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风雪江南雨,
一局残棋到五更。
莫问此身能几日,
但求灯火为君明。”
写完,他看了片刻,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噬了墨迹,也吞噬了那瞬间的脆弱。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棋局还在继续,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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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御史台
柳青青带着春桃,第一次踏入这座离阳王朝的监察中枢。
周御史在偏厅接待了她们。厅中已有几位官员在座,都是御史台的清流,个个面容严肃。
“柳姑娘,今日雅集,想请你演奏几曲助兴。”周御史道,“曲目不限,随你心意。”
柳青青点头,在琴案前坐下。春桃站在她身侧,捧着琴谱实际上,那本琴谱的夹层里,藏着炭笔和纸片,用来记录听到的信息。
琴声起,是一曲《渔樵问答》。曲调悠远,寓意深远,很适合这种场合。
官员们边听琴边交谈,起初说的都是些诗词歌赋、朝政见解。但几杯酒下肚后,话题渐渐放开。
“……王尚书最近又纳了一房小妾,听说花了三千两银子。”
“哼,他一个户部尚书,年俸不过八百两,哪来这么多钱?”
“还不是卖官鬻爵!我听说,一个七品县令的缺,他能卖到五千两!”
“小声点……这事张首辅已经在查了。”
“查?怎么查?王占元背后有贵妃撑腰,那些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柳青青的手微微一颤,琴音却丝毫未乱。春桃低着头,手指在琴谱夹层里飞快地记录。
一曲终了,周御史鼓掌:“柳姑娘琴艺越发精进了。”
“大人过奖。”柳青青起身行礼。
“柳姑娘,”一位年轻御史忽然开口,“听说你曾在教坊司待过?可知教坊司最近在查百花楼逼良为娼一案?”
柳青青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小女子离开教坊司已久,不知近况。”
“可惜。”那御史叹道,“百花楼害人不浅,若能找到更多苦主作证,必能将那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
周御史看了那年轻御史一眼:“好了,今日是雅集,不说这些。”
但话已点到。
柳青青明白了周御史今日请她来,不只是听琴,更是借这些御史之口,传递信息。
回烟雨楼的马车上,春桃将记录下的信息交给柳青青。柳青青看了一遍,小心收好。
“青青姐,周御史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春桃小声问。
“知道,也不全知道。”柳青青望向车窗外,“他们需要我们听到这些,我们也需要听到这些。这就是……默契。”
马车驶过太安城的长街,春日阳光正好。
但阳光之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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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钦天监
监正陈望之在观星台夜观天象,忽然脸色大变。
第二日早朝后,他求见皇帝,呈上一份卦辞:
“三皇子命宫有晦,今年不宜婚娶。尤其忌与草木之姓结亲,否则冲撞紫微,恐损国运。”
消息很快传出宫外。
靖安王府在太安城的耳目,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江南。
而此刻,裴南苇的车队,刚刚驶出北凉边境。
第80章 风雨欲来,太安定策
五月的太安城,已是暑气初现。四夷馆书房内,四角放着冰盆,却驱不散徐梓安心头的燥热。
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北凉:裴南苇车驾已过襄樊城,再有十日便入金陵地界。护卫队增至五十人,领队的是靖安王府侍卫统领赵破军此人是赵衡心腹,武功已达二品巅峰。
第二份来自金陵暗桩:靖安王赵衡对钦天监卦辞半信半疑,已暗中派人北上验证。同时,三皇子赵琰派特使携厚礼抵达金陵,催促早日定下婚期。
第三份来自烟雨楼:御史台周御史递来消息,张巨鹿已收到“匿名”举报材料,正秘密组建调查组,准备彻查王占元贪腐案。
“世子,时间不多了。”齐福低声道,“裴姑娘一旦进入靖安王府,再想带她出来就难了。”
徐梓安闭目沉思,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许久,他睁开眼:“传信给金陵暗桩,启动‘青鸾计划’。”
“现在?”
“现在。”徐梓安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江南地图前,“赵破军此人,可有弱点?”
齐福回忆道:“据查,此人好酒,尤其嗜好‘醉江南’酒坊的陈酿。且……传闻他年轻时曾恋慕过一位姓苏的女子,那女子后来嫁入靖安王府为妾,三年前病逝。”
“痴情,嗜酒。”徐梓安眼中闪过算计,“传令江南所有暗桩:第一,在赵破军必经之路的驿站酒肆,备足‘醉江南’;第二,找一个与那位苏氏容貌相似的女子,在合适时机‘偶遇’赵破军。”
“世子这是要……”
“拖延。”徐梓安道,“让赵破军在路上多耽搁几日。同时,启动第二套方案让金陵城开始流传三皇子的‘隐疾’。”
“隐疾?”
