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去以后,你两就去那个郑在春家里看看,看看是不是生病在家,若是如此的话,也别克扣人家工钱了,出门在外的,人家也不容易。”
“行了,老头子我就这么几句话,就不耽搁你们了,做上口热乎的,就去请那些道长来吃个饭吧,人家忙碌一早上的,也不容易……”
说罢,胡迅挥手,示意自己面前这两个大气不敢喘的厨子,该干嘛干嘛,而他自己,则是随手拿起碗筷,盛了一些熟了,但还需要二次加工的食物,转身寻了一地坐下,打算先垫一下肚子。
大气不敢喘的两人见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立马就不敢懈怠的活动起来,不多时就将一些简单炝炒的素菜,热气腾腾的出了锅,盛放在了保温器具内。
随后两人又从推来的板车上,卸下一个半人高且黑被覆盖的木质甑子,将其平稳放好后,挪开其上厚重的棉被,露出里面余温依旧的一甑子米饭。
那个被称为大师傅的中年汉子,在检查无误后,便开始大声吆喝:“诸位道长,先来吃个饭吧。死者为大,但咱们也不能不吃东西,我这还特意准备了一些热水,给诸位净手,来趁热吃一口吧。”
正在为那些悬棺诵经敬香的一行人,听此倒也没有拒绝,陆续靠拢了过来。
楚云心中惆怅的将手中清香点燃插进棺中缝隙,转身跟着大部队来到了那些炉灶旁,以清水为自己好好净了净手,随后便沉默寡言的走到了自发形成的队伍后面,取了一份餐食。
这一餐,众人都吃的意兴阑珊,寡言淡漠,每个人脸上似乎都藏着事,哪怕是平日里最闹腾活泼的,如今也都静了下来,全程都吃的很安静。
草草结束一餐后,在场的诸多道人便又开始了忙碌,那一老一少也是推着几乎全空的两轮板车,离开了镇子,前去筹备晚饭。
此地事宜一时半会也处理不消,本就没想着一日能够收缘结果的张静清当即下令安营扎寨,以方便继续处理身后事,好让这些人彻底入土为安。
说是安营扎寨,但实际上,也不过是让人清理出一块地方,用布匹木节搭建的一些临时栖身之所罢了。
心中旧时情绪被暂时定住不发的楚云,在扎好营寨后,心中空若无物的行走在焦土中,脚下泥泞万分。
“唉,如此情景,不管是多少次看,都看得人心啊……嗯?这是什么?”楚云口中轻叹,却忽见远处一处倒塌的房梁底下,露出了一抹若隐若现的红色。
那点红色被泥污掩盖,原本喜庆的颜色也被焦黑的烟雾熏得发黑发暗,但其原本得那一点红色,却还是在眼下灰黑一片得焦土中显眼异常。
不过那东西观其外形,倒像是个盒子模样的东西。
楚云望着那份有些眼熟的红色,若有所思得上前,弯腰刨开了盖住那抹红色的泥泞,慢慢露出了那东西的一些轮廓。
那是一个红色油纸装点着的盒子,泥污覆盖下略显邋遢,但却只一眼就看得楚云心头剧震,浑身震颤。
仔细看去,那东西不正是前几日,吴承福两送而未得的那份谢礼吗?
楚云无言沉默着拾起那个被泥雪泡得发软的谢礼,抬头四顾,慢慢将眼前这片屋檐倾倒,赤地横盖的地方,和自己记忆中,那处家境还算殷实的农家小院重叠在了一起。
这前后对比带来的巨大反差,让楚云也是不禁有些恍然,尤其是在他想起吴承福那个驼背小老头谨慎中透露着讨好地两次送礼时,更是忍不住长叹一声,呢喃道:“两送未成,全村老幼还被歹人所害……你这小老儿,谨小慎微一辈子,到头来一次人祸便葬送了全村性命。”
“这世道不公,浮世不允啊!”
