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算起来，焰灵为她，为老师奔走的时间，是八十四年。
只是最初二十四年的经历，不被焰灵自身记录，但她还记得。
只是这些，没必要说了……
短暂的沉默后，药师恢复了平静。
“离开吧，焰灵。”
焰灵依言起身，青白色光影摇曳，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悄然退入阴影，等待下一个命令。
然而，帷帘后传来的下一句话，却让它愣在了原地。
“现在……你自由了。”
“药师大人？！”焰灵表示困惑，同时也有些惊慌。
自由？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概念。
从他记事开始，他就在执行药师大人的指令，穿梭于各处，传递物品或信息。
对于药师，焰灵是真心追随，也是自愿完成的那些指令。
他感激那份让他重新拥有记忆，拥有情感并赋予灵性的恩情。
可现如今……
自由……那是什么？是又该去哪里，做什么的理由吗？
“听着。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药师的声音打断焰灵的思绪，听不出起伏的声音中，传递出些许柔和。
“离开这座圣母宫，离开教廷，离开这片大陆吧，焰灵。”
“你可以去远东感受不同的季风，也可以去到东方，体会不同的风土人情，又或者干脆找个火山口跳进去睡一觉。”
“总之……去哪里，做什么，都随你心意。”
药师的语速很慢，一点点勾勒出一个焰灵从未想象过的图景：“不需要在向任何人复命，也不再需要传递任何你不愿意传递的东西。”
“你的时间，你的存在，都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了。”
焰灵站在原地，极力分析着这些信息，焰光飘忽不定。
属于自己？随心意？
坦白说，焰灵听明白了，但他有些迷茫。
自由这种事情，他并不在意。
在这片土地上，只受药师大人一人支配的自己，远比绝大多数拥抱信仰的人都要来的自在。
至少……他是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
在焰灵不知所措时，帷帘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作为药师，我已无力再馈赠什么。”
“唯有这场自由，是我还能给予，也真心希望你能拥有的。”
“所以，离开吧。”
说完，帷帘后便陷入了仿佛亘古般的沉寂，再无一言。
焰灵停留在原地，浑身火焰忽明忽暗，但最终还是执行了药师下达的最后一个指令，弯下腰对着那沉寂的帷帘，行了一个他从未学过，却自发做出的告别礼。
然后，它转过身，就那样化作一道明亮却温和的青白色流光，缓缓飘出了圣母宫。
穿过长廊时，一个侍奉药师的年老修女若有所觉，抬头只看到一抹暖光掠过窗棂，消失在夜空。
枯寂空洞的双眼被照亮，可她也只是低头，吟诵了一句：“药师慈悲。”
然后……便再无下文了。
焰灵离开了。
他飞得很慢，似乎在感受名为自由的东西，冥冥中有一种感应，将他的心指引向东方。
他好像听人说过，据说那个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种叫做茶的饮料，很苦，但回味悠长。
他突然很想去尝尝，但一些被遗忘的往事，却将他拦在了半路……
圣母宫，重新被死寂笼罩。
帷帘另一面，一个等身大小的成男玩偶眼中，突然亮起了两团亮光。
人偶活动脑袋，仔细看了看周围环境，然后才低头，对着药师轻声呢喃：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莉莉丝……”
药师抬起眼皮，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值得的，老师。”
“不管结果如何……但至少，在终点到来时，我都自由了。”
死亡后被药师救回的霍恩海姆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悲伤，“可这一切，本不应该是由你来承担的。”
药师重新闭上了眼睛，决绝道：“老师，你也离开吧。”
“这算是我对您，最后也是唯一能做到的帮助了。”
悲伤的情绪化浪潮，从人偶僵硬的脸上汹涌而过。
霍恩海姆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助手兼学生，低语道：“不，莉莉丝，让我留下吧，不管结果如何，都……让我们，一起。”
然而，药师还是拒绝了：“老师，只有您离开，我们或许才能还有再见的那一天。但如果您留下……”
药师强撑起精神，抬眼看着霍恩海姆，眼中流动着悲伤。
她说：“……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老师……离开吧。”
话音落下，药师就陷入了死寂。
霍恩海姆僵立在原地，木质的脸庞无法做出太复杂的表情，只是任由着情绪翻涌。
他知晓一切的始末，也明白莉莉丝的痛苦，因此在此这个节骨眼上，他甚至没办法找出理由来说服自己留下。
正如药师所说的那样，离开，他或许还能在未来，像莉莉丝拯救他一样，重新带回她，再一次相见重逢。
留下，可就什么都没有机会了……
在学院势力灰飞烟灭的现在，没人会再去记得罪大恶极的霍恩海姆，也没人记得莉莉丝。
能拯救他们的，只有彼此。
霍恩海姆悲伤地收回手，转身朝着圣母宫外走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句带着无尽眷恋的幽叹，宛若最后一缕游丝，轻轻拂过他耳边：
“老师……”
“愿你我，都能在时间的尽头……重逢。”
霍恩海姆的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只是仰起木偶的头颅，望向遥远而不可及的彼端，郑重回应：
“……嗯。”
“愿你我，都能在时间的尽头重逢。”
第741章 成道
霍恩海姆离开了，拖着那具冰冷的木偶之躯，消失在重重帷帘的尽头。
作为那个被圣人裹挟着推上神位的幸运儿，药师并没有并没有寻常神明移山填海，执掌权柄的伟力。
她甚至……连做出选择的权力，都微乎其微。
对此，莉莉丝心知肚明。
若非是因为她诞生于扭曲信仰与奇迹的双重眷顾，恰好符合了那位圣人对于奇迹的觊觎之心，恐怕这份成为神明的机缘，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
单从这一点来看，她是幸运的。
被裹挟着登神，听起来屈辱，但那好处却是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只是这份“恩赐”，从头到尾，都非她所愿。
在成为神明之前，那些狂信徒们对圣母慈爱，治愈万物的狂热臆想与祈愿，化作最坚韧的诅咒，束缚扭曲着她的身躯。
成为神明后，她也未能解脱，只是被束于这圣母宫内，换了个地方继续履行自己作为“工具”的职责。
作为人时名为莉莉丝的意志不被需要，莉莉丝的感受也无人问津，她包括背上那瓶药，都只是圣人棋盘上一枚被名为药师的棋子。
作为工具……她是不被允许有太多自我的，无处不在的信仰监视着她，也保障了她的生命，让她活着，永远的活着。
这样的生活，莉莉丝早已受够了。
所以，当商人短暂屏蔽了信仰的窥探，将一份关于交易的契约呈于她面前时，莉莉丝没有经过什么细致的思考，就答应了下来。
交易十分含胡，她只需要付出一份接近药师本源的万灵药，而商人……则将赠予她一个解脱的机会。
或生或死，但终将迎来解脱。
在仅有能自己做主的选择上，莉莉丝选择放手一搏，全力去赌一个可能。
至于结果如何？成功或失败？
她都不太在意。
无论如何，当契约履行，当药瓶中的力量被引发，当她作为药师的日子抵达终点的那一刻……
她都将从束缚中，彻底的解脱……
也就在这时，一股汇聚整片大陆信仰的霸道气息突然由远及近，压倒性的气势化作海啸，轰然降临圣母宫！
帷帘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空气瞬间凝固如铁，连光线都为之暗淡。
圣人……来了。
莉莉丝感知到这股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知晓她预想中的终局已经到来。
未知的结局当面，她却突然勾起唇角，发自内心地笑了。
在圣人到来的这一刻，作为神明而存在的药师莉莉丝，便彻底放下了所有“活着”的痕迹。
她不再思考，不再感受，只是死寂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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