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刚说完，包厢内就响起一阵莺莺燕燕夹杂着笑声的吹捧：“药爷爷说得对！”
“药爷爷您懂得真多！”
“不愧是老专家！”
楚云站在门外，听着这套貌似有理实则扯淡的说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他感知到里面并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就直接推门而入了。
包厢内，一个白发白须，穿着件花花绿绿夏威夷衬衫，打扮得极其不羁的老头，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按摩椅上，一个小姑娘正在给他捏脚。
旁边还围着几个同样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孩，一边听着老头吹牛，一边毫不客气地拿着果盘里的零食吃，偶尔敷衍地点头附和，气氛倒是轻松随意。
老头显然和她们极熟，毫不介意自己花钱买的零嘴被吃，依旧笑呵呵的。
楚云看着这画面，脸上不由得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眼前这位，正是他感知中的故人，来自异界的炼药师，老药。
他本来是想见一见故人，可真见到了吧……记忆中那位炼丹大师的形象，冷不丁就咔嚓碎了……
“咳咳。”
进屋后，见无人搭理自己，楚云不得不在门口咳嗽两声，示意自己的来到。
老药闻声看来，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对身边姑娘们笑道：“丫头们，先出去会儿，爷爷我有个老朋友来找我了。”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应着，很听话地鱼贯而出，还有个胆子大的，出去时还抓了一把瓜子，说道冲老药做了个鬼脸：“药爷爷，您先忙哈，等会在听您接着讲您脚踢北海幼儿园的故事！”
老药笑骂：“你这小妮子，那可是北海妖穴！不是你口中的北海幼儿园！”
“知道啦，知道啦……”那姑娘敷衍的回应，而后就走出了门。
待姑娘们离开，楚云走近，看着老药这身突破想象的装扮，有些哭笑不得：“多年不见，药前辈风采不减当年呐，不过……您怎么跑这来深入群众了？”
他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说捏脚，感觉说出来了吧，自己记忆中那位前辈高人的形象就彻底玩完了。
老药早就知道楚云来了，只是刚才下意识想忽略，如今被堵个正着，干脆破罐破摔，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说：“来这当然是来享受的咯！苦了一辈子，我老头子难道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他顿了顿，晃了晃脚丫子后，又接着说：“而且，谁规定洗脚就不算修行了？我这可是正儿八经在修炼足道！大道三千，足底通天！”
楚云面上无语：“……”
实则内心OS：您这足道的修炼方式还真是别致的……
的确没有这条规定，手法足道这些，也可算是大道，但是吧……把谁家好人修道追求的就是这个？你总不能修炼到最高层，就是为了给人或者被别人洗脚？
是没啥毛病，但看着眼前这老头混不愣的模样，楚云是实在有些忍俊不禁，违心夸赞：“前辈的修行方式，当真是……独具一格，别开生面，叹为观止啊。”
老药十分受用，捋着胡子吹嘘：“那是当然了，不是我吹，再洗八十年的脚，感悟天地至理，老夫我感觉就能突破瓶颈，成就天圣之位了！”
他口中的天圣，是天岚大陆中最顶尖的战力，也是与这个世界中神明一样的第五境。
楚云看他一副认真的模样，也不好反驳，转而问道：“对了，怎么没见到萧姑娘？以那丫头的资质和心性，应当已经成为一方大佬了吧？”
这个问题一出，包厢内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
老药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眼中神采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脸上一片阴霾。
好半晌，他才声音干涩地开口：“艳梓啊……她已经，不在了。”
楚云心头一惊，没等他询问，老药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伤感道：“那丫头啊……是个死心眼的，也是个欠缺三分运气的。”
“好不容易学有所成，就收到她那个短命的未婚夫燕髯战死的消息……”
“她从小就喜欢燕家那小子，为了他，连师父都不要了，哭着喊着要去报仇，结果……结果自己也交代在在了那场动乱中。”
提及往事，老药依旧对徒弟的逝去而感到悲伤。
“我那时还只是缕残魂，没太大能力护她周全……可她呢？”
“说什么徒儿不孝，却偷偷帮我这老骨头收集齐了复活所需的所有材料，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然后自己就跑去报仇了……”
“明明再等等！等我彻底恢复，等我把她教导得更强，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可她呢？这个死心眼的小妮子不听我言，非要一个人去，白白送了性命……”
想起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楚云也叹了口气：“前辈，节哀……”
“节哀？节什么哀！”
老药突然激动起来，“节哀？节什么哀？那小妮子简直不像话！死了还非要跟他那个燕髯哥哥的在一起，要不是看她是我徒弟，我早给她一顿收拾了！”
“要不是…要不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口是心非地靠回椅背。
楚云沉默片刻，轻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
