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说了,左门长既然来咱们龙虎山做客,这风雪天的,一时半会儿估计也走不了,等手上活计干完,亲自去拜访一下也来得及,没必要这么惊讶的。”
闻言,两个年轻的弟子,齐声应了一声“哦!”后,更加卖力的检查起了周围情况。
安抚完师弟们躁动的心后,李秋山望着左若童远去的方向,眉头一跳,心中甚是不解:“那个方向,是后山吧,这风雪天的,左门长孤身一人来访,是有啥要事吗?三一门的修行理念与正一不同,此番来访,总不可能是论道的吧?奇怪……”
李秋山心中疑惑,但眼下也不是跟上去查看的时机,只好熄了心中好奇,迈步走向了下一间屋子,检查起房屋的状况。
今年这第一场雪,来的实在是太早了一些,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在这即将得到答案之际,左若童的内心却平静了下来,跟在前方带路的小道童后面,哪怕对方的脚力不抵自己一二,也没有其余动作。
既然之前发生事已成定数,坦然接受即可,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作为自幼修持一辈子的异人,心性自然是没得说,左若童此刻也没有了初临山下的紧迫,哪怕心中依旧在意那个猜测的答案,却也没有失了分寸,以至乱了阵脚。
左若童赤足行走于雪地中,留下了两行轻浅的脚印,比之上方小明子以轻盈的孩童身躯,踏出的脚印,都还要浅上越多,身形高挑却身子却很轻,脚掌与泥雪亲密接触,却依旧没有沾染上一分尘污。
自然披散的白发,在风雪中自然飘动,那不为外物所扰,长发飘飘的出尘模样,简直就是一位从古书画卷中走出来的谪仙人,寻常人看到这幅尊容的第一眼,怕是就自然而然的为其身上气质所折服,自惭形秽。
再次迈上一台青石阶后,两人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处于风雪中傲然屹立的小院,出现在了面前。
看着那栋近在眼前的院子,小脸通红的小明子,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指着前方介绍道:“特别好看的小哥哥,那边就是师父住的地方了,咱们再走几步就到了。”
虽然来的时候,有几个师兄特意叮嘱过,要慎重尊敬的对待这位客人,就像对待师父一样,但小明子却依旧搞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在他看来,那个客人就是一个长的很好看的年轻人,让他实在是做不到,将对方看成一位老人家来对待。
“多谢小友为在下带路了,有劳了。”并没有在意对方口中的称呼,左若童看着近在咫尺的小院,呼出一口白气后,轻声道谢。
“哎呀呀,小哥哥,你这说话怎么跟个老气横生的大人一样,这样可不好哦。”小明子调皮一笑,学着记忆中师父说教的模样,脆声说道:“师父说过,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要朝气,要活泼……嗯……嗯。”
说到这,却又突然忘词了,脚下步伐不停,同时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后面的话,最终小脸憋的通红,弱弱的吐出了一句:“呃……那个,后面忘记了。”
“总之就是,一定要自由洒脱一点,还有就是呃,不要太在意结果……应该是这样吧?”
第173章 师父,你快来,师兄都冻瓜了!
