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黑石山上长不出娇嫩的兰花,也容不下一个笑脸如花的乔兰花。
日复一日的劳作,让春花子的手掌十分粗糙,被偷走的青春更是为这一份粗糙增添了一份无数褶子,让他看上去像是树皮。
在那树皮下包裹的血肉中,却蕴藏着这世间最诚挚的爱。
春花子眼中满是柔情,每一次触摸都十分小心,生怕惊醒女儿或是让女儿感到不舒服,好几次他的手掌甚至因为过度自卑,还没有碰到小兰花,就停了下来,只一个劲的在那空挥。
春花子先前笑着,但笑着笑着很快就又变成了低泣,哭诉着他们一家命运的凄惨,到了最后就连这一声低泣,都在如水般的沉默中被吞噬殆尽。
春花子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这一眼似乎是为了将小兰花如今的模样记住,又似乎是某种决然的提前告别。
只是随手抹了一把眼泪的春花子,旋即就下定决心,起身来到丈夫面前,与之一起策划起了这场刺杀。
要不说到底还是女人心细呢?
大宁原本是打算夜深人静的时候,摸黑去了结那个老妖婆,同时在失败后,给妻儿争取一份夜色作为庇护,护佑她们出逃。
但这一决定很快被春花子给否决了,作为“女儿”,她清楚的明白自己这位“妈妈”夜里睡得极浅,有时候更是直接不睡。
如果真趁夜去,只怕不仅讨不得好,反而会白白送了自身性命。
见丈夫为了女儿和自己筹谋至此,春花子也直接豁了出去。
只见她先是安抚住躁动的丈夫,摸黑出门,去找一位伺候在老妖婆跟前的“大姐”讨要一套女装。
那“大姐”一家头上父母以及丈夫尽数被吸成了人干,面对春花子的索求,想也没想的就直接同意了下来。
东西到手,回到家的春花子又十分狠厉的用柴刀,绞了一头华发为丈夫的刺杀添上假发。
见是春花子这般模样,大宁就是再蠢也看明白了妻子的打算。
家中柴刀并不锋利,平日里用来割草都有些麻烦,更何况还是人的头发?
然而春花子的果决却出乎了大宁的预料,让他连起身都还未来得及,春花子就硬生生宰断头上长发,连同一些砍不动地方的头皮都一起带下,做起了添妆之物。
第435章 山民之刺,位卑者的抗争
并没有什么诡谋妙算,也没有什么登堂入室的周密策划,有的只是一位乡野村妇集百思为一虑的扮相计。
以夫之身扮我之容,以我之发为夫添妆。
事已最后,半盒婚时落下的胭脂,成了这层拙劣伪装上迟来的最后一笔。
春天的野花雕零,只剩下光秃秃的内芯。
大宁心中绞痛,然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此时屋外已响起鸡鸣,容不得他在多想,也容不得他在停留片刻。
大宁牢牢记住妻子嘱咐,心中胜似千言万语的心思,酝酿许久终不得出,只叹息一声就照着妻子吩咐的那样,做一“女儿”样,静静朝着村中心那处最大的八角楼犹如。
此刻大宁背着身子,视野也不再回望家中,不知身后事,只有一点苦咸自那风中传来,渗入他心。
墙外,男人的视线停留在那最后一个回眸时春花子所站之处,伸手想要朝着那处空白勾去,但触之所及尽皆虚无。
什么,都没抓住。
随着梦中大宁登临那间被高高吊起的八角楼,决定他们一家命运的审判之时也终是到来。
然而,这梦境却就此戛然而止,轰然破碎……
梦境崩塌破碎,心情因梦中遭遇而同样沉重,这男人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赶了出来。
没了?!没了!怎么没了!!!
