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闭目沉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睁开眼:“你们考虑得很周全。只是……南苇的意思呢?那孩子外表温顺,骨子里却倔得很。栖霞山遇险后,她虽不说,但我知道,她对徐梓安……”
“王爷请看这个。”王掌柜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世子给裴姑娘的亲笔信,王爷可以过目。世子交代,若王爷问起裴姑娘的心意,便将此信呈上。”
赵衡接过信。信封上是清瘦挺拔的字迹:“南苇亲启”。他犹豫片刻,还是拆开了。
信纸展开,墨迹深沉:
“南苇:
北凉一别,已数年。知你重伤,夜不能寐。
此番谋划,或显唐突,然深思再三,此乃上策。
芝豹重情重义,我曾见他为救麾下士卒,孤身闯入敌军重围。他若娶你,必以性命相护。我体弱多病,寿数难测。你若嫁我,他日我若早逝,你将在北凉王府处境尴尬。我不忍见你受此委屈。江南非久居之地,三皇子贼心不死,皇室猜忌日深。北凉虽苦寒,却有一片天地任你施展。北凉烟雨楼需要你,北凉需要你。待太安事毕,我当北归。届时,无论你作何选择,我皆尊重。
望珍重。
梓安”
赵衡读罢,长叹一声:“徐梓安此子……心思太重了。他这是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只为给南苇谋一条最安稳的路。”
“告诉徐梓安,”赵衡将信放回抽屉,“南苇回北凉后,让他……多照拂些。那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王掌柜起身郑重行礼:“王爷放心。北凉上下,都会将裴姑娘当作家人。”
“世子为裴姑娘谋划至此,王爷应当明白他的心意。”王掌柜轻声道,“至于三皇子那边……”
“不必交代。”赵衡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派人刺杀南苇,真当本王是泥塑的不成?明日我就上书朝廷,说南苇重伤难愈,需静养三年,婚事作罢。至于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三皇子府中典军刘振,私通北莽商人,三年间倒卖生铁八千斤。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了。”
王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王爷连这个都知道?”
“你以为,只有北凉有谍报?”赵衡转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百花楼的账簿,我早就看过抄本。张巨鹿一直在查这事,只是缺一个由头。本王给他递把刀,他自然知道该砍向谁。”
“王爷英明。”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将边贸细节一一敲定:北凉让利三成,为期五年;靖安王府则开放三条商路,允许北凉货物直抵江南;双方在边境互设货栈,各派官员监管。
最后,赵衡提起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盖上了靖安王大印。
“告诉徐梓安,”王掌柜起身告辞时,赵衡突然道,“好好待南苇。那孩子……心里有他。”
王掌柜郑重行礼:“在下一定带到。”
两人又商谈了一个时辰,将边贸细则、联姻流程、朝廷奏报等事一一敲定。当王掌柜告辞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赵衡独自坐在书房中,从暗格里取出一幅画卷。
画卷展开,是一个穿着西楚官服的文士,眉目间与裴南苇有七分相似。这是裴南苇的父亲,西楚最后一任吏部尚书裴文若。十二年前西楚灭国,裴文若自尽殉国前,将独女托付给当时还是皇子的赵衡。
“文若兄,”赵衡对着画卷轻声道,“当年我答应你护苇儿周全,这些年战战兢兢,生怕负你所托。如今……我将她送去北凉,或许那里才是她能展翅的天空。”
他将画卷重新收起,目光投向北方。
天亮了。
第90章 听竹话别,归心似箭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七月初,听竹轩,竹叶在风中漱漱作响
裴南苇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北凉特有的狼牙佩饰这是三年前离开北凉时,烟雨楼的姐妹们送给她的临别礼。狼牙被摩挲得温润光滑,这三年来,每当她感到孤单或迷茫时,都会握着它。
“郡主,”侍女轻声禀报,“王爷来了。”
裴南苇将狼牙佩饰小心收起,起身相迎。赵衡走进院子,手中拿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王叔。”她行礼。
赵衡扶起她,将绢帛递过:“圣旨到了。封你为安宁郡主,赐婚北凉左骑军统领陈芝豹。但婚期延后一年,以养伤为名。”
裴南苇接过圣旨,指尖微微颤抖。她展开绢帛,一字字读过,当看到“认北凉王妃吴素为义母”时,眼眶突然红了。
“王叔……”她抬起头,“南苇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看您。”
赵衡拍拍她的手,引她在竹亭中坐下:“苇儿,你记不记得几年前你去北凉前,我问你怕不怕苦寒之地?”