看着面上小道童那副稚嫩天真的模样,左若童也是不禁莞尔一笑,就连心情放松了几分,轻声应和道:“好好好,多谢小友的提醒了。”
同时,眼睛则是望向了小院门口,那个矗立在风雪中的人影,眼中露出了几分好奇之色,相隔甚远加之风雪阻拦,却依旧没能阻拦左若童分毫,清晰的感知到了那人身边,似有若无却又真实存在的意境,从中更是品出了一种浑圆天成的感觉。
见有人采纳自己的意见,小明子顿时双眼冒光,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攒着小拳头,兴奋的叫喊:“嘿嘿,你这个人真好,这些话我和其他人说,他们都不听的。”
“你等着啊,我这就去给你通报。”心中愉悦的小明子,脚下步伐也加快了几分,向前奔去,想要为这个好人做点什么。
被发好人卡的左若童,见状,不急不慢的跟在后方,始终与身前之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走到近前,视野被风雪阻拦的小明子,这才发现了矗立在门口,身上落满积雪的楚云,心中一惊,大声朝着院内呼喊起来:“师父,你快来啊!楚师兄他这都快冻瓜了。”
同时快步上前,望着楚云一动不动的身子,瞬间哭丧着脸,哭喊道:“完了完了!这都冻僵了,肯定是被冻瓜了啊……楚师兄,你坚持住,我这就来救你。”
说罢,小明子就想上前把楚云挪回屋里取暖,然而,还不等靠近他靠近楚云身前一尺,就被一股温和的力道按在了原地,同时,一阵轻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小友啊,你这位师兄可不是冻僵了,这要是贸然打扰,可就好心办坏事了。”
左若童感知着楚云体内的,无人控制却在自行运转着周天,也是由衷的在心底赞叹:“如此年龄,于风雪天顿悟,当真是了不得啊!”
接近小院的瞬间,一些在远处被风雪之势冲散掩盖的东西,也落入了左若童的感知中。
在左若童的感知下,小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奇异的能量,一种游离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能量,缓慢提升着此地的环境,同时,也自然而然的感知到了院内,那股已经清晰可闻的逆生气息。
被按在原地不得寸进的小明子,此刻都快急哭了,丧着个脸转过头,说道:“呜呜,你不好了,师兄都快冻僵了……”
就在这时,院内一道洪亮的声音,以一气压过呼啸的风声,传了过来。
“小明子乖啊,楚云这个混小子这是在感悟东西呢,并不是冻僵了。”
随着声音的递进,早就从声音知道来人是谁的张静清,出现在了小院门口,抱拳行礼后,朗声道:“真是久违了啊,左门长。”
随后,望着气息平稳的楚云,细细查看一番后,这才继续说道:“劣徒愚钝,让左老弟见笑了。”
闻言,左若童抱拳回了一礼后,轻笑着回答:“确实是许久未见了,天师,至于愚钝,这话可就太过自谦了,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之感悟,怕是常人修行一辈子都遇不上的啊……”
感受着身上力道现失,双眼泪汪汪的小明子,迅速躲到张静清身后,拉着自家师父的衣袖遮到面前,从衣袖缝隙中警惕的看着左若童,同时口中小声嘀咕:“师父,师兄他这样真的没事吗?我还是害怕……”
感受着左手处传来的力道,张静清微微一笑,抬手轻抚小明子的脑袋,安慰道:“没事,没事,这天气冷,你就在为师这待一会吧,等雪小些再回去,先进屋吧,屋里暖和。”
“哦。”轻声应答一声后,小明子依依不舍的看了楚云几眼后,向着人最多的厢房跑去了。
厢房内,听到屋外动静的吴代,停下来行调息,起身查看。
目送着小明子远去,张静清转头继续说道:“不知左门长,冒着风雪天前来,是为何事啊?”
“有些问题,想要和天师求证一二,还请您如实相告……”左若童轻声答复。
知道对方想问什么的张静清,眉头微皱,暗道一声麻烦后,侧身指着正房,说道:“既然如此,就请随我来吧。”
说罢,就转身走向了院内,左若童也紧随其后。
厢房外,刚刚来到门口的吴代,望着张静清身后那道高挑人影,顿时心头一惊,那鹤发童颜的俊秀模样,瞬间让她知道了来人是谁,愈发庆幸早上没有着急动手,心中暗自窃喜。
“还好老婆子我谨慎啊,这要是早上动手了,那可真就掺合到天师府和三一门之间的纠纷里面了……”
想到这,吴代对此甚是不解,望着张静清面上坦然的模样,心中暗道。
“天师啊天师,您这是图个啥啊,逆生三重这功法风险那么大,有必要整这么一出吗?如今正主都找上门来了,却还能这么坦然,还真是……我不及啊!”
踏步前行的左若童,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个暗自打量自己的老妇人,观其装束也不像是龙虎山上的修道之人,于是便好奇的询问起来。
“天师,不知这位是?”