男人声嘶力竭的嘶吼,他脸上如梦幻泡影般虚幻的面容,也在因他心潮的剧烈起伏而波动变幻。
那双如他儿时般,麻木中只有一点光亮的眼睛,在此时显得尤为碍眼。
在他为了继续踏前,去寻找故事答案,同时也是求证春花子小兰花下场的一次起身中,身似迷雾般变幻,同时双目也随之脱落的他,跌跌撞撞的再一次踏前。
去证个结果……
随着他的再一次踏前,身边之景如隙中白驹般流逝,犹如咫尺天涯般一步从那梦海的中心抽身,已是行至交界地,矗立在那扇对访客敞开的林地之门面前。
一如前两次那样,在男人落地之时,就有人生之梦随之掉落,只不过这一次……那梦俨然已至结尾。
那是一颗鸡蛋大小的梦,依旧是两色混杂的模样。
梦至此时,男人如获至宝地俯身,捧起那颗记载着故事结尾的人生之梦,没有丝毫犹疑的将之打开,投身其中。
面前光影变幻,色彩化作线条褪去,渐渐迎来此事的终章。
“噗呲!”
这一次,与之前作为看客的经历不同,男人刚一入梦,一股钻心的疼痛就瞬间席卷他全身。
这事来的突然,让男人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能茫然的抬眸四顾。
睁开眼,目之所及尽是血红一片。
这是,目中染血了吗?
男人心中下意识生出这个念头,想到了小时候从高处跌落时的回忆。
男人自醒来后就没有记忆,如今梦中感受到的一切甚是新奇。
再往下看,入目便是一身染血的女装,以及一根正中胸膛的蛇杖。
男人认得此物,是那老妖婆手中之物。
看着被洞穿的胸膛,男人口鼻处忍不住喷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整个身子都开始逐渐冰冷,逐渐无力。
我这是要死了吗……
乔大宁,要死了?
男人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整个人都因这具梦中的临时身体而神昏意乏。
不等男人继续往下想下去,一声狠厉尖喝就刺了过来。
“咳…咳咳,真是没想到啊,我那群不成器的‘儿女’中,居然还能出个有出息的。”
“呵呵呵呵……刺客?小小一山野村夫,也想学别人当间者,做刺客?咳咳…可笑!”
男人闻声望去,就见竹帘背后,那老妖婆此刻正佝偻着身子不停咳嗽。
运功被突然打断,息来不及运转的当的闫丹娈,一手捂住口鼻,但仍有点点血沫从指缝中滑落。
“说吧,小子,是谁教你这么做的!”闫丹娈压下胸口的沉闷,稍作调息的同时,还不忘恶狠狠的拷打眼前人。
闫丹娈本该在第一时间就杀死这个忤逆母亲的“儿子”,但在临动手前,她观望到这小子体内有,以为这是背后有人在操盘,就下意识偏移了几分位置,留了大宁一口气。
男人脑袋嗡嗡作响,听不清那妖婆子在说什么,也无暇去听清其中含义,此刻的他一双染血之目,死死盯着闫丹娈右肩处小孔状的伤口,以及从那其中渗出来的鲜血,痴一样的呢喃。
“原来……‘妈妈’也会受伤,也会流血吗……”
这一声因大宁生机的流逝而细若蚊蚋,仅是中间隔了有几米的距离,就让闫丹娈都听不清其中所念叨的具体内容了。
“嗯?嘀嘀咕咕说啥呢?”闫丹娈眉头直皱,颤悠悠起身往肩膀处撒了一把骨灰后,就靠近了一些,犹如鬼魅般,铁青着个脸质问:
“说!是不是杨菁隅那条老狗教你的!他在哪?”