徐梓安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医案抄本:“三皇子赵琰,先天不足,有隐疾在身。此事宫中讳莫如深,但太医院有记录。抄几份,混在金陵茶楼酒肆的说书段子里散出去。”
齐福接过医案,只见上面写着:“肾水不足,精关不固,恐难有嗣……”他心中一凛:“公子,伪造皇子医案,可是死罪。”
“不是伪造。”徐梓安淡淡道,“这是真的。三年前,三皇子大病一场,太医院三位御医会诊留下的记录。我花了一千两,从一位御医弟子手里买来的。”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公子竟连宫中秘辛都能弄到!
“另外,”徐梓安继续道,“让烟雨楼在江南的暗桩动起来。找几个‘北莽商人’,在金陵散布消息就说北莽有位公主,对三皇子赵琰‘仰慕已久’,愿以三百匹战马为聘,结秦晋之好。”
“北莽公主?”
“真假不重要。”徐梓安冷笑,“重要的是让靖安王知道,他女儿不是唯一的选择。三皇子可以娶北莽公主,可以娶其他藩王之女,不一定非要裴南苇。而一旦三皇子娶了北莽公主,靖安王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齐福恍然大悟:“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猜忌通敌!”
“对。”徐梓安点头,“赵衡此人,最看重权势。若联姻带来的不是助力而是猜忌,他一定会重新掂量。”
窗外传来雷声,暴雨将至。徐梓安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这还不够。福伯,取纸笔,我要给靖安王写封信。”
“公子要亲自写信?”
“以徐骁的名义。”徐梓安道,“父亲与赵衡早年有过一面之缘,虽无深交,但也不算陌生。以父亲的口吻,写一封‘叙旧信’,顺便提一提北凉与靖安接壤的几个边贸集市,暗示若成‘亲戚’,可让利三成。”
齐福铺纸研墨。徐梓安提笔沉思片刻,落笔如飞。
信不长,但字字珠玑。前半篇回忆当年并肩抗敌的往事(虽只有一次),后半篇谈边境民生,最后轻描淡写提了一句:“闻令侄女南苇才名,犬子梓安在陵州时,曾有幸对弈一局,惊为天人。若有机缘,当再请教。”
写完,徐梓安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北凉王府特有的火漆封好。
“这封信,要在裴南苇抵达金陵前三天,送到赵衡手中。”
“老奴明白。”
“还有,”徐梓安又道,“让北凉边境的‘商队’准备好。一旦赵衡动摇,立即提出‘联姻替代方案’北凉愿以军马五百匹、盐铁各万斤为聘,为北凉某位将领求娶裴南苇。”
齐福一惊:“公子,这……太冒险了!靖安王若认为北凉在挑衅,恐怕会直接翻脸!”
“他不会。”徐梓安很笃定,“因为提亲的‘北凉将领’不是别人,是陈芝豹。”
“陈将军?!”
“对。”徐梓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陈芝豹虽是我北凉将领,但出身寒微,且手握重兵。赵衡若把侄女嫁给他,既不得罪皇室(因为陈芝豹不是徐家人),又能拉拢一员大将。而且……陈芝豹无妻无妾,正室之位空悬,比做皇子侧妃体面得多。”
齐福愣愣地看着自家世子。这算计,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把靖安王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当然,这只是备用方案。”徐梓安道,“最好的结果,是婚事直接取消,裴南苇以‘守孝’‘养病’等名义留在江南,暂时脱离纷争。等我们在太安城的布局完成,再从容接她出来。”
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徐梓安看着窗外雨幕,轻声道:“江南的雨,也该下了。”
第81章 金陵暗涌,南苇抵府
五日后,金陵城
靖安王府坐落在金陵城南,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赵衡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密信,来自太安城的耳目,详述钦天监卦辞及三皇子隐疾传闻。
右边是一封书信,北凉王徐骁亲笔,语气恳切,却暗藏机锋。
中间是一份礼单,三皇子特使昨日送来,黄金千两、明珠百斛、蜀锦千匹,求早日定下婚期。
“王爷。”幕僚孙先生小心翼翼开口,“三皇子那边催得紧,若再拖延,恐怕……”
赵衡揉了揉眉心:“北莽公主的事,查实了吗?”
“确有北莽商人在城中散布消息,但真假难辨。不过……”孙先生顿了顿,“属下查到,三个月前,北莽使团进太安城时,三皇子曾私下宴请使团副使,席间确有提及联姻之事。”
“哼!”赵衡冷哼,“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赵楷这小子,野心倒是不小。”
“王爷,还有一事。”另一名幕僚低声道,“北凉边境传来消息,北凉左骑军统领陈芝豹,半月前在边境演练新军,所部‘黄金火骑兵’装备精良,战力惊人。徐骁在信中提及边贸让利,恐怕……有所图谋。”
赵衡眼神一凝。陈芝豹的威名他当然知道,北凉第一名将,手握五万精骑,是徐骁麾下最锋利的刀。如果徐骁真想联姻,为何不提自己儿子,却提陈芝豹?
正思忖间,管家来报:“王爷,小姐的车队已到城门外十里亭。”
“知道了。”赵衡挥手,“按礼制迎接,从侧门入府。让南苇先到‘听竹轩’休息,晚膳时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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