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喜君、费鸡师、熊刺史三人,同时瞪大眼睛,满眼意外、震惊、疑惑。
“是……是我烧的。”钟伯期咧嘴笑了笑,笑容很苦涩。
李廷安冷声询问:“猛火油从哪里来的?”
“是一个……中年男人,送到王家后院墙外的,三大木桶猛火油。”
钟伯期又陷入了回忆,断断续续地描述:
“他大概四十来岁,长相……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穿灰布衣。”
“但那双眼睛……我忘不了,像老鹰一样,又细又长,眼角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冷飕飕的。”
“那天我从茶庐跑到后山竹林,又惊又怕,以为自己真要死了。”
“他突然从竹林阴影里走出来,找到了我。”
“他说……李侍郎您已经盯上我了,以您的手段,不出三日必能找到铁证,将我下狱,千刀万剐。”
“他说只有制造一个更大的、更轰动的大案,才能彻底拖住您,让我有时间完成……完成最后的事。”
“他告诉我王焕是南州最大的贪官,喝百姓血汗,住金山银山,南州百姓恨他入骨。
“烧死他全家,是替天行道,是为民除害……还能拖住您十天半月,让我有机会送冷籍‘上路’。”
“你就信了?”裴喜君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怒意。
“我……”钟伯期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当时以为自己只剩十天寿命了……一个将死之人,脑子里除了‘完成执念’,哪还有理智?”
“我觉得他说得对,烧了王家,您就得去查盐税、查贪官、查灭门惨案,就没空管我了……”
“我就能安心送冷籍走,让《石桥图》圆满……”
他忽然激动起来,手脚铁链哗啦作响,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我不知道王家有孩子,有三岁的娃娃,有八十岁走不动路的老太爷。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我以为王焕那种贪官,家里都是些为富不仁的恶仆、帮凶……我没想到……”
钟伯期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猛地捂住脸,发出野兽般的嚎啕大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侯爷……我不求活命……我知道自己罪该万死……我只求……只求死后能下十八层地狱,刀山火海,油锅碾磨……我给那些冤魂磕头赔罪……赔罪啊……”
哭声嘶哑,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裴喜君别过脸去,眼圈发红。
费鸡师叹了口气,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 ˇ哭完了吗?哭完了就仔细想,描述那人的相貌。”
李廷安有了快速抓捕那个鹰眼中年的办法,从怀中取出炭笔,拿起一张宣纸。
这个案子表面上虽破了,但幕后黑手也要揪出来。
他准备好之后,看向钟伯期:
“将他的眼睛、鼻子、嘴、脸型、有无痣、疤、胎记……任何细微的特征,都说清楚。”
钟伯期勉强止住哭声,抽噎着,努力集中精神回忆:
“眼睛……细长,眼角上挑,眼皮很薄,看人时眯着……像鹰盯着猎物。”
“鼻子……鼻梁不高,鼻头有点圆,鼻翼不宽。”
“嘴唇……很薄,嘴角……对,左边嘴角有颗很小的黑痣,不笑的时候不明显。”
“脸型……方中带圆,不算瘦,颧骨不高。”
“右眉……右眉中间,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像是旧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说话……有江南口音,软绵绵的,但语气很冷。”
“还有……他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老茧,黄褐色,像是常年握刀或者剑柄磨出来的。”
李廷安根据他的描述,脑子里勾勒出鹰眼男人的相貌,手中的炭笔(了钱好),动了起来。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运笔如飞,线条流畅,轻重缓急,转折顿挫。
细长而上挑的鹰眼,阴冷锐利的眼神;
普通但组合起来透着精悍的五官;
左边嘴角那粒标志性的小痣;
右眉间那道浅淡却关键的旧疤;
甚至脸颊的轮廓、头型的特点……
一张人脸快速在纸上浮现,从模糊到清晰,从轮廓到细节。
当钟伯期断断续续描述完,最后一个特征时。
李廷安也正好落下最后一笔,在画像右眉间,添上了那道浅浅的疤痕。
他提起画像,转向钟伯期:“是这个人吗?”
