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谋圣:北凉大公子以谋伐天 第41章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声音响起:

  “学生以为,大夫与贤良文学之争,本非对立。”

  众人望去,只见徐梓安从后排站起。他今日未穿裘衣,只着青色监生服,身形更显单薄,但站得笔直。

  宋濂抬了抬手:“请详述。”

  徐梓安行礼,缓缓道:“盐铁之议,表面争利,实则争道。大夫主官营,是见当时民间豪强垄断盐铁,欺压百姓,朝廷收归官营,可平物价、抑豪强。贤良文学主民营,是见官吏腐败,官营之后,质次价高,反害百姓。”

  他顿了顿:“故二者之争,不在‘该不该营’,而在‘如何营’。若官吏清廉,监管得力,官营可利国利民;若吏治腐败,则不如民营,至少民间尚有竞争。”

  这番话鞭辟入里,不少监生陷入沉思。

  宋濂追问:“依你之见,当今盐铁之策,当如何改进?”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涉及朝廷现行政策。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学生浅见,可分三步:其一,清查盐铁账目,严惩贪腐,此为先决;其二,在吏治清明之地,维持官营,但引入民间监督;其三,在偏远或腐败严重之地,试行牌照制,允许民营,但课以重税,充实国库。”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归根结底,盐铁之争,实为吏治之争。吏治清,则百策通;吏治浊,则良策亦成恶政。”

  全场寂静。

  屏风后,张巨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这少年不过十岁,竟能跳出“官营vs民营”的窠臼,直指吏治核心。更可怕的是,他提出的“牌照制”“民间监督”等想法,虽显稚嫩,却已触及改革的关键。

  宋濂也震惊了,但他毕竟是老成之人,很快恢复平静:“见解独到。不过治国之道,千头万绪,非纸上谈兵可尽。”

  这便是委婉批评他过于理想化。

  徐梓安躬身:“学生受教。”

  他坐下后,辩论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场上。无数目光偷偷投向那个角落里的瘦弱身影有惊讶,有敬佩,也有深深的忌惮。

  经筵结束,众监生散去。

  张巨鹿从屏风后走出,对宋濂道:“那北凉世子,平日表现如何?”

  宋濂斟酌道:“勤奋好学,寡言少语,与同窗交往不多。但每有言论,必中要害。”

  “他的课业呢?”

  “经史子集,皆通读,尤擅《春秋》《史记》。文章……老辣得不似孩童。”宋濂顿了顿,低声道,“张相,此子若长成,恐非池中之物。”

  张巨鹿望向窗外,徐梓安正与几个寒门学子边走边谈,神情温和,全无方才辩论时的锋芒。

  “岂止非池中之物。”张巨鹿喃喃,“此子若回北凉,必是离阳心腹大患。”

  他心中已生警惕。徐骁勇猛,不过是匹夫之勇;徐梓安这种,才是真正的祸患懂权谋,通经史,知人心,更可怕的是,他还如此年轻。

  “多留意他。”张巨鹿对宋濂道,“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另一边,徐梓安与陆诩等人分别后,独自走向藏书阁。他知道,今日之言必会传入某些人耳中。

  但他必须说。

  在太安城,低调是生存之道,但若过于低调,反会被人轻视欺辱。他需在“不露锋芒”与“展现价值”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今日经筵,就是他的一次试探试探离阳朝堂对他的态度,试探那些潜在盟友的反应,也试探自己的言论能引起多大波澜。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至少,那位一直暗中观察他的首辅大人,应该已经记住“徐梓安”这个名字了。

  至于这记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梓安推开藏书阁的门,心中冷笑。

  本就是敌人,何惧再多一分忌惮?

第67章 韩貂寺的阴影

  徐梓安入太安城的第三个月,收到了李义山白锦囊中的第一道指令:

  “结交韩貂寺。”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徐梓安沉思了整夜。

  韩貂寺,掌印太监,内廷第一人,皇帝最信任的耳目。此人阴狠毒辣,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见之皆惧。要结交这样的人物,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李义山既然有此指令,必有深意。

  徐梓安开始有意识地收集韩貂寺的信息。通过王瑾和其他眼线,他渐渐拼凑出这位权宦的轮廓:

  本名韩生宣,出身寒微,幼时入宫。因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一步步爬上高位。他有两个特点:一是极度记仇,睚眦必报;二是极度贪婪,尤爱古玩字画。

  更重要的是,韩貂寺虽忠于皇帝,但并非没有私心他在宫外有私宅,养着几个“侄子”,暗中经营着不少生意。

  徐梓安记下这些,开始等待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

  这日,国子监祭酒周老设宴,庆祝自己六十寿辰。朝中不少官员前来贺寿,韩貂寺也派干儿子送来贺礼一份厚礼,足见其对这位清流领袖的表面尊重。

  宴席设在国子监文华堂。徐梓安作为监生,本无资格入席,但他“恰好”在宴席开始前,在文华堂外的回廊上“偶遇”了送贺礼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抱着锦盒走得匆忙,在拐角处与徐梓安撞个满怀。锦盒落地,里面一只青玉笔洗滚出,磕在石阶上,裂了一道细纹。