被他定住淹没在识海之下的怒意无恙,但楚云心中却是再涌现出了一股无名怒火。
这世道,老实本分一辈子的人,一次天灾人祸,就会如同那无根浮萍一样殒命,人命贱如草芥,如何能让人不忿。
第309章 狭长之刃
直面这世道最真实残酷一面的楚云,抬头望天,望着这片亘古不变,却又时时变幻无端的天空,幽叹着呢喃:
“……两次未成,如今,这般因缘际会之际,却是又将他送还到了我手中。”
“这就是缘吗……”
手里攥着那“第三次”送来的谢礼,这一次,楚云并没有拒绝,也没有去查看其中所放之物,而是将其妥善收好,装进物品栏中后,转身离开了。
“吴老头,既然这礼换不来你家生时太平,今日便来换个仇血祭奠吧……”
说话间,楚云走到那块发现尸体最多,土地都呈现暗红色的空地,单手捏指,调度掌中并不活跃的仪式之力凝聚于指尖,以最为节省的方式,在地面上刻画了起来。
不同于先前刻画原理那样赏心悦目,这一次,出现在楚云手指下的线条,笔直如刃,散发着阵阵森冷的锐感。
诸多线条看似杂乱的交织在一起,但却又互相形成了一把把锐利的尖刀,而那些零碎的刀刃,又共同组成了一把由众多碎块凝聚而成的利刃。
那副只是出现在地面上的碎刃图,在楚云的不断补充下,逐渐变得锐利难当,就连周遭的空气中,都开始变得肃杀,无形中散发着阵阵杀机。
刃相,一种路途狭长的相性,可以是为武器,亦可以是为武艺,甚至于,一切直接造成伤口的伤人之物,都可归类其中,而在这一条不算广但却狭长的途径分支中,征服,决斗,巡猎,暗杀等诸多行为,都在无形中暗合于刃的相性。
而如今,楚云所刻画的仪式,便是那份基础仪式学中,看起来无甚大用的利刃仪式。
那是一种犹如碎裂镜片的仪式,无须外力干涉,也无需献祭其他东西,只需要使用仪式的人,用冷冽的灵魂为引,以刀兵在自己身上留下伤口,就能请来一份微弱的刃之力,至于这份力量该怎么使用,则是完全交由受创者支配,单纯到就像一把没有意识倾向的武器,该怎么用,创造什么样的价值,全凭持刃者的一念。
驱动仪式进行的两个条件,对于如今的楚云来说,并不算难事,他心中虽有怒火横烧,但从中分离出一丝冷冽倒也不难。
在刻画完那碎裂镜刃图的最后一笔后,楚云起身,没有丝毫犹豫的一指点在眉心,从灵魂中分离出一丝冷冽如刀的影响,将其置于那碎镜中心,一块不规则的八面利刃图。
如刀锋般脱胎于意志灵魂中的影响,与刃口满盈的碎块相融,便有一点寒芒乍现,如秋水般扩散,将那土块钩勒的碎裂镜刃图晕染,成了一块块犹如实体镜子般,破裂的细小碎块。
一块块模糊碎裂的镜片,以静图中心的那块八刃镜为中心,将立于其中的楚云,折射映照得狰狞可怖,如那受刑之囚一般,诡异的出现在了每一块镜刃之中,既是镜囚其身,亦是刀刃加身。
伴随着自身投影被镜刃所困,一种斧钺加身,如芒在背的感觉,顿时就无孔不入的侵蚀了楚云全身,无视外物干扰,全身各处都如那镜图所刻画的一般,传来一阵被利刃刮蹭的刺痛。
散发着寒光的镜刃,朴实无华,看不出其余变化,一如刃相所代指的那样简洁,而那斧钺加身的刺痛,也唯有身处其中的人,方才能够有所体会。
全身上下如有利刃游走的楚云面不改色,毅然抚手,直接取出自己夜间下山那件打怪爆出来的装备,将那柄精心开刃的尖刀,握在了手中。
伴随着利刃这一元素的出现,本就因冷冽影响被启动的利刃仪式开始变得更加活跃,本就碎裂成多块的镜图,在这分活跃中,再次破碎分裂,于一阵清脆的“咔咔”声中,破碎成了更加致命的细小利刃,就连那镜图中心的八刃镜片,都在这一过程中,褪去了八个刃角处残余冗杂的部分,变得刀口愈发细长,锐利难当。
地面上那副碎裂镜刃图依旧是那幅不显山不落水的模样,但周遭空气中传递而出的锐感,却是更加凶猛。
镜刃破碎,成为诸多细小刀刃后,其所施加的疼痛,也成几何的增长,让人难以承受。
饶是经历过烧肉之痛,噬身之痛,碎心之痛的楚云,在这般千刀万剐的疼痛中,都不禁咬紧了牙关,再难维续先前的面无表情,变得面色狰狞了起来。
“嚯,这玩意可真是够劲啊!”楚云咬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随后便挥动手中受仪式刃力加持的尖刀,在手臂处制造了一道直至于骨的骇人伤口。