闻言,张静清头也不回的介绍道:“这位就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改花婆婆吴代,今日特地请来,替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排忧解难解决麻烦的。”
改花婆婆?听到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号,左若童思索许久后才想起却是有一个修行唤神法的巫师叫此名,只是一直未能得见,心中暗自揣摩:“能被唤神法排忧解难的……是灵魂上出问题了吗?修道之人神凝意坚,不应该出这样的问题啊……”
微微朝着吴代点头示意,左若童也没有过多在意此人,在张静清的带领下走进了正房内。
殊不知,左若童那看似随意的点头,却在吴代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有那么一瞬间,吴代只感觉自己背后隐隐发凉,生怕被大盈仙人一巴掌给收拾了,心中后怕不已,也不敢吱声,错开视线,低头拱手行礼,过了好一会,待到传来“吱呀”的关门声后,这才长呼了一口气,蹑手蹑脚的走回了厢房内。
第174章 山涧屋头,月牙尖
正房内,关上门的张静清,觉得不太保险,又抬手打出一道音禁,同时运使金光咒,将这间屋子包的严严实实。
一直默不作声的左若童见状,眉头一皱,轻声道:“天师,不至于吧……”
“至于!左门长,你想问之事,我也大致知晓。”摆出向前请的手势,张静清脚步不停,厉声说道:“那件事情……事关重大,也关系到我的徒弟,实在是不能不谨慎啊……”
“毕竟这天下,也不是谁都像左老弟你这样……”
说话间,两人以主宾顺序,一左一右的落座于堂内太师椅上。
“这样吗?是我考虑不周了。”左若童柔声作答,眼神微眯。
坐下后张静清并没有立即发话,而是抬手拿起一个老旧的藤壶,倒了一些半温的清水至紫砂壶内,感觉水温不太够,运至手中,白光一闪将其重新沸腾后,又从小方桌上的茶罐内,取出一撮茶叶放入了紫砂壶内。
于壶内醒泡一会后,为左若童倒上一杯八分满的茶水,朗声说道:“我这山涧屋头,也没啥好茶叶能用来待客的,左门长,尝尝老道这月牙尖吧。”
说罢,张静清又为自身倒上了一杯茶水,迟迟没有进入正题。
“多谢天师。”左若童轻声道谢,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没有在意其中滋味,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轻声询问:“天师,客套话就不说了,在下此次前来,一来,是为了旁边那个修行逆生的小家伙而来。”
“二来则是……为了我师兄葛洪的事情。”
闻言,自知这一遭终究是来了,张静清一口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说道:“此事我已知晓,还请稍等片刻。”而后就起身,朝着里屋走去。
目送着对方离去,左若童默不作声的等待在原地,没有其余动作。
不多时,张静清手中捧着那个用染血道袍包成的包裹,走了出来。
见状,左若童望着那件道袍上明显的血迹,不解的出声询问:“这是?”