钟伯期猛地瞪大双眼,浑身剧颤,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画像上的人,眼神阴鸷,嘴角带痣,眉间有疤……
简直跟那天竹林里,蛊惑他的那个鹰眼中年人,一模一样。
不,甚至比真人更传神,那股子阴冷精悍的气息,透过纸面直扑而来。
“是……就是他,一模一样让。”
钟伯期声音发抖,带着难以置信、震惊:“李侍郎,您、您这画技……简直……简直是神笔,就跟把他的人头,按在纸上一样。”.
第113章:师傅就算画蚊子,也能数清它几条腿,分得出公母!(求订阅!)
熊刺史按捺不住好奇心,凑到画像前,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神……神了,这、这画得……跟活的似的,下官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多少画师,就没见过这么传神的。这眼神,这痣,这疤……绝了,真是绝了。”
旁边两个衙役,也偷偷踮脚看,眼睛都看直了,满脸震撼。
费鸡师滋溜一口酒,嘿嘿笑道:
“侯爷这手‘通神画技’,还真是画什么像什么,画人知心,画鬼现形。”.
裴喜君骄傲地扬起小脸:
“那当然,我师父可是陛下亲封的‘御前画圣’。天下画师见面都得行半师之礼,画个人像算什么?就是画只飞过的蚊子,也能数清它几条腿,分得出公母来。”
李廷安瞥了裴喜君一眼,觉得那那丫头,将牛都要吹破了。
他将画像递给还在震惊中的熊刺史:
“熊大人,立即召集府中所有画工,临摹此像,一百份。不,两百份。”
“两个时辰内,我要看到这些画像,贴满南州城的城门、码头、客栈、酒肆、茶馆、货栈、青楼、赌坊……”
“所有人群聚集之地,统统贴上,悬赏缉拿。”
“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钱一百贯。协助擒获者,赏钱五百贯,若能生擒此人,赏钱一千贯。”
“同时,四门戒严,严查出城人员,尤其是四十岁上下、江南口音、右手虎口有厚茧的男子。”
“让所有衙役、不良人,全部出动,挨家挨户,给我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是,下官遵命,这就去办。”
熊刺史双手捧着那画像,如捧圣旨。
这不仅是自己戴罪立功的绝佳机会,而且还得了一副‘画圣’的墨宝。297
他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转身就跑,呼哧带喘,冲出了牢房。
“等等。”李廷安想起了还有两个案犯,没有抓捕,又叫住他:
“还有,将林宝、陆离二人缉拿归案。明日午时,刺史府衙公开审判《石桥图》案所有涉案人犯。公告全城,百姓可旁听。”
“明白,下官这就去抓人,贴告示。”
熊刺史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人已经跑没影了。
李廷安让钟伯期在供词上签字画押。
沾满红色印泥的拇指,按在雪白纸张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办完这一切,李廷安站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钟伯期: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钟伯期挣扎着,用戴镣铐的手支撑着身体,朝着李廷安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却清澈起来,那是将死之人的忏悔:
“侯爷……罪人钟伯期,愿将全部家产,城南茶庐一座、茶园二十亩、收藏的前朝字画十七幅、古玩玉器三十八件,还有三千贯现钱。”
“全部捐给南州学府,资助那些真正有才学,却家境贫寒的学子读书、科举。”
“我这一生,被虚名所累,被‘风雅’所困,被一己执念化作修罗,害人害己,死不足惜。”
“只盼这些沾满罪孽的钱财,能洗净几分,帮几个好孩子走上正路,别像我一样,钻进牛角尖,害人害己。”
“这算……是我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赎罪吧。”
李廷安点了点头:
“好。本侯会确保你的家产(agfa),全部用于资助寒门学子。”
“谢……侯爷成全……”钟伯期又深深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小声问道:
“侯爷……罪人……还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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