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吧。”刘乞儿没有否认。
“自我七岁那年，母亲一去不回之后，我就也是个被遗弃的孩子了。”
他突然抬手，指了指自己：“就连我的名字，也是在那时候侥幸活命后被别人给起的。”
“他们都说贱名好养活，没爹没妈的孩子更是命贱，这才送了我个乞儿的名字。”
“乞儿乞儿，乞丐的儿子……在天底下还有比这位卑命贱的人吗？”
“或许也真让他们这名给压对了，起了这名后，我身边那群老货换了换，换了又换，独独留下我一个，长这么老大一个。”
刘乞儿低下头，有些伤感：“最贱的命压我头上，侥幸捡的条命，也让我这‘小人’得了些能耐。”
他抬起头，面色认真的望着楚云：“大人，您是有能耐的人，我不敢骗您，被我这能耐迷晕的人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不会记得自己今天见过谁，也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晕的。”
“我没想害戴夫人，我没别的心思，我只是想她抱抱我，那些人也没事，只是被我这‘小人’的能耐给迷晕了，过一阵他们自己就会醒来的。”
默默听完全程，楚云舒展开紧皱的眉头，纠正了一句：“那不叫什么能耐，是天赋异禀之人从娘胎里带来的异能。”
“天赋异禀？”刘乞儿眼里满是不信：“您是在说我吗？一乞丐天赋异禀？大人，这样的笑话并不好笑。”
“知道什么叫做吗？”楚云手中升腾起一缕金色流。
只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团，但却胜过刘乞儿全身上下加起来全部的。
刘乞儿点头如捣蒜，眼中全是茫然无措。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大人手里那东西好像和自己体内的玩意是同一种东西，但深埋骨子里的自卑却让他硬生生歪曲了自己所见，并在心里进行了自贬式的打压。
楚云深深叹了口气：“这下我算是相信，你这人没受过训既不是全性，也不是啥门派弃徒了。”
“全性？那是什么。”刘乞儿插了句嘴，但还没说多少，就被楚云打断。
“那不重要！”虽然楚云看刘乞儿先前那样执念深重，为达一己私欲而不择手段的样子很像全性，但他也没打算推眼前人入全性的打算。
这样一个陷入执念中无法自拔的异人小白，弱是弱了点，可一旦让他觉着全性里面能找到“同类”，那时候可真就是推他送死了。
此人并未伤人性命，楚云也没有推他去死的想法。
楚云清了清嗓子：“，你可以理解为人体内和天地万物中内蕴的一种能量，万事万物中，都有的存在，只是普通人无法觉察。”
“天赋异禀的人，则就能够觉察到这些东西，并将之化为己用，如你我这般化为己用之人，被称作异人，即异于常人之流。”
“只不过你我不同，你是先天异人，能力从娘胎里带来的，而我是后天修成的。”
“异人？天赋异禀？”刘乞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一会哭一会笑地低语：“原来…我不是个废人。”
“那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要抛下我？”
眼见着对方再次钻起了牛角尖，大致明白前因后果的楚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回应他的，也只是一声长叹。
待到刘乞儿状态微微好转后，已经在这事上耽搁不少时间的楚云没有再和他拉扯，直入主题道：“闯入他人宅院行不法事，虽事出有因，但此因不能你做出这些事的恶。”
听着这话，仿佛明白自己要被审判的刘乞儿眼皮微抬，但还没上升个三五毫米就又落下，一副意志消沉，任人摆布的模样。
楚云见状，没有多言，只是摇了摇头：“你罪责难逃，但不因由我来审判。”
说着，一缕青烟从楚云指尖升腾，直直卷向刘乞儿。
