身映着灯光，冷得像深冬的月光。
如果这世上已无人可信，连枕边人、多年好友都能轻易背叛，那相信鬼，又有什么不可以？至少鬼的欲望直白，鬼的交易纯粹。真仲英树盯着那柄刀，这样想着。
樱井小暮没再带他去那间四壁镶嵌红色水晶、如同燃烧心脏般的贵宾室。她引着他走安全通道，沿着刷白灰的楼梯一层层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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