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头发花白、哭得几乎昏厥的老妪,那是颜元夫八十岁的老母;
有面色惨白、搂着幼子,默默垂泪的年轻寡妇,那是路公复的遗孀;
还有几个风尘仆仆、满脸悲愤的中年男女。那是王家从外地赶来的远房亲戚,来收那些焦尸的。
右侧,十几个头戴儒巾、身着长衫的书生,聚在一起,人人面色沉重。
有人不住地摇头叹气;有人红了眼眶,偷偷用袖子拭泪;
有人望着高台,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解。
这些都是南州文坛中,与“四子”交好,或有交往的士子文人。
今日来,既是送故人最后一程,也是亲眼见证一段“风雅”的崩塌。
裴喜君站在木台后面的廊檐下,一袭鹅黄衫子,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人海,她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怦怦乱跳。
紧张,激动,还有一丝使命感。
费鸡师像个老农似的,蹲在她旁边墙根,滋溜一口酒,眯缝着眼看着台下:
“丫头,哆嗦啥?没见过这场面?”
“才、才没有。”裴喜君挺了挺不算丰满的胸脯,努力让自己镇定些:
“我……我是怕那些家属,待会儿情绪失控,闹起来……”
“闹?”费鸡师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有你师父这尊‘活阎王’坐镇,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闹,不信你看……”
他努努嘴,指向台侧。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廷安来了。
一袭绯色四品官袍,腰佩金鱼袋,熠熠生辉,脚踏乌皮官靴,步伐不疾不徐。
俊美如妖的脸上,波澜不惊。
他仅仅是走上高台,目光扫视全场,广场的嘈杂声,竟迅速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片寂静。
万千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有敬畏,有好奇,有期盼,也有审视和窥视。
熊刺史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半步,胖脸上堆满了谄媚、紧张的笑容:
“侯爷,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三个犯人,已经从死牢提到堂后候着了。陆离那油子,已经把林宝那怂包吓尿了。”
李廷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披麻戴孝的家属、文人。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公案前,面向万千百姓,清了清嗓子。
“升……堂……”
熊刺史立刻扯开公鸭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威……武……”
十六名精壮衙役,分列木台两侧,手中水火棍重重顿在木台地板上。
“咚……咚……咚……咚……”
整齐划一,沉闷如雷,敲在每个人心头。
广场上所有窃窃私语,彻底消失。
“带人犯!”李廷安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
“带人犯……”
衙役的高声唱喏,在广场回荡。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钟伯期。
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架着他从台侧拖了出来。
当他被按着跪在台前中央时,台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真是钟先生……”
“天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呸,什么先生,杀人魔,禽兽……”
惊呼、叹息、怒骂……混作一团。
钟伯期穿着肮脏发臭的囚服,头发散乱,满脸污垢。
他低垂着头,那张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恐惧。
只有平静、死寂和解脱。
“钟伯期!”熊刺史为了表现,抢着抓起惊堂木,用力一拍。
“啪……”
“抬起头来,回李侍郎话。”
钟伯期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越过台下万千面孔,望向远处的天空,白云悠悠,秋日高远。
阳光正暖。
“还我儿命来……”
颜元夫的老母,白发散乱,猛地挣脱搀扶的儿媳,向前扑出,枯瘦的手爪,伸向高台,嘶声哭嚎,声音凄厉:
“你这个畜生,你还我元夫,还我儿子啊……”
老人被衙役死死拦住,瘫倒在地,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钟伯期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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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将额头贴到地面,磕了一个头。
然后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轻微颤抖。
接着被押上来的是林宝和陆离。
林宝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裤裆处一片水渍,散发着骚臭味。
他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完全是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拖上来的,像条死狗。
陆离则相反,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
即便在这种场合,也止不住地乱转,偷偷打量台下,又瞟向台上的李廷安和熊刺史,似乎在评估自己的处境。
两人被按着跪在钟伯期右侧。
“啪……”
李廷安拿起公案上的惊堂木,随手一拍。
台下所有的骚动、哭嚎、议论,瞬间静止。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悲愤、或期待、或好奇、或麻木的脸,最终定格在那些受害者家属身上:
“南州的父老乡亲。”
“本官,刑部侍郎、长安县侯李廷安,巡察天下刑狱至南州。”
.. ...... ....
“今日,于此南州府衙前,公开审理‘石桥图索命案’、‘王焕宅邸纵火灭门案’、‘路公复古琴盗窃案’。”
“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
“杀人者,当偿命;纵火害命者,罪加一等;盗窃奸猾者,必受严惩。此乃煌煌天理,亦是巍巍国法。”
“今日当众宣判,一为告慰惨死之亡灵,慰其家属悲恸之心;”
“二为彰显国法之威严,正世道之视听。”
“更要让所有人明白,举头三尺,非止有神明,更有律法铁章。作奸犯科者,虽远必究,虽强必诛。”
“好……”
“说得好……”
“李青天……青天老爷……”
台下爆发出叫好声、欢呼声,山呼海啸。
无数百姓激动得面红耳赤,挥舞着手臂,许多人甚至热泪盈眶。
压抑已久的愤怒、对公道的渴望,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些文人雅士们,面色更加复杂。
有人跟着百姓微微颔首;有人长叹一声别过脸去;也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李廷安抬手,虚按。
沸腾的人群,再次迅速安静下来,无数道炽热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拿起公案上第一份卷宗,展开,目光落在上面,声音肃穆沉稳:
“人犯钟伯期,南州人士,原茶道宗师。经本官详查,证据确凿,其罪行如下:”
“景云二年九月初日起,于路公复府上琴房,趁其不备,以琴弦绕颈,活活勒毙路公复。事后伪造现场,意图掩盖谋杀之实。”
“再将掺有‘墨疯子’虫卵之特制毒墨,赠与挚友颜元夫。颜元夫练字研磨时吸入毒气,于幻觉中愉悦而死。”
颜元夫老母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
“同期,以相同手法,将毒墨赠与《石桥图》中,所绘的樵夫二人,致其二人在山中毒发身亡。”
“又,知悉谢府老仆对主家怀恨,故意于宴会之时,当众提及‘谢家公子忘恩负义,逼死老父’,刻意挑唆,终致谢府二子为老仆所杀。”及.
第115章:钟伯期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人神共愤,天理难容!(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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