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熊点头:“明白了。”
“还有。”徐梓安补充,“找几个机灵的,混进太安城的乞丐、小贩、脚夫里。编些顺口溜、童谣,内容嘛……就说‘三皇子,贪银钱,买官卖官不要脸;北凉军,守边关,饿着肚子保平安’。”
徐渭熊嘴角微扬:“这招够损。”
“对付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法子。”徐梓安望向窗外,“他要玩阴的,我就让他知道比阴险,他差得远。”
五天后,太安城。
几份“匿名检举”材料,突然出现在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甚至几位内阁大臣的书房。材料详细列举了三皇子麾下几名言官的贪腐证据:在江南有田产千亩,在京城有豪宅三处,收受商人贿赂,为罪官脱罪……
铁证如山。
更绝的是,材料里还附带了这些言官与三皇子之间的银钱往来记录虽然数额不大,但足以证明关系。
与此同时,市井间开始流传各种顺口溜:
“三皇子,开钱庄,官员升迁他要管;
北凉兵,吃糙米,冰天雪地守国疆。”
“赵家老三心眼多,不敢战场见真章;
只会在后耍嘴皮,陷害忠良他最强。”
孩童们唱着跳着,满街跑。等官府反应过来禁止时,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朝堂再次震动。
这次轮到三皇子一系焦头烂额。几名言官被勒令停职审查,赵琰本人也遭到皇帝训斥,责令“闭门思过三日”。
反击来得太快,太狠,太精准。
赵琰在府中砸碎了最心爱的砚台,面目狰狞:“徐梓安……好一个徐梓安!”
他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那个远在北凉的青年谋主,不仅接住了他的招,还反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这,只是开始。
听潮亭里,徐梓安收到了太安城的最新情报。
他看了一眼,随手扔进炭盆。
“跳梁小丑。”他轻声说,然后继续伏案工作。
案头,放着一份新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何时杀,如何杀,谁来杀。
徐梓安的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第一个圈,画在“赵琰”二字上。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而北凉与离阳的战争那场没有硝烟,却更血腥、更残酷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第148章 姐弟棋局,渭熊交心
正月初七,人日。
听潮亭顶层的观星台,此刻被改造成了一间静室。四面的窗皆用厚毡遮掩,只留东面一扇,透进清晨熹微的天光。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棋枰,两盏清茶,一对姐弟。
徐渭熊执黑,徐梓安执白。
棋已过半,枰上黑白交错,如两条大龙纠缠厮杀。黑棋势大力沉,步步紧逼;白棋轻盈灵动,且战且退,却总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你的棋,变了。”徐渭熊落下一子,封住白棋一条去路。
徐梓安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人总是要变的。”
“不是这种变。”徐渭熊抬眼看他,“以前你的棋,虽然也善谋算,但总留有余地,给人退路。现在的棋……每一子都在逼人做选择,选错了就是死局。”
徐梓安没有回答,只是将白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徐渭熊皱眉,凝神细看。半晌,她瞳孔微缩:“你在做劫。”
“是。”徐梓安淡淡道,“这个劫材,我埋了十七手。现在引爆,二姐若应,则左下大龙危矣;若不应,则右上角尽归我手。二姐选哪边?”
徐渭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这张常年冰封的脸,有了一丝暖意。
“你果然长大了。”她说,“都会给姐姐设局了。”
她并没有立刻落子,而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是上好的普洱,陈香醇厚,入喉回甘。
“上阴学宫那边,我已经彻底断了。”徐渭熊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学宫祭酒挽留三次,我拒了三次。皇室那边……‘玄鸟’的身份,我也还回去了。”
徐梓安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玄鸟”,离阳皇室秘谍组织中最神秘的死士代号。徐渭熊十六岁被选入上阴学宫,明为求学,实为潜伏。这个身份,她背负了整整七年。
“怎么还的?”徐梓安问。
“杀了来接头的特使。”徐渭熊说得轻描淡写,“连他带来的十二个护卫,一起杀了。尸体沉进了学宫后面的寒潭,现在应该已经喂了鱼。”
她放下茶盏,看着徐梓安:“从今天起,世间再无上阴学宫徐渭熊,也无皇室死士玄鸟。只有北凉徐渭熊,你的二姐,暗羽之主。”
徐梓安静静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徐渭熊脸上。她的五官其实极美,只是常年冷若冰霜,让人不敢直视。此刻那层冰似乎融化了些,露出底下柔软的、属于“徐渭熊”而非“玄鸟”的部分。
“值得吗?”徐梓安轻声问,“上阴学宫的资源,皇室死士的身份……这些都是利器。”
“利器再利,若是握在别人手里,迟早会刺向自己人。”徐渭熊摇头,“我这七年,见多了背叛、算计、阴谋。学宫里那些所谓的大儒,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龌龊事,比市井无赖还不如。皇室……更是个笑话。”
她眼中闪过冷意:“赵沉迷丹药,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上结党营私,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这样的朝廷,不值得效忠。”
徐梓安默然,落下一子。
徐渭熊看了看棋局,也落下一子。两人你来我往,又下了十几手。棋局越发凶险,黑白两条大龙都已深入敌阵,随时可能被屠。
“二姐。”徐梓安忽然开口,“暗羽这一个月,清除了多少暗桩?”