这一次,参与仪式中的楚云,并没有豁免这道伤口,而是任由其存在,以此来达到拜请刃相力量降临的目的。
在楚云符合刃相的行为中,利刃仪式的力量再次高涨,连带着他脚下停下动静的碎裂镜刃图都开始了再次分裂破碎,从原本一指长的细长镜刃,碎裂成了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细小碎片,而在那些碎若花瓣的镜片中,一个又一个面容狰狞的楚云受困其中,被施加了镜刃之刑。
镜刃再次倍增,其所带来的刺痛,让楚云哪怕是咬紧牙关,面上肌肉也不禁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下,身上痛觉再次增加,那呼吸都不禁变得粗重,好不狼狈。
然而,当楚云看到那些流淌在伤口中的暗黄色刃相力量时,却是心头一喜,脸上更是扯出了一抹难看至极的笑容。
没有一丝犹豫,身子都有些站不直的楚云,如一头囚镜之兽般,驱使着流淌在伤口中的刃相力量,四散至周遭被鲜血染透的暗红色地面,化作一只只嗅探气息的猎犬,一口此地所侵染的气息,将其拖拽回了镜图中心。
原本不现于世人眼中的气息,在刃相力量的映照下,化做一条匹练状的带子,出现在了楚云身前。
本就是为了找寻凶手的楚云,弓着身子,一把拽下了那条带子。
顿时,约莫三十余个面容模糊,如置身浓雾中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楚云脑海里,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他们身上难以被常人感知到的气息。
仿佛置身于一处被人群簇拥之地的楚云,遵循着那只被刃相灌注手臂指引的方向,拨开身前气息普通的那人,穿行于人流中,寻找着其中与众不同的人,亦或者说……凶手。
楚云抹去排出一个又一个普通人后,最终只剩下了八道身上气息异于常人的人影。
那八人中,五男三女,其中有六人的气息,在楚云的感知中,稀松平常算不上高手,不说梦境中那具横炼宗师的身体,就是他自己,一对一都能稳吃了他们,结合现实中发现的那六个法尸,基本可以排除他们是凶手的可能。
最终出现在楚云身前的,就只剩下了一高一矮的两道人影,而他手臂的指引,也在此时停摆,摇摆不定的将面前两人都给指定为了凶手。
这一刻,刃相的狭长,也在此时暴露了出来,以刃为基础的巡猎,路径狭长,只能够容纳一人为被猎之人。
而楚云面前的两人,一人身形姣好,身上气息带着浓浓的脂粉味,而在那厚重脂粉味的掩盖下,则是透露出一股浓烈的腥臭,令人下意识就会犯恶心。
虽看不清面容,但观其身上穿着,这女人似乎还是一个……东瀛人?
而另一个,光从外形上看,是个魁梧不输装汉的高大女人,身上气息则像是充满侵略性的火焰,在那火焰气息的熏陶下,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锈铁腥味弥散出现,一整个人都像是沐浴在鲜血中的一尊大魔。
这两人,在刃相指引中,都是被称之为凶手的存在,一者气息怪异,如那九幽之鬼,一者炽热如火,如浴血大魔。
狭长之刃只能锁定一人,稍作思索的楚云,终是舍下了那个气息如诡的东瀛女人,以手中刃选择了浴血浸透至气息深处的魁梧女人。
于是乎,一柄遥遥对立,延伸至对立两边的利刃自虚空中浮现,手中持刃的楚云,立于刃身底部,直直锁定了那刃尖处的人影,如牵丝引线一样,将两人的命运,缝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对立双刃的死局,唯有一方败亡方才会从这纠缠在一起的局中解脱。
而在这命运纠缠的过程中,一种遥遥相望的指引开始自楚云心底出现,锁定了那道气息的主人,无死不休。
“……在东方吗。”
现实中,于镜刃中站起身的楚云,遵循着心中感应,遥遥望向了东方。
与此同时,位于东方的某座荒山中,疾行至此地的南宫纨,披头散发的盘膝坐于一个山洞内,正面露红光的看着一张写满文字的绿皮卷轴,那卷轴很长,首尾两端都被随意的拖到了地上。
