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各有归属,独你格格不入……”
“访客要么前行,要么离去,你既然已经没了退路,那就前行吧。”
“或许……梦海尽头能找到你的归宿。”
他将自身的一部分清醒分享给了眼前的迷失访客。
迷失访客眼中的迷茫渐渐淡去,于朦胧中生出一丝清明。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莹白色的人影,下意识想要去回忆思索,但还没等他沉思,刚刚诞生的一丝清明就被消耗了大半,他自身也再一次被迷茫笼罩。
左若童见状,朝着这个迷失访客伸出手,主动牵起对方的手,引领着他走向了梦海深处的那片林地。
本是独行者的路,如今多了个同行者。
左若童就如大人牵小孩般牵着迷失访客的手,一步步走向深处。
前行的压力没有因为多出一人而减弱,体内没有清醒存在的迷失访客就好像一块顽石,死死压在左若童身上,让他步履维艰。
一个人顶住两人前行的压力与疲倦,左若童走得依旧惬意轻松。
梦身天然亲和充盈梦境的边界,而像这样的前行,早在他被命败追到不得不遁入他人梦境中逃命时就已经历过了千百回。
如今这样负重前行,不过是往昔经历的复刻,算不得难行,只是有些步伐缓慢罢了。
引领着迷失访客前行,左若童梦身不断接触对方体表散逸而出的迷惘时,慢慢从中看到了对方的执念和迷茫。
在那扇林地之门面前,左若童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呢喃:“刘乞儿……这就是你的名字吗?执念困住生前就算了,居然连死后都不得解脱。”
“外界日新月异,时时都在变化,独你被时光遗忘,被困近乎永恒的执念中世受煎熬。”
左若童只不过是随意一想,就参透了刘乞儿的未来。
那种看不到希望也得不到安宁的未来,令左若童于心不忍,他伸手抚摸那扇林地之门,轻轻叹息:
“唉,痴儿,如今这一关,你放不下也要放下了……”
从对方执念中,左若童看到了一个身着单衣的小孩,缩在漏风的茅屋中瑟瑟发抖。
如今他执念难消,抵达林地之门边上,却连叩门的资格都没有。
单看刘乞儿如今的模样,根本不可能自己勘破执念扣门,那扇门特殊,可不像边界一样能蹭别人走出的路行走。
看着那些由执念显化的迷惘,左若童无奈出手,借用边界浓郁的梦道气息,强行斩断其身负的迷惘和执念,只留下干干净净的灵躯。
再睁眼,刘乞儿意识回归,还没等他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左若童轻推了一把。
乘着刘乞儿获得短暂解脱而未生新惑的间隙,左若童引领着对方叩向了属于每个人自己的那扇林地之门。
“咚。”
属于刘乞丐的门大开,将他迎了进去。
林地中的翡翠巨树突然摇曳生辉,枝桠间垂落的藤蔓如同青玉流苏。
刘乞儿被门内涌出的柔光托举着前行,从他的指尖开始,渐渐透露出书页般的纹理。
翡翠密林结成的树冠深处传来沙沙翻页声。
当他触碰到最矮的枝头时,整个身体突然散作万千光点。
飘散的萤火聚拢成线装书册,封皮是粗麻布质地,针脚歪斜的装订线上还沾着当年茅屋的草屑。书脊处歪歪扭扭烙着“刘乞儿”三字。
为他而留的树枝垂落,将这本由执念写就的刘乞儿之书高高挂起。
高悬的枝头顶上,刘乞丐灵躯化书,迎来了安息。
他的意识抽离,于树头做起了以他自己为主角的美梦。
挂在枝头的书页无风自动,露出内里暖黄色的纸页,而那美梦中七岁孩童正在灶台边踮脚,往豁口陶碗里盛米汤。
扎蓝头巾的妇人倚着门框咳嗽,眼里却含着笑:“慢些撒,给你爹留半碗就行。”
门外传来吱呀推门声,裹着棉袄的男人带进一身寒气,掌心躺着个油纸包:“娃儿你看这是啥?你最爱的东街芝麻酥。”
书页无风自动,停在雪后初晴的章节。
那一页中,刘乞儿裹着新絮的夹袄,被伙伴们簇拥着堆雪人,喜庆的气氛蔓延,驱散往日苦楚,身上棉袄暖和,不被冬日寒冷所伤。
翡翠叶脉中流动的金光愈发温润,将书册笼罩在永恒的正午时分。
树影婆娑间,一行小字徐徐爬上枝头挂书末尾。
此处长眠者,平生无风雪。
林地之门外面,随着刘乞儿长宿旧梦,那团从他身上落下的执念也随之逝去。
“执念…没了?”左若童抬头眺望门内,突然笑了:“看来……安息之地被你找到了。”
笑罢,左若童转头折返,没有更进一步扣门。
回忆着和刘乞儿接触的那段行程,左若童心中暗道:“感悟他人执念修性,悟人间百态,以后或许可以安排门下弟子来此引导迷失在此地的访客。”
“梦行引路,结缘修善,如此安能不算修行?”
