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秒,白色的真如活物般缠绕,断骨续接,血肉重生。
他死不了……
自然流的逆生已成,这份逆天地自然搭建起来的逆生,不允许他死。
虽然不像葛洪那样开启后就无法关闭,但这份已经超越葛洪的逆生,俨然已经固化成了个被动,伤损既启。
至少在完全掌控这份力量之前,田晋中他连死都无法做到了。
“……”
田晋中麻木的起身,茫然四顾。
海浪吞没了一切,任何可能存在的痕迹残留,都在一次一次的浪花拍打下,被尽数冲刷。
天大地大,此刻却只剩下了个干净。
田晋中绝望地确定了一个事实,他连师弟仅剩的遗骸也无法寻回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看着蔓延在自己身上,同时也是罪魁祸首的逆生真,田晋中好似突然发疯了一样,拼命撕扯着自己的皮肉,想要把他们从自己的身体中驱逐,可伤口转瞬就愈合。
被他扯下的白色真在外打个滚后,就又重新没入他体内,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自发维持着逆生。
甚至在田晋中混乱的感知中,他这么做非但没有剔除这些祸害,反而让那一部分变得更加坚韧牢固了。
觉察到这一点后,田晋中绝望了,亲手杀死同门师弟的负罪感更是压得他喘不上气,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形如枯槁般不停念叨着什么:
“为什么我要出来,不下山,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为什么……”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崖山,像个游魂般在荒野中徘徊。偶尔有路人看见这个形如骷髅的道士,都会吓得远远避开。
自始至终,他都觉得下山寻访楚云是自己拿的主意,却殊不知……这些,其实都是天意安排的一环。
从他决议下山,到在山下莫名其妙的崴脚偏离,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天意影响下,自然发生的必然,躲不掉,也逃不开的。
…………
距离楚云坠海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他的意识在天意侵蚀下,被逐渐蒙蔽,失去了对身体外界的感知,灵魂也如同饱饮琼浆,昏昏沉沉的醉了过去,对于外界任何事情都陷入了一种不闻不问的漠视中。
楚云的意识并未消散,而是坠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梦见了那个被证掺假的前世,梦见了黑光,也梦见了在龙虎山上的那段时光。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自己”仍身处龙虎山上,清晨练功,傍晚诵经。
他看见一众师兄弟笑着拍肩,说:“师弟,今日功课做完了吗?”
他看见师父张静清站在山巅,背对着他讲道,但想靠近聆听时,一切又如梦幻泡影般消散,难寻根源。
到最后连这些梦境都被撕裂,只剩下空的一片白色。
天意的侵蚀如附骨之疽,蔓延在楚云的灵魂深处。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拥抱天空,脚下却是是无数张熟悉的面孔。
到了最后现在连这样虚假的幻象都看不到了,出现在楚云眼前的,只剩下一片无色无味的空。
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剩下……
外界,海水寒冷,泡在水里的楚云很快就如凡人那样,陷入了失温状态。
被迫沦为凡人体质的他,纵使体内残存的力量想要自发修补伤口,也无能为力,只能任由那些海水一遍遍冲开它们粘糊起来的创口。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这具身体很快就耗尽了力量,流干了血,喉间留存的最后一口气,也在不断被海浪拍打,不断被礁石碰撞的摧残下,泄了出去。
在无人回应的洋流底下,他……死了。
由窒息,血干以及缺乏能量补充构造的三重死亡网住了楚云,让他被动接纳了自己的死亡。
识海内,侥幸逃过一劫一劫的商人相感知到这一切后,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要死要死,这下是要彻底玩完了!”
“怎么办,怎么办……”
天意封锁识海,困住了楚云的灵魂,也困住了他,商人相只是作为配菜没被重视,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看着外界那半截只是此常人身躯坚硬上一点的冰冷死尸,完全找寻不到一丝生路。
周围都是海水,连个大点的活物都没有,不存在什么能交易的大材。
在意识即将被天意消磨,陷入沉睡的前夕,商人相看着那具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突然灵光一闪。
“既然没有生机,那就驱死吧!”