“此烟是怎么观人间所得，能映照人世重重。”楚云语气悠悠，不夹一丝个人情感，
烟雾渐渐缠绕上了刘乞儿的肢体。
烟雾中，刘乞儿眼神有过那么一瞬明显的变幻，不过很快就回归到了那副没有生气的死鱼眼模样。
这点微末变化刘乞儿自以为掩盖的很好，但他却低估了楚云的感知。
距离自身越近，感知越强，如今那刘乞儿距离楚云不到两米，可以说全身上下一举一动皆在楚云的感知中。
楚云没有指出这这点变化，只是摇了摇头：“言语神态皆可演绎，做不得证，但往昔是何模样，一看便知！”
话音落下，人烟便渐渐凝聚成了个形似刘乞儿的人形，保持着等同的跪坐姿势，一动不动。
而在那烟雾模样的人形上，丝丝缕缕黑色的罪孽如附骨之疽般，始终缠绕在人烟所映照的假象上，寸步不离。
这些……是罪孽，是如那鬼女柳淑婷身上一样的罪孽。
人烟所映，皆是对人所产生之罪，从那量来看，这罪显然还不轻。
也就是说，看起来身世可怜，还有些神经质的刘乞儿，没少犯下对于人类而言的罪。
楚云后退一步，目光冰冷：“说说吧，这些是怎么回事。”
刘乞儿身子突然一紧，盯着那个和自己有七八分像却被黑气缠身的人形，陷入了沉默。
过了过一阵，他才又开口：“我没杀人。”
第507章 哟，师兄，忙着呢？
“此言不真。”楚云摇头道，“人活一世，谁也难说谁干净，但像你这身上背负的罪孽之多，涉及他人性命已是必然。”
刘乞儿听完沉默了，但还是没有认下这事：“我没杀过人，我只是拿了些钱，拿了些他们赚来的黑心钱！”
说着，生怕楚云不信，刘乞儿紧接着笔画道：“诚东的货郎走街串巷，背地里却是个拐人的畜生，开酒楼的王婆一遇灾年就往粥里掺观音土，光是两月的光景就不知道撑死了多少人！”
“那城郊的周秀才，七老八十还占这个前朝文人身份欺人，平时更是没少做那九出十三归的勾当，逼的不少还不起账的农户都挂了脖子。”
刘乞儿咬牙，脖颈处青筋暴起：“这样的畜生，我拿他们点钱财散给大家伙怎么了？给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人用了，也总好过放在他们那地里烂了，锈了！”
“他们那些钱本就不干净！再说了，我…我也只是让他们睡了一觉！没杀人！”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替天行道的强人呐……”楚云语气悠悠，对于刘乞儿的说辞只信了一半。
对方说这些是言语中的激动不似作伪，他身上的衣着以及一看就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也能看出他生活不富裕，以他那手段，随随便便就能发横财，但却把生活过到这一步，证明其所言有些真的。
只不过后半段没杀人的辩解，在楚云眼中就有些假了。
人烟映照出的罪孽说明那刘乞儿至少背负了四五条人命，且这人命还是和他无因果关联，平日里也无大罪之人的性命。
楚云指尖再次凝聚出一缕人烟，弹飞在烟雾状的人形上，点燃了那些映照出现的罪孽。
“忘了跟你说，我这人烟也不是那么绝对，以人为主的它们最是容易被世道左右，不会单纯以人命论罪，同样的，诛杀罪大恶极者，也不会背负罪孽。”
“你身上罪孽之重，已然身负人命债。”
“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这些罪，究竟为何吧。”
楚云说着，弹出一缕阳炎，主动引燃了映照而出的罪孽。
那些罪孽在人烟做柴鑫，阳炎燃火苗的焚烧下，渐渐膨胀变形，幻化成了四张人脸。
那其中之人有男有女，最小者看上去更是一个岁不过十的孩子。
阳炎炙烤出现的面孔栩栩如生，只在出现的一瞬间就让刘乞儿如遭雷劈，愣在了那。
“看来，你也认识这些人。”楚云手指摇摆，穿过那四张粘连在一起的面孔。
一阵阴冷粘稠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隐隐约约间，楚云眼前好像出现了因为主家不结工钱而活不下去的木匠两口子、被克扣了月钱买不起药活活病死的女孩，以及被迁怒活活打死的下人。