  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地:“完了……这是韩公公最爱的宋代官窑……杀头的罪过……”

  徐梓安扶起他,仔细看了看笔洗,道:“别急,或许有救。”

  他让小太监稍等,自己回监舍取来一个小木盒。盒中是吴素为他准备的伤药之一,名为“玉续膏”,本是治疗骨伤的奇药,但有一特性涂于玉器裂纹处,可渗入玉质,使裂纹几乎隐形。

  徐梓安小心涂抹,又将笔洗对着光仔细调整角度,让裂纹处于不易察觉的位置。忙完这些,他才道:“现在看去,若不细查,应无大碍。但你要记住,送贺礼时,要将这一面朝上。”

  他指了指完好的一面。

  小太监千恩万谢,抱着锦盒匆匆离去。

  徐梓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扬。

  三日后,王瑾悄悄来报:韩貂寺要见他。

  见面的地点在宫外一处僻静茶楼。徐梓安按时赴约,被引入雅间。室内焚着龙涎香,韩貂寺坐在主位,穿着常服,面容白净,眼神却锐利如鹰。

  “见过韩公公。”徐梓安行礼。

  韩貂寺没让他坐,只上下打量他。良久,才缓缓道:“那日笔洗之事,你做得很好。”

  “学生只是略尽绵力。”

  “略尽绵力?”韩貂寺轻笑,“你知道那笔洗值多少银子吗?若真碎了,那小崽子的命都不够赔。”

  徐梓安低头不语。

  “你帮我,是想要什么?”韩貂寺直接问。

  徐梓安抬头,神色坦然:“学生初来太安,人地两生。只望韩公在必要时,能关照一二。”

  “呵呵……”韩貂寺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徐世子,你是聪明人,咱家也是明白人。你父王在北凉拥兵三十万,陛下将你召入京城,是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咱家若关照你,岂不是与陛下作对?”

  “韩公公言重了。”徐梓安平静道,“学生只是质子,奉命来受教化,对陛下只有感激。至于父王……他老人家常教诲,要忠君爱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韩貂寺盯着他,忽然道:“听说你体弱多病,太医署那边,咱家可以打个招呼,派个好太医常去瞧瞧。”

  “多谢韩公公。”

  “另外,国子监里有些不开眼的东西,若再找你麻烦,可以报咱家的名号。”韩貂寺端起茶盏,这是送客之意。

  徐梓安识趣告退。

  走出茶楼,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韩貂寺对谈不过一刻钟,却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耗心神。这位权宦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人心。

  但至少,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徐梓安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雅间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韩貂寺的心腹干将。

  “公公,此子如何?”

  韩貂寺把玩着手中玉扳指,眼神阴冷:“沉静得可怕。十岁稚子,见咱家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徐骁那莽夫,怎生出这样的儿子?”

  “那依公公看……”

  “此子若长成,必是祸患。”韩貂寺放下扳指,“但眼下不能动他。陛下还要用他来牵制北凉……不过,咱家会‘好好关照’他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从那天起,徐梓安感觉到自己周围多了一些无形的眼睛。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暗中监视。有时是在藏书阁外扫地的老吏,有时是监舍隔壁新搬来的监生,有时甚至是送饭的杂役。

  他知道,这是韩貂寺的“关照”。

  但徐梓安并不慌张。他依旧每日读书、听课,偶尔与寒门学子交往,行事规规矩矩,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在纸上记下监视者的特征、出现的规律,分析他们的监视重点。

  通过分析,他发现:韩貂寺最关注的是他与哪些官员接触,与哪些监生交往过密,以及他是否有传递消息出京的渠道。

  这意味着,韩貂寺在提防他结党,提防他建立情报网。

  徐梓安冷笑。他的情报网早已建立,而且就在韩貂寺眼皮底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低级官吏、商贾、甚至太监,才是他真正的眼线。至于与官员、监生的公开交往,不过是烟雾弹罢了。

  这日,徐梓安“偶然”得知,韩貂寺的某个“侄子”在科举中舞弊,被礼部官员抓住把柄。他通过王瑾,将这个消息“无意间”透露给了韩貂寺的政敌。

  不久后,那官员被调离礼部,韩貂寺的侄子安然无恙。

  韩貂寺再次召见徐梓安,这次语气温和许多:“徐世子近来可好?”

  “托韩公公的福,一切安好。”

  “听说你与礼部赵郎中有些来往?”韩貂寺似随意问道。

  徐梓安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赵郎中曾在国子监讲学,学生请教过几次学问。”

  “哦……学问。”韩貂寺笑了笑,“读书是好事,但有些人,还是少接触为妙。有些人啊,看着是清流,实则满肚子坏水,专会害人。”

  这是警告,也是拉拢韩貂寺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这次我领情,但下不为例。

  徐梓安躬身:“学生谨记。”

  走出茶楼时,他手中多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方古砚,韩貂寺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