正当她看得起劲入迷时,一种没由来的心却是瞬间将她笼罩,打乱了她的兴致,与那心一同到来的,还有一种自己被人锁定的第六感。
那感觉来的没头没尾,闪烁着就没了影子,让人抓不住尾,也猜不到来时那个头。
“呵,这是哪家的小可爱,这么快就锁定我的位置了,呵呵呵呵,看来又要能饱餐一顿了……”
早在自己纵欲之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的南宫纨,轻笑一声,也没将此当回事,直接是抱着债多不压身的心态,将那感觉抛之脑后,继续研读起了手中写着伏念做伥几个大字的卷轴。
伴随着她的阅读,一些幽紫色的森森鬼,自她周身大穴喷涌着升腾而起,形成了一片鬼魅森寒的云,韵中,一张张被她以歹毒邪法强留与世间的男子灵魂,苦痛挣扎着想要从那鬼云中挣脱,但却又犹如蜉蝣撼树那样,毫无建树,最终也只能在苦痛与绝望中,化作一只只恍若真人的伥鬼,匍匐在了南宫纨脚下。
“咯咯咯,好宝贝,当真是好宝贝呀……”南宫纨起身,将身上散落的卷轴抖落,一脸兴奋的看向了那些前任相公们:“咯咯咯,没想到我居然还能有再见这群小可爱的一天,真是令人怀念啊,呵呵呵呵呵……”
说话间,性致上头的南宫纨,身上衣物自然掉落在了地面,饶有兴致的开始了打量,如选妃一样眼眸流转。
不多时,就有一只受制于她的伥鬼,身不由己的站起了身。
一时间,这处昏暗的山洞内,大量充满暴力的风月画面,在此间上演,让人不寒而栗。
道养镇内,目的已经达成的楚云,忍着身上一刻未减的刺痛,迈步走出了利刃仪式的范围。
随着受镜刃之囚的人离开,那些碎裂不堪的碎裂镜刃,瞬间崩毁,再无一丝刃的模样,中心那块八刃镜片,更是直接刃尖全断,崩碎成了数个碎块。
楚云手中,同样参与利刃仪式的尖刀,也在脱离仪式范围后,自刃尖就开始了崩解,直到碎到只剩光秃秃的握把时,这才停下。
将手中残刃随手抛弃的楚云,手臂上那道骇人的伤口也随之消失,光芒流转间,更是将流失的生命,恢复到了顶峰。
“看来,师侄的手段施展完了。怎么样,收获如何?”一阵踏着泥泞的沉闷脚步声,伴随着说话声由远及近。
楚云转头,就见来人正是先前于天凿开一眼的师叔林惜洲。
“还凑合吧。”楚云坦言:“只是能隐隐感知到,那个凶手在东方,距离此地几百里的样子。”
林惜洲点头,肯定道:“师侄这感知的,倒是比我截取的火域气息探寻要确切一些。”
“火域?师叔,您这是确认那凶手的手段了吗?”楚云眺望着东方,问道。
林惜洲闻言,从腰间斜挎的帆布包中,取出一个玻璃罩子一样的小玩意,在其中,一团血红色的浅色焰火若隐若现,遥遥指向了东方:“不只是认出了那人使的手段,连人都给她认出来了,天底下,能够摧使火域,还喜欢如此做派的人,也唯有那个被称之为母螳螂的南宫纨了。”
第310章 鼻子
“说实话,在场中,只要上了年纪的,估计都认出了那魔头留下的痕迹,之所以隐而不发,也只是为了先替那些可怜人处理后事罢了……”
母螳螂……回想起这种虫子交配后雌性吞食雄性的习性,楚云不禁又回想起那些尸骸惨状,顿时心中就升腾起了一阵恶寒。
林惜洲的介绍仍在继续。
“那南宫纨,出身不凡,天生就是一副奎胜之姿,天资更是一绝,三十六年前,也就是她六岁时便拜入火德宗,成了一名御火修士,后来更是因为天资出众,一手控火之术青出于蓝,被当时的火德宗掌门,破例升为了门派继承人,打算让其成为那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性掌门。”
“后来,不知为何,那南宫纨突然性情大变,不但打伤其师叛逃出宗门,加入了全性,更是染上了寻欢食人之癖。”
“其中原由外人知之甚少,只是大致推测此人恐是被情所伤,爱怨难消之下,执念拖拽着她彻底堕魔癫狂,说白话讲就是疯了,就连那御火之术修的金炎,都在那之后变成了一抹诡异的血红。咱们今日脚下这片焦土,定然就是出自这人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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