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隔壁街区里那个总是笑眯眯流浪汉分面包的老神父，化作了干尸倒在忏悔室前。
他看到了白天，还在赌场门口嘲弄他的红鼻头巴伦，倒在自己的呕吐物旁，身体迅速干瘪。
他还看到了无数熟悉，或不熟悉的男男女女，如同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生命，正在以最荒诞的方式被掠夺着，整个过程中，无一人去过问个人的意愿。
“这些……是什么？！”
约瑟夫陷入极度的惊骇中，声音沙哑。
“如你所见，约瑟夫。”
在他旁边，商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奉献，是基于信仰的奉献，无关个人意愿，不论善恶贫富，只要信仰还存在他们心中，那他们的一切，包括生命，在更高位需要时，就只是可以随意提取的……养分。”
约瑟夫的眼睛瞬间红了：“奉献？养分？！”
“不因为杀戮，只是纯粹的淡漠，就将人视作牲畜草芥般的践踏？”
“这算什么奉献？！这根本就是谋杀！那些人的生死……凭什么是他想决定就决定的？！他们……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那么被抽干了！”
作为清醒过来的那个人，此时约瑟夫整个人陷入到了极致的忿怒中，声音都有些打颤。
他完全无法接受这一幕……
明明是他长大的土地，却处处透露着荒诞，人……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
这种大规模的生命剥夺，比赌场里的倾家荡产，比火刑柱上的狂热愚昧，更加突破他的底线！
这根本不是“信仰”，这是暴政！是对生命，对人最彻底的蔑视！
“看来，那位圣人是陷入力量对比的焦躁中，开始不惜代价了呢。”
商人适时地开口，惊醒了被愤怒裹挟的约瑟夫：“你看到了吧，约瑟夫？凭借超越凡人的感官，你……应该也感受到那边的事情了。”
“那么现在，你……”
“还想做些什么吗？或者说，你愿意看着这一切继续发生，看着更多的人，像牲口一样被抽干吗？”
约瑟夫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商人。
奇迹依旧眷顾着他，让他在盛怒中保持着清醒，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商人在引导他，或许还有些许利用在其中。
但他……都不在乎了。
现在，处于清醒中的他，心中那股对这片土地的复杂情感，以及源自最基本人性良知的认知，压倒了所有其他的念头。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那些在赌场里还保持虔诚的扭曲信徒，想到自己那句宁愿贫穷清醒的誓言，也想到脚下这片土地上，那些刚刚失去生命，连一个选择都没有的人。
“做些什么吗？我……或许不想。”
约瑟夫沉声呢喃，眼神中透露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不能替所有人选择，但至少……应该可以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一个不被强迫着奉献的机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悬浮的那个替身。
“虽然只是知道了你的名字，但我能感觉到……你，拥有改变的力量。”
约瑟夫对着替身低语，如同和另一个自己沟通那般，道：“我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来交换，请你……”
他高举双手，对着这片被信仰笼罩的大地，喊出了那个他灵魂深处浮现的替身真名：
“概率管理者【奇迹捕手】！”
“献上所有的所有，赋予这片土地上，所有被信仰链接的生灵，一次选择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约瑟夫身后那个被命名为【奇迹捕手】的替身，突然爆发出一股炽烈的金光！
能够自主思考的他，脸上浮现出一抹人性化的迟疑，只不过旋即就被悲悯取代。
它双手虚托，无数能干涉概率的丝线从它身上迸发，如同一场光辉铸就的阵雨，无视空间距离，精准落在正那些被迫奉献的人头顶。
冥冥中，那些人在死亡绝境中，获得了一个独立在信仰之外的选择。
即……放弃。
放弃自身对于真主的信仰，从而切割与天意之间的联系。
发生在约瑟夫身上的奇迹，被他分享给了所有正在遭受迫害的人。
若心中仍有不愿，对这场奉献留有一丝抗拒，那名为信仰的链接，在这一刻将会因为人为的清醒，而有概率被断裂！
约瑟夫做不到完全复刻发生在他身上的奇迹，但哪怕只是暂时的清醒，也足以让做出选择的人保全性命了。
可若是他们心底，从一开始就认同这样的奉献，甘愿奉献一切，并毫无动摇，那……便只能由他们去了。
