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张怀义主动将手递出,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好。”楚云见状,不免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有样学样,同样是以手做剑,凝聚出二两金光,迎了上去。
“叮!”
翠鸣声炸响,半截断裂的金光刃坠落,重重砸在雪地里。
张怀义收回手,盯着从指尖前端断裂的金光,微微一愣。
他着实没想到,不过才几日不见,自家师弟的锋芒就已经超过了自己。
原本张怀义还打算,折断楚云手中刃,以对方还欠缺火候为由,把他留下。
可现如今,真正欠缺火候的原来是他自己啊……
短暂愣神后,张怀义无奈一笑,让出了路。
楚云沉默着走过,但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回头,叮嘱道:“师兄日后下山,可切记不能与那无根生打交道!”
“与无根生打交道?师弟,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一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哪能和那等人物有交集的?”张怀义皱眉呢喃,眯着眼睛憨笑道:“再说了,我好端端的,去寻全性掌门的霉头作甚,你是懂我的,为兄自是不会这么张扬。”
张怀义耸了耸肩,而后郑重其事道:“师弟,你且自去,为兄能照顾好自己的。”
楚云听着,也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真能听自己一言,不至于落得个为贼的下场了。
想着,楚云轻叹一声,不再多言,顺着张怀义让出的道路走出,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和无根生打交道,啧,师弟也真是敢想,能坐上全性掌门位置的大魔头,是我能碰的吗?”张怀义目送着楚云远去,一直到视野中再看不见那个背影后,他这才收回视线,转身回到了龙虎山上。
刚到后山,张怀义就有目的性的直奔小院,对着张静清叩首道:“师父,师弟已经离开了。”
“嗯,我知道了。”张静清应了一声,兴致不高。
张怀义又道:“望师父应允,让弟子也下山历练历练。”
总想着藏总想着避世的张怀义,今日却一反常态,想要去主动入世历练,还是在这个节点里提出……其目的不言而喻了。
然而,张静清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成,你还有所欠缺,未到下山行走的时候。”
“那师弟他……”张怀义抬头,想要辩解有些话却说不出口,
从刚刚那阵较量的结果来看,楚云已经在某些地方胜过他了。
找不到理由,张怀义低下头,又道:“师父,您就让我也跟着下山吧。”
“至少……也能和师弟互相有个照应。”
张静清心情复杂,但还是摇头:“你师弟他下山,于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他的路注定多坎坷,把他留下反倒是害了他。”
张怀义眼中闪过不解,抬头想从自家师父口中听到更多。
可张静清只是摇了摇头,没打算继续说下去,转而提起了其他:“怀义,从今日起,你便跟在为师身边,由我来亲自指点你修行吧。”
“也是时候传你雷法了。”
经过三月沉淀,张怀义在补全心性后,金光咒的修行只剩下些水磨功夫,如今乱局丛生,转修雷法后,张怀义也能多几分自保能力。
若是放在平时,听到这样的消息,张怀义自然会心生喜悦,但在今日他却是笑不出来了。
张怀义抬起头,还想着再说什么,可抬起头后,印入眼帘的就是张静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是……”明白无法再撼动师父想法,张怀义低下脑袋,答应了下来。
张静清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默默起身,撂下张怀义一人在那一动不动,孤身一人离开了小院。
行至崖边,张静清眺望着楚云离开的方向。
此时距离楚云离开已经过了小半个钟头,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下,张静清站在高处也看不见什么,入目所见,只剩一片的墨色。
眼下“云”已经离开,自是游龙入海,再不受牵挂。
但为了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眼下,张静清还需要将那“楚”字一并送走,以天各一方的“楚”和“云”,来混淆天意的探知。
他取出那个“楚”字。
那个“楚”字被剥离了几月,如今却依旧如活物一样不停跳动,试图挣脱牢笼出逃,回到其主人身边。
然而,那本命字上早已被张静清下了咒,哪怕是被放飞,也只能沦为天边的一缕游魂,无法回到楚云身边,只能流离在外。
这个诞生自楚云身上的本命字“楚”,受自身限制,无法感知到楚云。
他和楚云,注定要天各一方了。
检查过“楚”字上的咒术没问题后,张静清松开手,将这枚“楚”字放飞。
离了樊笼,那“楚”字瞬间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常人观测不到的视角中,“楚”字由于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只能沿着风声漫无目的乱飘。
送走自己这位小徒弟的最后一部分,张静清对于无边的旷野,苦笑道:“楚云啊,该做的,能做的,为师都做了,接下来如何,就看你个人的造化了。”
说完,张静清定定望了山下一眼,毅然转身回了小院。
接下来,他打算以此残身修金光,尽可能的提升自己。
当师父的,被逼无奈做到这份上,是他无能。
这事,他认了。
龙虎山情况的确青黄不接,他这残身寿也不长,堪堪十年光景。
这事,他也认了。
但认归认,不代表他真就什么也不做了。
十年……即使只能在世十年,他也一定要亲自迎回自己这徒弟。
不过是要胜天半子,十年光景,如何不能做到!
