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将因果关系稍稍调整不是因病重而吐血,而是因受虐而病重。
这封信送到北凉时,徐骁正在军中视察。看完信,北凉王当场砸了帅案,怒吼声震得帅帐都在抖:
“离阳欺人太甚!”
他当即上书朝廷,措辞激烈:“臣子徐梓安,奉旨入京,沐天家教化。然入监以来,饱受欺凌,病重垂死,太医署敷衍塞责。臣闻之,肝胆俱裂。若吾儿有不测,臣虽万死,难向祖宗交代。恳请陛下彻查,还吾儿公道!”
这封奏折通过六百里加急送到太安城,同时送到的,还有北凉军频繁调动的消息徐骁以“秋防”为名,将三万铁骑调到离阳边境,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压力瞬间转到离阳朝廷这边。
皇帝在早朝上震怒,将国子监祭酒、太医署令等一干官员骂得狗血淋头:“朕召北凉世子入京,是示天恩,不是让你们苛待的!如今人病重垂危,北凉王上书问罪,你们让朕如何交代?”
张巨鹿出列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救治徐世子,查明真相。若真有人欺凌苛待,定严惩不贷。”
皇帝准奏,当即派了最好的太医去国子监,又赏赐药材补品,并下令严查谣言源头。
这一查,就查到了赵楷头上。
虽然赵楷极力否认,但他那几个散布谣言的手下被揪了出来,严刑拷打之下,招认是受郡王指使。
皇帝大怒,将赵楷禁足三月,削俸一年,并严令:“再有离间天家与藩王之举,严惩不贷!”
这场风波,以徐梓安的“病愈”告终。
当太医署最好的太医精心治疗,各种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入监舍后,徐梓安的“病情”奇迹般好转。十天后,他已能下床走动,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总算保住了。
病愈后第一次露面,是在国子监明伦堂。祭酒周老当众宣布:经查,徐世子在京期间,勤勉好学,品行端正,所谓“乐不思蜀”纯属谣言。造谣者已受惩处,望诸生引以为戒。
徐梓安站在堂前,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向众人躬身一礼,什么都没说。
但这一礼,胜过千言万语。
当晚,徐梓安在监舍中接待了几位来访的寒门学子。陆诩、陈望等人都在,个个义愤填膺。
“赵楷太过分了!竟用如此卑劣手段!”陈望愤愤道。
陆诩则沉吟:“此事恐不止赵楷一人。谣言能传得那么快,背后必有推手。”
徐梓安轻咳两声,微笑道:“过去了就好。经此一事,想来暂时不会再有人用这种手段了。”
众人又聊了一阵,各自散去。
徐梓安独自坐在灯下,铺开纸笔。
这一局,他赢了。
赢在以下几点:
第一,将“乐不思蜀”的谣言,转化为“受虐垂死”的悲情,占据道德高地。
第二,借病重之机,将消息传回北凉,激起父王怒火,施压朝廷。
第三,利用朝廷压力,反查谣言源头,揪出赵楷,打击对手。
第四,通过这场风波,让皇帝不得不公开表态“优待质子”,为今后争取了更好的生存环境。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他向所有人证明:北凉世子虽为质子,但并非任人拿捏。谁敢伸手,必遭反噬。
他提笔写下:
赵楷受挫,但未出局。其背后或另有主使。
离间计破短期不会再有人用此策。
父王施压有效北凉仍是最大倚仗。
皇帝表态可借此争取权益。
写完,他望向窗外。
明月当空,清辉满地。
太安城的棋局,从来不只是朝堂之争,更是人心之斗。
而他,已渐渐摸清规则。
下一步,该主动出击了。
第73章 笼络寒门
谣言风波过后,徐梓安在国子监的处境悄然改变。
那些原本轻视他的权贵子弟,现在看他时眼神复杂既有忌惮,也有不解。一个病怏怏的质子,竟能翻手为云,让靖安郡王吃瘪,让朝廷被动,这绝非常人。
而寒门学子看他的眼神,则多了几分敬佩与亲近。徐梓安在病重时依旧坚持学业,在受辱时隐忍反击,在得势时又不骄不躁,这种品格,很对寒门士子的胃口。
徐梓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开始有意识地扩大与寒门学子的交往。不是在公开场合高谈阔论,而是在私下里,一对一或小范围的交流。
这日午后,藏书阁角落,徐梓安与陆诩对坐。
陆诩近日在为秋闱备考,眉头紧锁。他家境贫寒,为了供他读书,父母卖了田地,妹妹推迟婚期,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陆兄似有心事?”徐梓安问。
陆诩苦笑:“不瞒世子,家中来信,说父亲旧疾复发,需钱医治。我……我恐怕要放弃秋闱,回乡谋个塾师之职,奉养双亲。”
他说得平淡,但眼中满是不甘与痛苦。
寒门学子的困境,徐梓安太清楚了十年寒窗,眼看曙光在前,却因几十两银子,就要断送前程。
“需要多少?”徐梓安直接问。
陆诩一愣:“这……不敢劳烦世子……”
“我不是施舍。”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里是一百两银票,足够伯父治病,也够你安心备考。算我借你的,待你金榜题名,再还不迟。”
陆诩的手在颤抖。一百两,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数目。