老药有些眼神空洞，刚提起一点的精神散去，再次成了那个霜打的茄子：“那傻妮子，等不到燕髯，就在边界徘徊了60年，那个燕髯哥哥也是个死心眼的！好说歹说，都非要看到国家繁荣昌盛才肯放下执念……”
“不得已，只能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边界，向那位梦神讨要这两人的灵魂，让他们在现实重逢，又短暂游览过人间后，这才放下执念携手归入林地。”
第671章 夜话唐门
“一个两个的，都不是让人省心的东西……”
老药笑骂着，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化不开的伤感。
遇上这种事，怎么能不悲伤呢？
萧艳梓那妮子可是他看着长大的，说是徒弟，实则与亲闺女无异，在他的照料下，那妮子本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可结果呢？
身死后，自家小妮子是得偿所愿了，可她灵魂底蕴不够，往后的修行就此断了，半点不由人。
明明在他的教导下，老药有把握给那小妮子培养到超越他，甚至超越这世间诸神的。
可她……
为了路上遇到的难民，辞别楚云后的那些年中，他们炼制出来的丹药中，有一大半都用在了受灾民众身上，用作修行的寥寥无几。
这么做自然耽搁了修行，而修行被耽误的结果，便是那时身死的结局。
为了给他这个师父凑复活材料，她天南海北的奔走，从不喊累抱怨，哪怕是噩耗传来，也是在安排好一切后，才为那段情谊感慨赴死……
于公于私上，老药都挑不出自己这徒弟的毛病，可本应该有大好前途的徒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怎么会不心疼的？
她做得都对，都好，可正是这份“好”，让老药心疼得无以复加。
即便是替她报了仇，料理完身后事，心疼也依然不减分毫。
巨大的失落和悲伤涌上心头，让老药不太愿意去回忆过去，所以方才才下意识地想忽略楚云，即便他进来了，也依旧装做没看到。
如今旧事重提，老药心中悲意翻涌，沉默良久后，他忽然猛地坐起身，朝着门外大喊：
“决定了！爷今天心情不好，必须加钟！给我来个最顶配的套餐！”
老药这话如同在包厢内撒了一把钞票，门口原本还在观望嬉笑的姑娘们瞬间眼睛都亮了！
“药爷爷阔气，顶配！听见没姐妹们！药爷爷今天点的是‘帝王享受’！”
“来了来了！药爷爷您躺好！保证给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王姐！快去拿最好的精油！再端个果盘来！要最大的！”
姑娘们欢声笑语，如同穿花蝴蝶般涌了进来，瞬间就把老药围在了中间。
有人给他垫枕头，有人去准备热水毛巾，还有人熟练地开始推销：“药爷爷，咱这新到了几种秘制药材包，舒筋活络的，给您也加上试试？”
她们热情洋溢，动作麻利，仿佛老药不是个来洗脚的客人，而是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宝贝疙瘩。
至于还站在门口的楚云？
抱歉，在“帝王享受”的诱惑面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帅哥暂时失去了吸引力。
楚云看着眼前这幕众星捧月，又看了看被围在中间，似乎瞬间就把刚才的悲伤抛到九霄云外，已经开始指挥若定的老药，不由得摇头失笑。
他能看出，这份看似荒唐的行为下，隐藏的是一种有些笨拙但实实在在是与过去和解的方式。
不沉溺于悲伤，用一种看似儿戏甚至离谱的方式，重新找到生活的盼头和乐趣。
这样……其实也挺好。
至少，他没有停滞不前，还在向前走。
楚云识趣的没有再打扰，只是笑了笑，转身悄然离开了包厢，路过门口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听到关门声，正享受帝王级服务的老药，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但那情绪，很快就被身边姑娘们叽叽喳喳的问候和玩笑淹没了。
“药爷爷您还懂经脉呢？”
“那当然！老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懂足底按摩！哎哟……轻点轻点！丫头，你这手法还得练，差点给我送走咯……”
老药很快又和这群年轻活泼的姑娘们打成了一片，仿佛刚才与楚云那番触及伤痛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之前对楚云说的那些话，虽然听着离谱，但其中大半都是真的。
萧艳梓死后，他开始疯狂修炼，将所有仇敌荡平后，才停了下来。
在最后一个参与者死去后，巨大的空虚感袭来，老药浑浑噩噩好多年，偶然间才听闻徒弟的魂魄因执念未散，被困在了边界，不得安息。
那小妮子心眼死，始终放不下执念，来了不少人替她解梦，都没成功。
为了送自己这徒弟最后一程，老药穿梭两界，好不容易才求得梦神开恩，让那对苦命鸳鸯了却心愿，携手归入林地。
完成了这些后，名为老药的人生就被抽空了。
他是炼药师，炼出的丹药能活死人肉白骨，可炼得再好，给谁吃呢？
那个总会围着他叽叽喳喳，会在失语时偷偷把失败品藏起来，又会为他每一次成功而欢呼的小妮子，已经不在了。
身为异界来客，老药与这个世界的牵挂就那么寥寥几人，如今因为最重要的那份牵挂不在，他也陷入了长久的迷茫中。
后来，机缘巧合下，老药被人拉着去洗了一次脚，这一洗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被年轻生命包围的感觉，能给他带去三分生气，与这群小姑娘的闲聊，也能让他找回曾经和小妮子拌嘴的欢愉，给他贫瘠的生活增添些许乐趣。
最开始他的确只是想打发时间，同时帮帮这些可怜的小姑娘。
毕竟……她们可是有生病的妈，好赌的爹，不争气的弟弟，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他老药不帮忙谁帮忙？
可是后来，老药洗着洗着情况就有些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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