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挤眉弄眼，仿佛刚才只是一场玩笑。
楚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挤出谄媚笑容的脸，若有所思。
他缓缓摇头，声音平静：“不是像，就是。”
“你，是皇帝吧。”
朱老八脸上笑容僵住，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
他沉默了几息，才用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嗓音开口：“好不容易起了点玩心……你这小道士，怎地这般无趣，连戏都不肯陪咱演上一演？”
楚云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刚刚那种威势，那种杀伐决断，睥睨天下的气概，岂是扮就能扮得出的？”
“不要侮辱我的智商了！”
“这种骨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
楚云面色凝重，“说说吧，我该叫你朱重八呢？还是……朱元璋？”
“把我引到此地，意欲何为？”
“朱重八？朱元璋？”
龙椅上老乞丐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如同枯叶摩擦，“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罢了。”
“是朱重八如何？是朱元璋又如何？四百年前，这名字响彻寰宇，四百年后，不过黄土一，谁还记得？”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是那小东西引你你来的？倒是来得早了些……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玩味，“也无甚要紧，诡事通鉴的新主人，有兴趣来陪我欣赏一阵歌舞吗？”
说着，他完全置楚云个人意愿于无物，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地宫中显得格外突兀。
随着掌声落下，地宫四周笼罩在阴中的地面上，突然冒出一个个诡异人影。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明代服饰。
有蟒袍玉带，有文官补服，有武将甲胄，也有平民布衣……
但诡异的是，这些人的头颅，都异常地大而圆润，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白，头顶上，还顶着一对硕大的黑耳朵，以及一顶绿色草帽。
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处于前世惯用的那种熊猫人表情包，他们面白耳黑，突然从记忆中图像变化成真人后，看着得慌。
浮出地面后，他们动作僵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那样，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身不由己，再走出来时，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哼唱着同一首歌。
“花……开……又……花……谢……花……满……天……”
“是……你……忽……隐……又……忽……现……”
“朝……朝……又……暮……暮……朝……暮……间……”
“却……难……勾……勒……你……的……脸……”
咿咿呀呀，不成腔调，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回荡在空旷的地宫中。
朱老八……或者说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身，如同检阅军队的帝王，缓缓踱步到这群诡异的熊猫人面前。
他脸上指着其中一个身穿华贵国公朝服，却头戴草帽的熊猫人道：“来，小道士，咱给你引荐引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戏谑，“这位呐，可是咱的镇国公！”
“为咱立下汗马功劳，非许国不可安抚的大功臣呐！”
他又指向一个身穿灰色长衫，文人打扮的熊猫人：“这位，是咱的虾先生！那可是满腹经纶，才高八斗！”
“一上来就烧玻璃弄肥皂，给他点时间，火药大炮都能搓出来，那可是一顶一的大才啊……”
他又是一转，从武动的熊猫人中快步穿梭来到个农夫模样的人面色，“来，瞅瞅咱的农圣公……”
“这位那可是真神仙，无论是杂交水稻还是土豆红薯，都能活万万人。”
“他很厉害，很忠心，可这一副拿别人东西给自己邀功的做派，咱不喜欢！”
接着，他踱步到一群身穿明黄色蟒袍，明显身份尊贵的熊猫人面前，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变得冰冷而阴鸷，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寒冰摩擦：“这些呢，可是咱的‘好大孙’！朱雄英呐！”
“雄英啊！”
朱元璋猛地提高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不快给你这几个叔叔、父亲行礼！”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群被称作朱雄英的蟒袍熊猫人如同被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朝着另一群头戴各式草帽的身穿布衣或甲胄的叔叔，父亲熊猫人弯腰行礼。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脸上表情麻木之际，看不出半分自由灵魂的光辉。