“我记得你,你是姓乔的那小子吧,你可要想好了,你家中那可是还有妻儿在等你,可别因一念之差而连累他们啊……”
闫丹娈这话说得暴虐,却是丝毫不曾记起大宁的家人,早就因她一念,而被按在砧板上,即将宰割了。
听到妻儿这个词,男人凄然一笑的同时,也明白自己这是活不成了。
“妻儿…没事,很快,很快就不会连累了……”
握了握绑在左臂上依旧完好的骨刺,男人明明不曾如大宁那样亲身练习过,此刻却对那上面的活扣如何解,又如何刺这一动作理解得深入骨髓。
这话,闫丹娈依旧没能听清,她以为眼前人是被自己说动,愿意交代幕后之人,想也没想的就靠了过去,打算亲自听一听她口中那条老狗的消息。
面对一个只剩下一口气的“儿子”,闫丹娈自觉她本事高,艺也强,故而心中涌现出了无比的自信。
这份自信,驱使着她贴近大宁身前三尺,满是嘲弄的审视面前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吃里扒外的东西,当老子的儿子就那么委屈你了?好像斗争?做梦!你们这群不听话的子女,永远!永远也别想从我手中逃脱!我会盯着你,盯着你的儿子,孙子!直至永远。”
此时的男人体温已经掉到了十度,并且还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往下滑落,双耳尖爆炸的耳鸣更是让他彻底和世界隔离,再听不清一丝的声音,只剩下尖锐的爆鸣,萦绕耳畔。
随着眼前一团模糊阴影的靠近,男人几乎是瞬间就犹如福至心灵般,道了声时机……到了。
凭借着心中对于妻女的挂念,以及为她们扫平后路的想法,本该因失血而无力回天的身体,在男人,也是在大宁的一口执拗气硬撑下,再一次不顾后果的动了起来。
被他藏于指尖的那一缕,此刻却在一颗为护妻女的心驱使下,近乎于道般,附在骨刺前沿,凝成最纯粹的一点。
而身上已无其他力的男人,则是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浪费,也没有一丝肿杂的抬手,直刺。
这一下完全是出乎于本能,也完全是无师自通,精简朴素,每一分力都用到了极致。
这一刺,完全不像是出自眼前发须凌乱的衰老者,简直就像是受训多年的老刺客手中,爆发的惊天一击。
面对突然袭来的攻击,哪怕自身是被攻击的对象,闫丹娈眼中仍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这一丝惊艳就因二者之间实力的巨大差距而被瞬间冲散。
闫丹娈已经调息压下伤势,面对袭来的攻击,眼里满是嘲弄。
看清那上面只附加一点犹如米粒微光的,闫丹娈只悠悠然凝聚体内真,化作绿蛇模样的护身术法拦在身前,戏谑得看着那根骨头慢慢靠近自己。
优势在我,闫丹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输,她都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打飞这一枚骨刺后,居高临下的嘲弄自己这位傻儿子的模样,该是何等的快哉?
只不过这一次事态的发展,注定是不能如闫丹娈的愿了。
这世间有,也有奇迹。
大宁于危难中有所悟,燃烧精气神三才凝成一点的攻击,在打出的一瞬间,就带走了他的生机,被胡乱炼伤损不轻的气机,也在这一刻就来个崩溃瓦解,整个人都只剩下一点灵光汇聚在逐渐黯淡的眼眸中,期冀着奇迹的降临。
期冀着眼中所见混沌无边的黑暗中,奇迹由此诞生。
骨刺与绿蛇小舞身期间碰撞在了一起。
那根在大宁眼中坚硬如铁的骨头,几乎是在对撞的一瞬间,就闫丹娈打磨多年的霸道真被折断尖头,就连前进的轨道,也被绿蛇游走的姿态弹拨得生生变动。
“不自量力……”闫丹娈不屑的嘲弄,心神却在此时一松。
随着心间这一放松,被打断汲取寿元后,生机流逝所带来的疲劳瞬间就涌了上来,让闫丹娈下意识松懈了身上皮肉,闭眼歇了口气。
然而,如闫丹娈想象中那些应该被弹飞的骨刺,却在被击退后,停在半空突兀的变动改道,如同是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握持这根折断骨刺一般,再一次刺了下去。
此时若有精通灵视的高手在这边观战,就会发现那根平平无奇的骨刺,此刻正被一幽蓝色的魂体握持,做刺击状直直朝下。
骨刺撞在绿蛇鳞片上,进一分,就被磨灭一分,但它却毫无退意,依旧在挺进。
从疲劳中醒神,闫丹娈闭目嘲弄:“没用的,来自修为上的巨大差距,可不是你说跨就能跨过去的……”
话还未说着,那骨刺顶端,燃烧大宁精气神三才凝聚的一点米粒精光就陡然间爆发,化作长针一点,以摧枯拉朽之势刺穿蛇鳞片,正中托大闭目养神的闫丹娈,直接就从她紧闭的右眼处深入颅内。
从一开始,那根现身人前的骨头,就被男人当成了疑兵放在明面上,真正的杀招从始至终就只那点糅合他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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