“北凉境内,三十七处据点,一百四十三人。”徐渭熊报出精准数字,“其中离阳‘蛛网’六十一人,靖安王府暗桩四十二人,北莽南朝散谍三十二人,还有八个是其他藩王派来的。全部清理干净,无一漏网。”
“有没有……不该杀的?”
徐渭熊抬眼看他:“你指什么?”
“指那些可能被胁迫,或者……并非真心为敌的人。”
徐渭熊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三十七处据点里,有十九个是被胁迫的家眷父母妻儿被控制,不得不为之。我没杀他们,但抹去了他们的记忆,送去了江南,给了新身份和新生活。”
她顿了顿:“至于那些‘并非真心为敌’的……梓安,你要明白,这世上很多事,不是看真心,是看立场。他今日或许不想与北凉为敌,但明日他的主子要他刺探军情,他做不做?后日要他下毒暗杀,他做不做?”
徐梓安没有回答。
徐渭熊继续道:“暗羽的第一条铁律,是你定的‘不杀妇孺无辜’。我守住了。但第二条‘不叛同袍兄弟’,那些暗桩做到了吗?他们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同胞,去为敌人效力。这种人,该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冷。
徐梓安知道,她说得对。
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我明白了。”他落下一子,“那以后,暗羽的事,二姐全权处置。我不再过问细节,只要结果。”
“好。”徐渭熊点头,“那戮天阁那边,你也放手给楚狂奴。他是老江湖,知道怎么调教那些亡命之徒。你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具体的厮杀,交给专业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
那是属于姐弟的默契,也是属于同盟的信任。
棋局继续。
徐渭熊的黑棋越发凌厉,她放弃了稳健的布局,开始行险招、出奇兵。徐梓安的白棋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又下三十手,棋局进入收官阶段。
徐渭熊忽然停手,盯着棋枰看了许久,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黑子。
“我输了。”她说。
徐梓安仔细看棋。确实,白棋以一目半的优势胜出。但胜得很险,如果徐渭熊在中盘时某个选择不同,胜负或许就会逆转。
“二姐承让。”徐梓安道。
“不是承让。”徐渭熊摇头,“是你的棋,确实比我高一线。大局观、细节处理、风险控制……你都做到了极致。但是”
她话锋一转:“你的棋,大气磅礴,却暗藏孤绝。”
徐梓安怔住。
徐渭熊指着棋枰:“你看这里,明明可以与我联手做活,你却选择独自突围。还有这里,为了保住右上角,你宁可牺牲左下三条小龙。你的每一步都在算计得失,却很少考虑……‘共生’。”
她抬起眼,直视徐梓安:“为帅者,需有孤绝之气,因为有些决定,只能一个人做。但为谋者,需要考虑的不仅是胜负,还有胜负之后人怎么活,心怎么安,路怎么走。”
徐梓安静静听着。
“所以。”徐渭熊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我帮你补上那分‘细’与‘狠’。”
徐梓安定睛看去,浑身一震。
那颗白子落下后,整个棋局的气都变了。原本几条孤立的棋子突然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张细密的大网。网眼很小,却很坚韧,能兜住所有漏网之鱼。
那是暗羽的风格细致入微,狠辣决绝。
“二姐……”
“从今天起,我做你的影子。”徐渭熊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毡。天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她半边侧脸,“你在明处执棋,我在暗处织网。你的棋大气,我的网细密。你的路孤绝,我的刀……为你扫清所有障碍。”
她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影在晨光中有些模糊。
“我们姐弟联手,这天下……未尝不能争一争。”
徐梓安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姐弟二人并肩而立,望向窗外。听潮亭下,湖面冰封,雪覆亭台,北凉王府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新的一年,新的棋局,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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