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高喝从校场入口传来。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入口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道。
李廷安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四品大员的服制,袍子上绣着云雁补子,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头戴乌纱,腰系金带,左侧挂着紫金鱼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
俊秀如妖,眉目如画,偏偏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官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仪。
裴喜君跟在他身后半步。
今天她穿了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碧玉簪。
额前点着梅花钿,更衬得肌肤胜雪。
她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神情肃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身前那个背影上。
费鸡师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跟在最后,嘴里还哼着小调。
熊刺史走在李廷安身侧,也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看着威风凛凛。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
一行人走上审判台。
熊刺史率先转身,面向李廷安,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下官拜见侯爷。”
“拜见侯爷……”
台下五百府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铿锵作响。
百姓们见状,也跟着跪倒一片。
黑压压的人头如潮水般伏下,山呼海啸:
“拜见侯爷……”
声浪震天,惊飞了校场周围树上的鸟雀。
李廷安抬手虚扶。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目光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有期待,也有……恐惧。
李廷安目光从台下百姓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三十四名囚犯身上:
“南州的父老乡亲。”
“本官李廷安,南下巡察刑狱。途经南州,查获盐铁司判司王焕贪腐一案。”
“此案牵扯甚广,涉案官员、商贾共计三十四人,已全部归案。”
“今日,公开审理。”
话音落下,百姓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侯爷英明。”
“青天大老爷。”
“杀贪官,清盐政。”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李廷安走到陪审座位上,撩袍坐下,看向熊刺史:
“熊大人。你是南州刺史,对此案最为了解。今日公审,由你主审。本官陪审,请吧。”
熊刺史心头一紧。
尽管早有准备,熊刺史还是觉得嘴里发苦。
亲自主审,亲自判决这些昔日的“自己人”,就等于和整个南州官场、乃至江南官场彻底决裂。
从此以后,他在江南,再无立足之地。
除非……死死抱住李廷安这条大腿。
熊刺史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拱手:
“下官……遵命。”
他走到主审位置坐下,惊堂木在手,却重如千斤。
台下百姓窃窃私语:
“熊刺史主审?听说昨晚就是他带兵抓的人……”
熊刺史面无表情,但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有百姓的,有囚犯的,有那些藏在人群里的“有心人”的,还有……李廷安的。
他偷偷看向陪审席。
李廷安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裴喜君站在他身侧。
费鸡师靠在柱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李廷安看似悠闲。
但那双偶尔扫过的眼睛,却让熊刺史心头一凛。
那是审视的眼神。
冰冷,锐利,像刀。
仿佛在说:演得好,你能活。演砸了,你就得死。
“啪……”
熊刺史猛地一拍惊堂木。
声音炸响,全场瞬间安静。
“带人犯,周显。”
两名衙役把周显拖出来,按跪在台前。
周显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连跪都跪不直。
他脸上涕泪横流,官袍上沾满了灰尘和口水……
刚才经过人群时,不知被谁吐的。
“周显。”熊刺史翻开案卷,声音冷硬:
“南州盐铁司副判司,正六品。景云元年至景云二年,共收受贿赂八千六百贯,私卖官盐三万石,偷逃盐税一万两千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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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桩桩念着罪状:
“景云元年三月,收盐商沈万金贿赂,白银五百两。”
“五月,收仓曹参军分赃,黄金二百两。”
“七月……”
每念一句,周显就抖一下。
台下百姓的眼内就恨一分。
“罪证确凿。”熊刺史合上案卷:“你可认罪?”
“我……我认……”周显哭得浑身发抖,往前爬了两步:
“熊大人,熊大人开恩啊,下官知错了,下官愿意把所有赃款都吐出来。”
“求您给条活路……下官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三个幼子啊……”
声泪俱下,凄惨无比。
“你贪了八千六百贯,够斩八次了。”
熊刺史心里其实也有些不是滋味。
周显这人,能力是有的。
三年前刚上任时,还曾信誓旦旦说,要整顿盐政,做个清官。
熊刺史当时就像是看傻子和愣头青。
结果呢?
不到半年,就被盐商拉下水。
第一次收钱时还战战兢兢,后来就越来越大胆,贪得越来越多。
.. ...... ....
熊刺史抛弃杂念,再次敲响惊堂木:
“人犯周显,贪腐巨额,罪证确凿。依《唐律》,贪腐百贯以上,流三千里。千贯以上,斩立决。”
他抓起判笔,重重写下:
“判……斩立决,家产充公,妻女发配为奴。”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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