裴南苇点头:“记得。我说……北凉的风是烈的,但吹在脸上是自由的。”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想。”裴南苇没有丝毫犹豫,“王叔,我在江南这三年,时常梦见北凉的星空。那里的夜特别黑,星星特别亮。烟雨楼的姐妹们围炉夜话,王妃教我骑马,世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世子带我看北凉的山川,告诉我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故事。他说,北凉虽苦,但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北凉人的血汗,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赵衡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明白了。
这个自幼失去双亲、在西楚灭国的阴影中长大的孩子,在北凉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那里没有人在意她西楚遗孤的身份,没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在北凉人眼中,她就是裴南苇,是聪明能干、值得尊敬的姑娘。
“去吧。”赵衡终于下定决心,“回北凉去。那里需要你,你也需要那里。烟雨楼是你一手建起来的基业,这三年虽然有人打理,但终究不如你在时。”
裴南苇怔住了:“王叔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烟雨楼是你建的?”赵衡笑了,“徐梓安那孩子在信里写了。他说几年前你去北凉,不到三个月就建立了烟雨楼。半年后,烟雨楼的情报网已覆盖北凉三州。你离开时,烟雨楼年入已有两千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骄傲:“文若兄若在天有灵,看到女儿有如此才能,定会欣慰。”
裴南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几年前,她初到北凉时,是徐梓安看出了她的能力,给了他十万两让她筹备建立烟雨楼
她真的做到了。
从明面上的乐坊到暗处的烟雨楼,从七八人到一百五十余人,从入不敷出到年入两千万两。那些日日夜夜,她与北凉女子们一起读书、起舞、算账、整理情报。她们叫她“裴姑娘”,后来叫她“裴姐姐”,再后来,她们说:“裴姑娘在,烟雨楼就在。”
“王叔,”裴南苇擦去眼泪,“南苇定不负您所托,也不负……世子所望。”
三日后,裴南苇启程北上。
靖安王府门前,赵衡亲自相送。马车驶离时,裴南苇回头望去,那个站在门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握紧手中的狼牙佩饰,望向北方。
北凉,我回来了。
第91章 重返故地,旧雨新知
七月二十,陵州城在望。
越是接近北凉,裴南苇的心跳得越快。三年了,这里的风还是这么烈,吹在脸上有种熟悉的粗粝感。远处连绵的群山是她记忆中的苍青色,天空高远,云朵低垂。
当北凉王府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时,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然后她愣住了。
王府门前站着两列人。左边是一队北凉亲卫,甲胄鲜明。右边……是二十余位女子,穿着各色衣裙,为首的三人她从未见过,但她们眼中的期待与激动,却让她瞬间眼眶发热。
“恭迎郡主回府!”
声音整齐清亮,是北凉女子特有的爽利。
裴南苇下车,还未站稳,一个身影已扑了过来。
“裴姐姐!”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鹅黄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眼睛又大又亮。她一把抱住裴南苇,声音带着哭腔:“裴姐姐,我是二丫!您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您离开时,我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个高度,“现在我都长大啦!”
裴南苇怔了怔,记忆中的确有个叫凝香的小丫头,那时才十四五岁,五岁的时候在徐梓安办的官学里面食堂干活,后来上学之后就在在烟雨楼做些整理账本的活计,总是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
“二丫?”她轻声道,“你长这么高了。”
“郡主。”
又一个声音响起。裴南苇抬头,见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走上前来。她穿一身靛蓝衣裙,发髻简洁,眉目温婉中带着干练。
“民女苏婉,暂代烟雨楼主事三年。”女子敛衽行礼,姿态从容,“郡主一路辛苦。王妃已在府中等候,请郡主先入府歇息,烟雨楼的姐妹们晚些再来拜见。”
裴南苇点头:“有苏婉姑娘。”
她随着引路侍女走进王府,一路上,二丫像只小雀般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裴姐姐,您走后烟雨楼又招了好多姐妹,现在有八十七人啦!”
“苏婉姐姐可厉害了,您留下的账本她都能看懂,还教我们新的记账法子。”
“东院的梅花今年开得特别好,王妃说那是您亲手种的……”
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东侧小院。院门开启的瞬间,裴南苇的呼吸一滞。
一切如旧。
梅树长高了,竹子更密了,石桌石凳还在老位置。窗台上一盆茉莉开得正好,那是她三年前从江南带来的,没想到还活着。
“这院子一直给您留着。”吴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南苇转身,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义母……”
吴素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好孩子,回来就好。这三年,义母日日念着你。”
温暖的怀抱让裴南苇这些日子的紧绷终于放松。她在吴素怀中哭了许久,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
待情绪平复,吴素牵她进屋,亲自为她斟茶:“你的房间,每日都有人打扫。书架上的书,按你走时的顺序摆着。衣柜里的衣裳,每年换季时都拿出来晾晒。你看,那件狐裘还是你走前我送你的,一点没坏。”
裴南苇看着屋内的一切,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就是家。
“义母,”她轻声道,“世子……可有信来?”
吴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早到的。他知道你今日抵北凉,特意算好了时间。”
裴南苇接过信,熟悉的字迹让她指尖轻颤。她小心拆开,信纸上是徐梓安独有的瘦劲笔锋:
“南苇:
见字如晤。
知你已归北凉,我心方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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