走到近前,将手中包裹递出后,张静清轻声道:“这个是一些衣物,也算是葛道友的遗骸吧……”
“原本打算过几日托人给他送回三一门去,没想到左门长今日突然到访,既如此,此物就交给三一门的门长处理吧。”
双手接过那份仿佛重若千斤的包裹,左若童处变不惊的脸上,也不免闪过一抹忧伤,对着张静清微微躬身,轻声致谢:“多谢天师。”
原以为师兄葛洪散道后,应是尸骨无存,却没想到还会有人替他敛骸骨。
“唉,左门长,道谢什么的,还是稍后再说吧……”随后张静清以自身为视角,将昨日发生的种种,细细娓娓道来,同时刻意略过了与葛洪战斗时的情景。
默默着张静清的讲述,左若童眉头紧锁,面上的神情也愈发古怪。
对方口中那人,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那就是自己那个嫉恶如仇,对任何人都格外温和的师兄,尤其是听到葛洪开口要抢夺天师府代代相传的天师度时,更是无法将那个品行不端的人,与自己记忆中的师兄联系到一起。
“师兄……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啊?”心中质疑不解,手中抱着包裹的左若童,却只感觉那个模样的“师兄”,是那样的陌生……
至于怀疑张静清口中所说之话是假?左若童并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说对方是身为统领正一的天师,就是自己设身处地之下,也不会作出这样的事情。
刻意略过了张怀义死而复生与葛洪突破逆生境界三重的事实,张静清语气悠缓的将余下之事,毫无保留的尽数相告,就连自己与葛洪不留余力的交手,与对方寿尽之时的选择,都一一讲了出来。
听得左若童面色愈发阴沉,总算明白隔壁屋里那个修行逆生的小家伙是怎么回事,同时,他也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师兄会如此行事,竟然会不顾颜面的强行改换他人弟子门庭,让其转修三一门的功法。
在听到听到葛洪寿尽时,短暂的恢复清醒后的所做作为,倒还有几分左若童记忆中那个师兄的做派。
将一切都如实相告后,张静清抬手为自己重新续上了一杯茶水,也不再多言,端起茶杯细抿了一口,用那份微凉的茶水润喉。
此刻的左若童,心情复杂之极,今日来所知晓各种消息,让他许久不曾有过起伏的心境,再次有了波动。
关于已经故去师兄的所作所为,身为生者,左若童也不好再去过多评价,毕竟死者为大。
但有一点,却是左若童必须要认下来的,那就是,身为三一门门长,其下门人强行带着他人弟子夺取别派传承,最后还出手干预让同为求道之人的后辈,转修逆生三重,这件事做错了,或者说他这个当门长的,不认可这样的事情。
眼中事情已经发生,再去究其缘由,也没有了意义,既然有错,那就得认,尤其是这样涉及了他人性命之事……
怀抱那份沉甸甸的紫衣包裹,左若童躬身行礼致歉,同时口中沉声道:“多谢天师如实相告,此次确实是我三一做的不对,若童在此,替师兄向整个天师府赔罪了……”
见状,张静清赶忙放下手中茶杯,起身上前搀扶,同时口利声打断道:“左老弟,言重了,葛道友已然仙去,所做作为自然是随之烟消云散,咱们这些在世的人,再去追究又有何意义呢?”
“此番相告,也是因为葛道友之死,确实是和天师府有关,不管如何总要与三一有个交代,其中那场搏斗,我也确实是动了真火,想将其至于死地……若真要细究,也应是我向三一赔个不是才对。”
左若童苦笑一声,望着手中包裹上的血污,说道:“天师,您不必如此,是非对错,在下心底也自有评说,此次若不是葛师兄找上门来,天师府也不至于卷进如此风波中啊……”
第175章 是为通天路?
左若童起身,轻声呢喃:“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我三一的过错,且不谈其他,就是旁边屋里那个被转修逆生的小家伙,就已经是一笔难以弥补的错误了。”
修行逆生之法,不比其他门派的传承,单单是逆生一重破关之中的风险,就已经是如同在风雨中行走在钢丝之上,稍有偏差就会摔的粉身碎骨,葬送前路。
修行逆生三重出现偏差从而致残甚至失去性命之人,纵观三一门四百余年的历史中,几乎是从未间断,哪怕是左若童接任门长以后,亲自教导,一步一步的指引门人弟子破境,却也无法保证那些精挑细选下来,适合修行逆生之人,百分百的顺利破关,修行无阻。
如今却有一个不知根不知底年轻后辈,被强行扭曲掰扯走上了逆生之路,这路一旦走上,想要再退出来可就难了,三一门的逆生三重,一旦入了门,就如同一把拉开了的弓,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要么被困于突破逆生的关卡前,终生不得寸进,要么也是去闯那险峻异常的生死关,除此之外,就在无他路了……
念及此,左若童叹息一声,幽幽的说道:“天师,这事因我师兄而起,三一门实在是难辞其咎,此次风波,三一门自会与天师府同进退,在下以一门之长的身份担保,绝不会让天师府的门人弟子,因为这件事出现折损,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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