三种不一样的吃法，但归集原因却都是因为钱，因为……刘乞儿谋取歹人钱财而不除恶的行径，白白送了命。
从这四人三相的画面中，楚云的确没见到刘乞儿的身影，也从侧面验证了他没撒谎的事实。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们都是因你而死，可论为罪。”楚云神情淡然，抬手拍散那些罪孽。
刘乞儿仿佛彻底认命一样，瘫坐在地上，分外认真的呢喃：“没错，我是认识他们，但我没杀人，也没想害死他们。”
“杀死他们的，从来都不是人，而是这个狗娘养的世道！这个让人活不下去，连吃糠咽菜都做不到的世道！”
话说完，刘乞儿低下头：“您打算怎么处理我？”
楚云对于刘乞儿的说法不置可否，他摇摇头：“我说过，你罪责难逃，但不应该由我来审判。”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不过……今日你既犯在我手，却也不会让你全身而退。”
刘乞儿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就听楚云继续道。
“你那手段不错，可有起个名？”
刘乞儿一愣，但还是如实回答：“起了，叫拍花子。”
“拍花子？”楚云上下打量了刘乞儿一眼：“好好一门手段，为何起这名？”
“拍花子下药晕人，你这一手点晕人，倒也贴切，不过……”
楚云再次摇头，“人性可自足，然后天世界就是个大染缸，未曾好好打磨心性的你，显然不适合再执掌此术了。”
说话间，束在楚云头顶的发绳突然抽出一缕，环绕在了刘乞儿手腕上。
这些从虚空中蔓延出来的黑绳，伴随着点点金光，圈住了刘乞儿的手腕，同时也锁住了对方体内孱弱的经脉，让其不得运。
那黑绳仿佛就长在皮肉当中一样，看不出一丝间隙，刘乞儿望着手上那条黑线，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不到自己那个能耐了！
他下意识想要扒开那条黑线，但却摸了个空。
跟随而来的点点金光在他手臂内侧映下了一个鎏金色的镇字，彻底镇压逐渐刘乞儿手臂经脉，让他杜绝了接住他人力驱使手段的可能。
楚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在你手腕处留了手段，此法可封住你体内脉，等你真正能做到自控自省，不为情绪左右时，这发绳自会解开。”
“你说我霸道也好，多管闲事也罢，这段受限的时光，便是我观那四人之死后对你的训诫。”
话说完，发绳断开延伸出去的那一段，把它留在了刘乞儿手腕上，那根传自张静清之手发绳再次回归平常模样，静静扎在楚云头顶。
“我走之后会施法唤醒此地之人，你……好自为之吧。”楚云转身留下一句话就打算离开。
却不曾想，刘乞儿突然朝着楚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楚云停下脚步，皱眉回头：“你这是何意？”
刘乞儿以头点地，近乎哀求的祈求道：“大人，我能看得出，您是有真本事的人，也是真的好人。”
“您既然能为救戴家人出手，也能为那四位出气而惩处于我，那…您能不能也对我发发您的善心，帮帮我？”
“帮你？”楚云依旧皱着个眉头，他不喜欢见这人跪，也不愿成为被跪拜的对象。
如今被这般对待，楚云心情谈不上妙。
刘乞儿依旧头点地：“我生来就不太聪明，打记事没多久，就成了被遗弃的野孩子，浑浑噩噩长这么大，可我总觉得我这心里有一块就那么空着，怎么填都填不满，不怕您笑话，我自个觉得，应该用他人的拥抱来填那空缺。”
“先前也曾偷偷迷晕一些人，让他们抱抱我，抱过以后，我自己是觉得挺开心的，可那地方依旧空心，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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