约瑟夫没有办法改变人心，他无权也无法强迫着他人做出选择。
他能给的，只是一次选择的权力。
抓住这份权力，并愿意自救者，方可存活。
就在那场雨出现的同一刻，约瑟夫体内还未捂热的第四境修为，就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外泄。
作为强行引发奇迹的代价，他的气息开始速度飞速衰弱，境界也在剧烈波动中，从第四境跌落，并且还在继续下降！
那种生命本质的降格，让约瑟夫瞬间变得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千万把刀同时发力，在将他肉身来回剁碎，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种身躯被掏空榨干的空虚感。
两种非人的折磨一直持续，但约瑟夫他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半点退缩。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为被卷入这场灾厄中的凡人，争取一个选择机会。
这，便是他约瑟夫的“清醒”。
无关力量的强弱，只是他心中还坚持着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商人站在一旁，看着境界跌落，都要站立不稳了，还依旧倔强挺立的约瑟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这其中，有欣赏，有算计得逞的小窃喜，也有一丝很弱的感慨。
“一次选择的机会……”
商人重复着约瑟夫的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赚到了的弧度，“不错的代价，不错的选择。”
“这场交易，看来是我赚了……”
随着约瑟夫的概率赋予发动，从四面八方涌向天意的洪流，明显减弱了！
许多人身上的奉献被强行中断，他们虽然依旧虚弱，却保住了性命，没有立刻沦为干尸。
天意察觉到了这份异样，猛地转头，目光穿透重重空间，盯住了那个正在迅速变虚弱的凡人。
“凡人？！”
“一个不知死活的虫子，也敢忤逆我的意志？！”
天意震怒，咆哮震动天际。
那种干扰的力量，是奇迹！是当场那个搅局的牛仔二次出来搅局了？
这一瞬间，天意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但有楚云这个强敌盯着，他也没办法去落实。
无论如何，这次意外，都分散了的注意力。
就在天意因约瑟夫介入而分神的刹那，一直冷静观察楚云，动了！
机会，稍纵即逝。
而现在么，出现了那么一丝……人为创造出来的缝隙。
散落在后方虚空的大同剑光中，突然有轻若柳絮的一缕，加速袭向天意！
造化万物皆为大同，这这种凝练到极致的变化中，自然也可包含楚云本身这个变化了！
流光碎屑拉伸塑形，陡然间变化成一道持剑的人影，正是大同变化中，象征楚云的一缕！
天意身后，空门大开！
“噗嗤！”
楚云手持昭黎剑，一剑刺中天意。
染血的长脸从其前胸透出，带出一蓬混合着金色神血的凄艳光雨！
“呃啊！！！”
天意身躯猛地僵住，发出一声痛呼。
这一剑，不仅伤到了，昭黎剑上浩瀚磅礴的红尘烟火，更是如同放大感官的毒素，灌注到了天意体内。
纯粹的信仰根基，与这一部分人烟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又是人？呵呵和，区区……蝼蚁之力……安敢……！”
天意双目圆瞪，满眼的不可置信。
人烟，是众生意志的沉淀，与信仰同源却又更加芜杂。
在楚云变化道韵的催化下，它们更是如同燎原之火，发了疯一样在神躯内肆意冲撞！
而这惊天一刺，即便是楚云有意识的收束了力量，也还是让余威染红了大片星空，呈赤红之景象。
刚刚回收完远古神话碎片的蓝星，即便不是这一剑的目标，也没有被余波正面撞到，但也还是因为这股力量而被迫拉伸地壳。
致使地脉哀鸣，灵机紊乱！
算计被楚云看破，信仰献祭还被蝼蚁干扰，如今更被一剑穿胸……
一切种种，都让天意，怒不可遏！
“我乃天意，天命所钟！你们这些血肉生灵，何敢一再亵渎？！！”
在怒喝，声音直接叩问本心，甚至传递到了约瑟夫耳朵里。
只是这些声音里，除了狂怒，还有着些许憋屈。
作为天意，明明已经挣脱桎梏，获得了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可为何总是诸事不顺？
暴怒之下，不顾体内肆虐的红尘烟火，聚起神国加持的伟力，回身便是一拳，砸向背后的楚云！
拳锋当面，楚云却像是被吹散的柳絮，化作无数道灵动的流光，不见了踪影。
那些流光，交织成网，反过来将出拳天意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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