…………
楚云离开龙虎山,趁着月色一路前行,最终在道养镇北方的一个岔路口前,停了下来。
东侧道上留着新鲜的车辙,偏西面小径铺满无人踏足的净雪,看上去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一趟下山,楚云除开想去地图上其他光点所在地的想法外,还存了一些在这片土地上周游一番的想法。
除此之外,他心里还存了一些私心。
可那位时刻悬在头顶的天,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楚云他如今的处境。
以这样时刻被天算计的身份下场,久呆一地只会招来麻烦。
如今,楚云站在这个分岔路口,望着面前这两条不相交的路,陷入了沉思。
若他自身不方便下场,那……是不是可以利用分出的外相代替自己去看去做那些事?
上次给道养镇民驱虫,商人相是带走了晨曦关于疗愈这方面的权柄,主动承担了大部分的窥探。
这样想来,分出一个外相出走,代替自己去做那些事似乎也不是不行。
只是……商人逐利,眼下这个时局,实在不适合逐利的商人行走。
楚云想了想,意识来到识海,以脚下澄清的水面为镜,打量起了身上那件刚刚新生,还没来得及彻底诞生的魂衣。
“这件魂衣受红尘剑意裁剪,天然亲和人世……这么想来,他倒是眼下最合适的了。”楚云轻轻呢喃,手下意识将这一部分象征自己灵魂的魂衣剥离,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秉性纯粹,只身染红尘吗……”楚云抚摸着这件在灵性上,犹胜商人相的魂衣,默默下定了决心。
他将自身记忆复制了一份,主动分享给了这件新生的魂衣,又分出大半的念头,主动投喂给了他。
做完这些,这件新魂衣的外表渐渐定型,从透明的灵魂状,慢慢变化成了一个模样酷似楚云但又有些不同的人形。
紧接着,楚云又如那次商人相出走时那样,为这件新生的魂衣提供了构建身体所需的和能量,并把他关于疗愈这方面的权柄拆分出了一半,给了这件新魂衣。
做完这些,楚云看着对方演变,又想到了在外面所见那大片沦为冻土的田地。
他突然笑道:“生在田边大道上,既如此,那你就叫个农人相吧。”
嘴上这么说着,但楚云却没打算把对方当做什么外相,也没打算把后面这些记忆共享给对方。
他轻眯着眼,动起手来却很是果决。
楚云一出手,就直接切断了和这件魂衣相连的那一部分灵魂,彻底和这件魂衣断开了联系。
魂衣说是衣裳,但实际上却是楚云灵魂的一部分,随着他主动出手,断开和这一部分灵魂的联系,一种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撕裂感就伴随着剧痛席卷了楚云全身。
而这位新生的“农人相”,才刚一诞生,就沦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体,被排斥出了识海。
现实中,一个晶莹剔透的球体突然从楚云体内飞出,他如发面馒头那样,迎风就长,没过一会就已经生出身体,化作人形出现在了世间。
由于混杂了太多红尘气息的缘故,哪怕这个“农人相”以楚云的一部分灵魂诞生,现世后也和楚云没了联系,沦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体。
楚云睁开眼,强忍着灵魂被分离的疼痛,抬头打量着眼前和自己只有三分像的“农人相”。
对方此时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很是安详。
“好好替我看看这世间吧。”明明脑中依旧混沌麻木,楚云嘴角却下意识带上了三分笑意。
他再次动身,向西而行,将身体逐渐定形的“农人相”留在了岔路口的另一端,一个人走向了远方。
在楚云走后,“农人相”的眼皮不停颤动,最终在一次剧颤中,恍惚地睁开了眼。
夜色似水,将“农人相”包围。
而他获得新生后的第一眼,入目尽是一片漆黑,黑到他凭借一双眼都看不透。
打量着眼前无边界一样的墨色,“农人相”微微皱眉。
他不喜欢黑色。
“农人相”悠悠起身,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我……是谁?
哪怕身染红尘,但到底只是一小部分灵魂化生的“农人相”,意识还有些混沌懵懂。
随着楚云分享给他的记忆在脑海中炸开,属于楚云的往昔一幕幕随随之浮现,冲刷着“农人相”新生的认知。
我……是楚云吗?
“农人相”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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