“世子,我……我何德何能……”
“陆兄之才,我亲眼所见。”徐梓安正色道,“秋闱在即,你若因家贫放弃,不仅是你的损失,更是朝廷的损失。他日若你居高位,望记得今日之苦,记得天下寒士之苦,多做一些实事,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这话说得诚恳,全无施恩者的居高临下。
陆诩眼眶湿润,起身深深一揖:“世子大恩,陆诩永世不忘。他日若有寸进,必不负今日之言。”
徐梓安扶起他:“陆兄言重了。此事不要声张,以免惹人非议。”
陆诩重重点头。
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李翰,那个通晓兵事的寒门学子。他家境稍好,但也好得有限,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名师指点兵学之道,非有名师引路不可。
徐梓安通过郑掌柜,联系到一位退役的老将军。此人是北凉旧部,因得罪权贵被迫退役,在京中闲居。徐梓安以“请教兵法”为名,将李翰引荐给他。
老将军起初只是敷衍,但见李翰确实有天赋,又勤学好问,渐渐倾囊相授。李翰的兵学造诣突飞猛进。
作为回报,李翰将自己对离阳军制的分析,对边关防务的见解,毫无保留地告知徐梓安。这些见解虽显稚嫩,但视角独特,给徐梓安不少启发。
第三个是王明河,那个明律法的学子。他最大的困境是缺少实践机会律法之学,光读死书没用,需接触实际案例。
徐梓安通过李恪郎中的关系,将王明河推荐到刑部做抄写文书。虽是临时差事,但能接触大量卷宗,对王明河来说如鱼得水。
王明河感激涕零,工作之余,将一些不涉机密的案例整理分析,送给徐梓安参考。通过这些案例,徐梓安对离阳的司法体系、官场生态有了更深的了解。
就这样,徐梓安以各种方式,资助、引荐、帮助了七八个有潜力的寒门学子。他做得很隐秘,每次都以“借”“荐”“请教”为名,全无施恩的姿态。
这些学子或许现在只是监生,但徐梓安看中的是他们的未来。秋闱在即,以这些人的才华,中举是大概率事件;明年的春闱,也可能有人脱颖而出。
一旦他们进入官场,哪怕只是从七八品小官做起,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因为他们受过徐梓安的恩惠,因为他们与徐梓安有共同的理念(至少表面上),更因为他们在朝中无根无基,只能互相抱团。
这就是徐梓安埋下的暗棋。
或许三年五年不见效,但十年二十年后,当这些人逐渐走上重要岗位,这张网就会显现威力。
当然,徐梓安不会把希望全押在这些人身上。他还有另一手准备通过郑掌柜的情报网,搜集那些在任官员的“材料”。
不是要挟,而是了解。
了解他们的弱点,了解他们的需求,了解他们的人际关系。这样,在需要的时候,才能对症下药,或拉拢,或制衡,或利用。
这日,徐梓安在清源茶馆密室,听郑掌柜汇报:
“礼部赵郎中,最近在为儿子谋外放,想找个富裕之地……”
“户部孙主事,老母病重,急需一支百年老参……”
“宫中钱太监,与对食宫女私通,被掌事太监抓住把柄,需钱打点……”
一条条,一件件,都是些看似琐碎的小事。但徐梓安知道,这些小事,往往是撬动大局的支点。
他一一记下,然后指示郑掌柜:
“赵郎中之子的事,你通过周商人,找吏部的关系,帮他运作。但不要直接出面,要让他觉得是运气好。”
“百年老参,我那里有一支,你匿名送去。”
“钱太监的事,你让王瑾去说情,就说钱太监是你远房亲戚。”
郑掌柜一一记下,忍不住道:“世子,这些投入……何时能有回报?”
徐梓安淡淡道:“郑叔,你看过农民种地吗?春天播种,秋天收获。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播种。也许有些种子不会发芽,也许有些会夭折,但只要十颗种子里有一颗长成大树,就值了。”
他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更轻:“在这太安城,权力不只是刀剑、兵马,更是人情、信息、资源。我们要织的,是一张能网住权力的网。”
郑掌柜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离开茶馆时,徐梓安在门口“偶遇”了陆诩。两人简单寒暄几句,陆诩低声道:“世子,秋闱在即,我会尽力。”
“尽力就好。”徐梓安微笑,“无论结果如何,你已对得起自己。”
陆诩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徐梓安知道,像陆诩这样的人,一旦中举,一旦为官,必会成为清流,成为能臣。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些未来的清流能臣,在关键时刻,能记得“天下寒士之苦”,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或许很难,但值得一试。
当夜,徐梓安在纸上记下:
陆诩已收心,可大用。
李翰、王明河等潜力股,需继续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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