这种，提线木偶互相见礼的场面荒诞到了极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楚云看着眼前这场令人头皮发麻的闹剧，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表情凝固的熊猫人。
楚云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躯体并非死物，他们都还活着，只不过……这些人的灵魂被某种东西禁锢，失去了自由。
他们身上的服饰，那草帽、那长衫、那蟒袍，以及内服熊猫人的外貌……
种种细节在楚云心中汇聚成一个猜测。
当那首莫名阴森的歌谣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地宫重归死寂时，楚云才缓缓开口：“这些人……他们是什么？”
“他们……”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呵呵呵呵……这些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僵立不动的熊猫人，最终落在楚云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带着无尽寒意的弧度：
“这些……不都是和你一样的人吗？”
果然！楚云心中无声叹息。
破案了，这些人都是穿越者。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因何故成了这幅熊猫人模样，但他们的确是人。
而且……
这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身上都散发着同一血缘的气息，他们……是那位朱元璋的后代。
这些后代中，本来是第一代血亲人的数量，和楚云记忆中出入很大，其中，还有很多血脉气息完全一致，只是后天磨损有些出入的人。
那些人……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
再结合那差不多又近百人数的“朱雄英”，楚云嘴角抽搐。
事情，好像有些大条了……
眼下这种情况，不管是平行时空，还是什么克隆养蛊，都已经超出了楚云的预期。
楚云可没忘了这些人的身份，把那么多半死不活的穿越者握在手中，不管他朱元璋在他记忆中如何，眼下都已经成了颗不可控的炸弹。
楚云不动神色的退了退，想要先从人家的地盘上退出去，再做打算。
然而，没等楚云动身，那朱元璋看过来，他就突然停下，不能动了。
朱老八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市侩和谄媚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与掌控一切的平静。
他看着楚云试图退却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着什么急啊，小道士。”
“好戏，才刚刚开场……。”
朱元璋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
他目光重新投向熊猫人方阵，眼神复杂难明，爱恨、怀念、嘲弄、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疯狂。
楚云心中一凛，只觉一股看不见又沉重如山的势瞬间笼罩周身！
这股力量将他按在原地，但感知后，楚云瞬间做出判断。
能破，若不顾一切，爆发全力，他有把握撕裂这层禁锢。
但……代价呢？
在别人的地盘上，想要不被打扰的全身而退？这种事情，太过异想天开，不太现实。
强行遁走，搞不好会提前激化矛盾，掀起大战。
电光石火间，楚云强行压下冲动，锐气收敛。
他权衡利弊，选择暂且先看看能不能套出点情报。
“诡事通鉴……”
楚云开口，声音在禁锢下依旧清晰，“它……到底是什么？”
朱元璋似乎正沉浸熊猫人表演中，闻言并未回头，只是用一种平淡无奇开口，道：“你以为……它是什么？”
“是通晓天机的法宝？还是怨念缠身的恶鬼？”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侧过脸，“不，它都不是。”
“它只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生灵……或者说，曾经的生灵。”
“一个倒霉蛋，一个在生死混淆时，稀里糊涂死去的倒霉蛋。”
“天地不全，它死了，连一点真灵都不曾凝聚，死了，也就真的死了，甚至……连‘死’这个概念，对他而言都显得那么奢侈。”
“它……是‘诡’。是这方天地间，第一具真正意义上死去的生灵遗骸。”
“同样的，他也是一块凭着本能恶意和不甘驱动的烂肉。”
楚云瞳孔收缩，被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震了一下。
天地间第一个死去生灵的残骸？难怪他能够演化出云讯七这样的诡异法门。
啧，这里面的水好像有点深啊……
熊猫人的表演依旧再继续，朱元璋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就闭上了嘴。
楚云默默思索。
从这些信息来看，这位洪武大帝应该也拥有过诡事通鉴，只是后来出于某种他不知道的考量，而弃置了诡事通鉴。
那东西几经转手，到了赵有财手中，最后被他所得。
想必对方，也应该获取了一份和云讯七这种封天术同等邪乎的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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