在如此绝境下,他破罐子破摔,将自身宝光全部押注,隔着识海买走了楚云身上的一部分死亡,将那一小部的死亡,替换成了无用的宝光。
做完这些后,睡意来袭,商人相无力的闭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其他的……他也无能为力,是福是祸,此刻也只能交由命运来抉择了。
楚云的残躯在海水中沉浮,如同一块被丢弃的朽木。
体内规则流失太多,被迫身死的他,迎来死亡后甚至都没有现原形,而是保持着一个肉体凡胎应有的模样,随波逐流。
失血、窒息、饥饿,这三重死相叠加,让他的身体彻底冰冷僵硬,但商人相最后的那笔交易,却让这具尸体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死亡的一部分被买走了,这就导致了楚云灵魂并没有在死后就离开这具躯体,反而是被困在了其中。
残尸虽破,但好歹也能供灵魂容身,不至于沦落为路边一滩的孤魂野鬼。
于是乎,在无人知晓的深海之中,楚云的尸体随波逐流,却并未腐烂,只是僵硬了。
海水冲刷着他的伤口,三境修为残留的一丝压迫,让沿途所遇鱼虾避让,不敢靠近。
他的口鼻渐渐混入了泥沙,可那具残破的躯壳却依旧“完整”,没有真如凡人一样破损腐烂。
他的残躯像一块顽固的礁石,失去了时间这个概念,也不再干涉外界的纷扰,只是一味的在洋流中沉浮。
终于有一日,在水里泡了大半个月的残躯被海底暗流卷走,经底下弯弯绕绕的水脉中转,又兜了好大一圈后,被钱塘江潮裹挟,一路冲回了内陆,沉浮在江水中,随波逐流。
第559章 莲华寺
钱塘水脉错综复杂,在其中迂回转折的波涛蹂躏下,楚云的尸身一路逆行至钱塘江上游后,被吐了出来,浮于水面。
这具尸身就在这水面上呆了整整三日,在这期间,尸身被浊浪淹没,始终徘徊在水域中心,无人将其他打捞,也无鱼虫吞噬。
一直到三日后的清晨,这一部分尸身才在机缘巧合下,缓缓靠岸。
而楚云也在这些时日的漂游中,抵达了一个他从未料想会去往的地方。
那是……莲华寺。
钱塘江分流至此,水势平缓,已不复奔腾的江河景象,只剩条三丈有余的溪流。
出身莲华寺的小沙弥净空提着木桶,赤脚踩在溪边的鹅卵石上行走。
他今年不过十岁,僧袍穿在身上还显得宽大,走起路来袖口一荡一荡的,但丝毫不会被外界错乱的沙石干扰,也不会被身上僧衣绊住,脚步很稳。
大日初升,不曾偶遇光辉的溪水还透着丝丝寒意。
净空习以为常地蹲下身,正要舀水时,不经意抬头间却忽然看见上游漂来一团灰白的影子。
那影子距离他还很远,缠绕在水草中看不清真容,只是一上一下的起伏在水面。
“咦?”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却发现那团东西卡在了不远处的石缝里,这才一上一下的打摆子。
净空此时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面对生活中突然出现的意外自然是心生好奇,动了念头想要去仔细瞧瞧。
他放下木桶,小心翼翼地踩水靠近。
缓缓流淌的溪水没过脚踝,打湿了僧袍的下摆。
僧袍遇水后开始发沉,原本还能走个四平八稳的净空脚步渐渐凌乱,身上水渍也多了起来,脚步艰难。
可净空依旧没有放下这份好奇,“没见过的轮廓,那到底是什么?”
“会是上游人家遗失的财物吗?要真是那样的话,可要妥善收好,去托人问访了……”
嘴里念叨着可能发生之事,净空拨开水草靠近,心中好奇打过对于后事的遐想。
可当拨开最后一片水草,看清那是个什么之时,净空突然一惊,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居然是人!
准确点说,那是半个人。
是从胸口往下都不见了,血肉被水泡得发白的半个人。
那张脸朝下埋在溪水里,满头黑发像水草一样飘散着。
净空在看清楚后,整个人就变得呆若木鸡,完全失了方寸。
他在寺里见过圆寂的师父,也见过山下送来超度的亡者,但从未见过这样残破的尸身。
这一幕的冲击,于他而言还是太大了,同时,他也很是困惑,明明这个人的身体很残缺,可为什么却没有腐烂变样?只是浑身苍白……
“阿弥陀佛……”净空小声念叨着,小手却还是攒紧了衣角,想要以此来打消自己心中的惶恐和紧张。
本着路遇骸骨就替其收敛的理念,净空鼓起勇气伸手去拉,想要将这位施主的尸身从水里捞起。
可等净空真正上手后,才发现这尸体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压根就拖不动。
到最后还是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撼动了眼下局面,将这尸身拖拽上了岸。
“呼…呼~这位施主,你好沉呐。”净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被自己拖拽上来后,以地覆面的尸身,想了想还是出手,把他翻了过来。
翻过来时,一滩泥水从那人嘴里流出,被打湿的秀发受重力影响滑落两边,露出一张年轻青秀的面容。
净空见状,忽然愣住了……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张狰狞的面目,也预想过那张脸会被水泡发,变得肿胀变形,可现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这位施主的脸除了毫无血色外,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更令人奇怪的是,净空在搬动尸身的短暂接触时,发现这具尸体的皮肤摸起来不像死人那样冰凉,反而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这一点太不正常,从这具尸体血肉发白的程度来看,泡水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通体发寒才是,可这温度……究竟来自哪里呢?
“师父说,见死不救是罪过……”净空很是迷茫,自言自语道:“可是你已经死了啊……”
“这样……还有救吗?”
看着那张好像睡着的面庞,净空拿不定主意,那丝微弱的温度也很是奇怪,好像会动一样,稍不留神就窜走了。
“师父说,活人是有温度的。可是你……”净空蹲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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