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捋着雪白的长须,眯着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道。
“这不是看你一回来就拉了副苦大仇深的脸,搞的身上都带着股子霉味,给你提提神嘛。”
“师父他老人家平时不太自由,但精神头没问题,好着呢。”
“要说问题,那也就是念叨得紧。至于其他人……”
他话音未落。
“砰!”
院门被猛地推开,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又弹回,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道身影带着风雷之势冲了进来!
“师弟?!可是师弟回来了!”
那是个须发皆张的老者,瘦削身体内蕴含着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此时,他正朝院门飞奔,一张老脸都因为激动而兴奋得扭曲变形。
“好你个张之维,小师弟回来了,怎么也不是和我打个招呼?”
来人正是张怀义。
他嘴上絮叨,进门后却瞬间锁定香案前那个年轻背影上。
那背影!那轮廓!那气息!错不了,他就是楚云师弟!
作为同样被挤出世界的人,张怀义看见楚云那张与曾经一般无二的脸时,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被偷走了二十年,可自家师弟,却是被足足偷走了八十年。
八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八十年?
身体抱恙的张怀义,眼中复杂情绪翻涌。
他压下激动,来到楚云身边,打起精神抬头,拍了拍自家师弟的臂膀。
“不管如何,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被偷走时间的那滋味不好受,师弟,你受苦了啊。”
楚云低头,看着眼前生机不显的师兄张怀义,如遭雷击。
眼前人的苍老比之张之维更甚,便是强撑起来的精神,也没能压下那份暮迟之感。
“怀…怀义师兄?!”
楚云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却又怕惊扰什么那样,停在了原地。
眼前人似乎伤了根基,能感受到三境后期甚至半步四境的气息,但太过衰败。
就如第一次见面,张楚岚所说的那样,张怀义的状态,不太好……
如今,楚云亲眼见证了这份不好刚刚放松些的精神,再次绷紧。
张怀义哪里顾得上其他,他抓着楚云,激动到热泪盈眶,“是我!是我张怀义啊!师弟!”
张怀义泪眼婆娑地上下打量着楚云,“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没那么容易折在外面!”
楚云任由他抓着,刚刚压下的情绪再次翻涌。
就在这股情绪即将发酵成功的前一刻,张之维突然咳嗽两声,打断道:“咳咳……你们两个,差不多就行了。”
“尤其是你,怀义,一大把年纪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旁边可还是有小辈的。”
张之维适时打断了两人的继续叙旧,直接对欲言又止的张怀义开口。
“行了,都收着点吧。”
“小师弟刚回来,一路奔波,又受了你那‘好孙孙’的招待。”
说着,他瞥了一眼旁边讪笑的张楚岚,“先让楚云师弟歇歇吧,有什么话,后面再说。”
“日子还长,差的少的,慢慢补吧。”
张怀义闻言,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楚云。
“倒是我孟浪了,师弟,我先带去歇息吧?”
“你那屋如今改名叫静心小筑了,有些没跟上时代,不过我也经常去打扫,还保持着你离开时的样貌,现在住进去应该是能习惯的。”
楚云心中暖流涌动,点头答应。
他现在有些累了,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翻天覆地的改变。
张之维没有阻拦,只是对张乾鹤吩咐道:“乾鹤,带你师叔去静心小筑,就在方屋旁边。灵玉,你去准备些清淡的饮食送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楚岚,宝儿姑娘,你们也先下去休息吧吧。”
众人应声退下。
厅堂内只剩下张之维一人。
他走到师父张静清的画像前,静静伫立片刻。
“晋中。”
他忽然开口,“刚才怎么不出来?”
阴影里,一个藏身于此的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正是田晋中。
那个经历过起伏,品味过力量,又最终选择自我放逐,甘为平凡的田晋中!
他本身就上了岁数,散功留下的后遗症,更是让他面容比张怀义更显苍老枯槁。
出现后,田晋中眼神复杂地望着楚云离开的方向,满怀愧疚。
“师兄……”
田晋中声音中夹杂着苦涩:“我……没脸去见师弟啊。”
张之维转过身,看着他:“当年的事,是意外,也是劫数。”
“小师弟当初愿意送信回来,如今又能选择回来,就说明他放下了这事。”
“既然他能放下,你又有什么不能放下的?”
“放下?”
田晋中苦涩地摇摇头,“师兄,如何能放下?”
“当年之事,若不是我出现让师弟放下警惕,那位天意都未必能伤得了他啊……”
“师弟他……打心底里信任我,可偏偏是这份百分百信任的不设防,害了他一命。”
“此非我本愿,可我到底是……害了他一条性命,他不追究,甚至可能已经忘了,但我这心里……”
“难安啊……”
田晋中低下头,缓缓伸出手。
这只手曾沾染同门之血,即便他私底下清洗过不知多少遍了,如今再看,却依旧觉得不干净。
即便后来知晓师弟未死,他也依旧觉得双手染血,洗不清……
那场导致楚云失踪的阴谋算计,是田晋中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无法释怀。
张之维走到他身边,手掌按在田晋中肩膀上,悄悄渡过一股息,安抚那份激动的情绪。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小师弟能回来,就是最大的幸事。”
“你该做的,不是躲着他自责,而是好好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他需要知道,山里的亲人,一直都在等他。”
田晋中沉默了,眼中泪光闪动,但还是有些犹豫,他实在不知该以何等面目面见自己的师弟。
张之维见状,最后下了一剂猛药。
“这事啊,躲是躲不过去的。”
“刚刚师弟被情绪左右,没觉察到你在旁边,但等他事后回想起来,也能从记忆中把你躲在边上这事给挖出来。”
“到时候,无论你找他,还是他找你,这事都该有个交代了。”
“晋中,躲了这老些年,也该去面对了……”
张之维最后劝诫了一句,道明厉害后就没再继续干预。
田晋中闻言,写满愧疚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静心小筑依旧保持着楚云离开时的格局。
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连他当年随手把玩的些许小东西,也不曾遗失,只是变得更加圆润了。
显然,张怀义所说的时常打扫并非虚言。
张怀义絮絮叨叨地拉着楚云说了许多话。
“这些年,山里变化太大,人变了,世道也变了,不过,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咱们那一批的师兄弟们,大多数都是死后去了林地,陪伴在师父左右。”
“师父他如今在林地那块,受是受限制了,但状态不错,也无需挂怀。”
“至于我么……身上都没啥担子,倒也乐得清闲,这些年除了在山上照顾楚岚那孩子,到也没怎么下山奔走,日子还凑合吧。”
“唉,只可惜我伤了根本,追不上张之维那个变态,不然……我高低也得压他一头,让他也试试被同龄人超越的滋味。”
说起自己受伤这事,张怀义很是随和,并不介意。
楚云安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话不是很多。
他心中那股近乡情怯,在这个熟悉的环境中渐渐消融。
这种平凡的絮叨,在这时候听来,也十分悦耳,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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