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袖带着柳青青回来时,刘妈已经烧好了热水,准备了干净的衣物。
柳青青在偏房沐浴更衣,沈红袖坐在院中石凳上等她。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但她心中却绷着一根弦。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回头看了几次,却没发现异常。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盯上她了?
“沈姑娘。”
柳青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红袖回头,眼睛一亮。
洗净污垢,换上干净衣裳的柳青青,虽然依旧瘦弱,但已有了几分昔日的风采。她的头发被刘妈梳成简单的发髻,露出清秀的脸庞。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藏着深深的恐惧和戒备。
“坐。”沈红袖示意她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柳青青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喝着。热气氤氲中,她的眼眶又红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喝热茶。”
沈红袖心中一酸,面上却笑着:“以后天天都有。等烟雨楼建好了,还有更好的。”
“沈姑娘,”柳青青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你说的那位贵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建这样的乐坊?”
这个问题沈红袖自己也想过很多次。她斟酌着词句:“贵人姓徐,是个……不甘被命运摆布的人。他建烟雨楼,表面是乐坊,暗地里……是要做一番大事。”
“什么大事?”
“现在还不能说。”沈红袖摇头,“但你放心,不是伤天害理的事。相反,是让该活的人活下去,让该死的人……得到报应的事。”
柳青青沉默良久,忽然问:“包括王占元吗?”
沈红袖眼神一厉:“包括。”
“那……我加入。”柳青青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能报仇,让我做什么都行。”
“不只是报仇。”沈红袖握住她的手,“烟雨楼的姐妹,要互相扶持,要一起活出个人样。青青姐,你的手虽然伤了,但心不能伤。从今天起,你要重新学琴,用左手,或者用残缺的右手总会有办法的。”
柳青青看着自己畸形的手指,泪水终于落下:“我……真的还能弹琴吗?”
“能。”沈红袖斩钉截铁,“贵人说了,烟雨楼不仅要教琴,还要教姑娘们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站着活下去的本事。”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敲响。
刘妈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女子。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一个怯生生的,一个却挺直腰板,眼神里有股倔强。
“请问,沈红袖沈姑娘在吗?”妇人开口,声音温和。
沈红袖起身:“我就是。几位是……”
“妾身姓韩,排行第三,人称韩三娘。”妇人微笑道,“奉世子之命,前来助沈姑娘一臂之力。”
沈红袖心中一动韩三娘?徐世子提过,烟雨楼的护卫队要交给她。
“原来是韩教头,快请进。”沈红袖连忙让座。
韩三娘也不客气,带着两个姑娘进了院子。她目光扫过柳青青,在她手上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这两位是……”沈红袖看向那两个姑娘。
“这是春桃,这是秋菊。”韩三娘介绍,“都是北凉军中遗孤,学过几年拳脚,识些字,人也机灵。公子让她们来烟雨楼帮忙。”
春桃就是那个怯生生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低着头不说话。秋菊十八九岁,个子高挑,眉眼间有股英气。
“见过沈姑娘。”秋菊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沈红袖还礼:“不必多礼。既然来了,就是烟雨楼的人。刘妈,带她们去安顿。”
刘妈领着春桃、秋菊去了厢房。院中只剩沈红袖、柳青青和韩三娘。
韩三娘这才看向柳青青:“这位姑娘的手……”
“是被人掰断的。”柳青青低声说,“三年前,在教坊司。”
韩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教坊司那帮畜生……姑娘放心,到了烟雨楼,没人再能动你一根手指。”她顿了顿,“不过,姑娘可愿学些自保的本事?”
柳青青一愣:“我……能学吗?”
“能。”韩三娘肯定地说,“手伤了,还有腿,还有牙齿,还有脑子。老身教你的不是武功,是怎么在绝境中活下去用针,用药,用一根簪子,都能要人命。”
沈红袖听得心惊,但看到柳青青眼中渐渐燃起的光,又觉得欣慰。
“韩教头,”她问,“世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韩三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世子让交给你的。”
沈红袖接过,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三娘可信,凡事可与她商议。首批人员招募要加快,但宁缺毋滥。百花楼已出手,近日务必小心。若遇紧急情况,可去清源茶馆。徐梓安”
她将信折好收起,问韩三娘:“韩教头,关于百花楼……”
“妾身已经知道了。”韩三娘眼神冷了下来,“来的路上就发现有人盯梢,已经处理了。沈姑娘放心,有老身在,百花楼的人近不了烟雨楼。”
“处理了?”沈红袖一惊。
“两个探子,打断了腿扔在百花楼后巷。”韩三娘说得轻描淡写,“算是给那位李妈妈一个警告。”
沈红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和善的妇人,是何等人物。她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一味防守。韩教头,我对太安城不熟,你可知道百花楼的底细?”