“呵呵呵呵……”
一阵轻笑声中,左若童意识回归现世。
…………
天意这些时日有些忙,也有些人性化的郁闷。
在捕捉小蛋糕的筹划被破坏后,转而在世界各地策划起了其他地方行动。
吸取了上一次准备不够充分,还被“天地”限制的教训,天意这一次的布局很细致,尽可能的避免一切意外。
周密的局往往需要大量时间筹备,哪怕在天意眼中,时间不过是流水,不值得在意,也无法阻止时间的流失。
天意想要尽可能的确保事情万无一失,不再经历一次挫败,可还没等埋下的种子长大,小蛋糕就突然变成了“刺猬”,还反捅了他一剑。
虽说这一剑并没有对天意造成伤害,但一股被羞辱的挫败感还是出现在了心底。
愤怒,气愤,恨不得亲自下场揪住那小蛋糕一口吃掉。
可还不等他动手,那个气息变得很奇怪的小蛋糕就突然分裂成了两个。
在看不见的视角中,两个气息相同的小点心同时出现,一个在地一动不动,一个遨游四海,环游宇内。
此等情况,天意想当然就以为那个一直在动的小点心就是他要找的楚云。
可还不等下场,打个盹的功夫那两个小点心就又变了,他们同时都出现在了大地上,并开始向不同方向进发。
蛋糕……变成两个了。
在的感知中,那两个都是真的……
在不知真假的情况下,天意下意识连更多目光投向了那个气息更模组的小点心身上。
而那个小点心也不是别人,正是被楚云放出替自己行走世间的外相“农人”。
这农人在和楚云分别后,身上脱胎于楚云的气息不知收敛,阴差阳错下,竟然是吸引张静清放走的那个本名字“楚”,让这个字进入了自己的身体。
带着楚云一半本命字的农人气息迥异于常人,没有收敛的气息更是比本体都更加本体,这才引来了天意的注视。
孤身一人行走的这几天,从遗留记忆中得知自己身份的农人很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明白自己该去哪里。
毕竟他连人都不是。
记忆中的惯性以及体内留存的力量,让他下意识去模仿记忆中那个名叫楚云的男人,学着他炼,学着他修定。
而这一模仿,无形中加剧了他类楚的部分,牢牢吸附住了体内的本命字和天意垂青。
农人走于市,对此毫不知情。
他就这么行走在天意的注视下,和那个改变自己一生的人相遇了。
那是一个下过小雨的上午。
市集喧嚣如沸,蒸糕的甜腻与鱼腥味在青石板路上纠缠。
农人踩着水洼绕过叫卖的货郎,孤身走在人群中。
他脸上木纳,但身上独属于异人的气息在人群中却分外吸睛。
行至集市外头人少处时,僧袍一角忽然横在农人眼前。
“施主留步。”袈裟缀满补丁的年轻和尚合十行礼,眉间一点朱砂随笑意漾开,“小僧见施主行步间暗合我禅宗定观之法,敢问师承哪座宝地?”
农人手指无意识摩挲,晨光穿过斗笠在他脸上割出细碎阴影,仅剩的光亮照出一片茫然。
见眼前人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和尚忽然探身,鼻尖几乎贴上农人衣襟,“,施主无需紧张嘛,小僧只是好奇。”
“好奇你这个修了道家法门的异人,怎么会放着家中观法不修,转修定观的。”
农人依旧是那副木纳样,天生就缺灵少魄的他心思呆板,放在外人眼中就是个榆木脑袋。
接连自己几问都未曾得到答案,和尚还以为是自己一上来就问的态度吓到了对方,忙变戏法般摸出个油纸包,掰开半块桃酥递来:“小僧莲花寺照空,施主如何称呼?”
农人接过那半块桃酥,喉结滚动,条件反射般说出了记忆中的那个答案:“我叫楚……”
云字还没脱口,农人就忽然顿住了。
自己……真的是楚云吗?
“……”
农人摇头:“我没有名字。”
说道这段是,远处茶楼正唱到《目连救母》的哭腔,咿咿呀呀的唱腔夹在胡琴声里。
“没有名字?”照空秀眉皱起,好奇的打量农人。
他原以为是遇到了同样修禅的同道,这才来拦住农人,打算就地论道一番。
可当他正眼看过面前人后才突然发觉,自己拦下的这位施主有些不太对劲,看起来有些痴痴傻傻的。
他这个人有些特殊,能辨别谎言,而农人在说自己没有名字时,他没有感觉被欺瞒。
“也就是说,这位施主是真的没有名字了吗……”
照空在心中默念,轻声低吟了几句:“罪过罪过……”
照空没有选择用异样的目光去看待这位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施主,他微微躬身,突然大笑:“相逢即是有缘,施主既无名,又与我禅宗有旧,不如便让小僧逾矩一回,给施主起个名可好?”
这话说完,周围皆是一寂静。
农人直视面前僧人那双干净诚挚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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