韩三娘笑了:“沈姑娘问到点子上了。老身来之前,公子已经让查过百花楼明面上是王尚书的产业,暗地里……还帮着某些人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什么生意?”
“买卖消息,甚至买卖人命。”韩三娘压低声音,“太安城有不少官员的阴私把柄,都握在百花楼手里。这也是王占元能在吏部尚书位置上坐稳的原因之一。”
沈红袖心中恍然。难怪世子要建烟雨楼,情报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那我们……”
“世子说了,不急。”韩三娘道,“烟雨楼先站稳脚跟,慢慢收集百花楼的把柄。等时机成熟,一举拔了这颗钉子。”
正说着,秋菊从厢房出来,脸色有些凝重:“三娘,沈姑娘,墙外有人。”
韩三娘神色一肃:“几个?”
“至少五个,前后门都有人守着。”秋菊道,“看身形是练家子,不像普通地痞。”
沈红袖心中一紧,看向韩三娘。
韩三娘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沈姑娘,借火折子一用。”
沈红袖递上火折子。韩三娘点燃竹筒尾端的引线,朝空中一举
“咻”
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并不显眼,但爆开后散出淡淡的青色烟雾。
“这是……”
“求救信号。”韩三娘道,“世子在太安城布了些暗桩,看到信号,半刻钟内就会赶到。”
话音刚落,墙外传来打斗声。短促,激烈,很快就停了。
院门被推开,一个灰衣汉子站在门口,朝韩三娘拱手:“三娘,人解决了。五个,都是百花楼的打手,领头的是李妈妈的外甥。”
韩三娘点头:“尸体处理干净。”
“已经拖走了。”灰衣汉子说完,关上门离开,仿佛从没出现过。
沈红袖看得心惊肉跳。这就是世子的力量?在太安城,天子脚下,竟然有这样的死士?
韩三娘看出她的震惊,微笑道:“沈姑娘不必惊讶。世子谋划深远,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你要做的,是尽快把烟雨楼建起来,培养出我们自己的耳目。”
沈红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我明白了。从今天起,柳青青、春桃、秋菊,加上刘妈,就是我们烟雨楼第一批人。我会尽快开始教她们识字、算数,韩教头负责教她们自保的本事。”
“还有琴艺。”柳青青忽然开口,虽然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神坚定,“我可以教。就算手不能弹,我可以教乐理,教谱曲,教她们听音辨调。”
沈红袖欣慰地笑了:“好。那我们今天就开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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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百花楼后院
李妈妈摔碎了第三个茶杯。
“废物!都是废物!”她尖声骂道,“五个人,去探一个小乐坊,竟然一个都没回来!”
下首站着几个打手,低着头不敢吭声。
“妈妈息怒。”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开口,“依我看,那烟雨楼不简单。那个姓徐的质子,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病弱无能。”
“我管他简不简单!”李妈妈拍案,“王大人交代了,要盯死那个沈红袖。现在倒好,人没盯住,反倒折了我五个好手!”
“不如……”师爷凑近,压低声音,“让‘血手’出手?”
李妈妈脸色一变:“血手?那是王大人压箱底的力量,为了一个小乐坊动用,值吗?”
“妈妈,那烟雨楼若只是普通乐坊,自然不值。但若真是北凉在太安城布的暗桩……”师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就必须连根拔起。否则将来出了事,王大人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不起。”
李妈妈沉吟片刻,咬牙道:“好!那就请血手。但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妈妈放心。”
师爷退下后,李妈妈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那个北凉质子……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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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韩三娘传回的消息。
“百花楼动用了血手?”他看着纸条,眉头微蹙。
韩伯担忧道:“公子,血手是王占元培养的死士,据说有三十六人,个个都是高手。烟雨楼那边……”
“无妨。”徐梓安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韩三娘能应付。而且……这正是个机会。”
“机会?”
“试刀的机会。”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烟雨楼的护卫队需要见血,需要实战。血手来了,正好磨磨刀。”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指令,封入蜡丸:“把这个交给韩三娘。告诉她放一个活口回去报信,其他的,一个不留。”
韩伯接过蜡丸,手有些抖:“公子,这是要跟王尚书撕破脸?”
“早就撕破了。”徐梓安淡淡道,“从他要动沈红袖开始。既然要斗,那就斗到底。我要让太安城的人知道,我徐梓安的人,动不得。”
“可王尚书在朝中势力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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