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沉思良久,缓缓道:“三策并用。但要注意分寸,不可逼反徐骁。张爱卿,拟旨吧。另外……”他看向韩貂寺,“那个海外方士,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但悬壶令确有其物,东海之外也确有医道一脉。只是此人出现时机太过巧合,奴才怀疑……他可能与北凉早有联系。”
“继续查。若有机会……”赵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奴才明白。”
数日后,圣旨传出太安城。一队队信使奔向各方:去北凉的,带着封赏徐凤年的旨意;去江南的,带着物资限令;去剑州、青州的,带着调动军队的密令。
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向北方罩去。
陵州,北凉王府。
徐梓安看着烟雨楼送来的情报汇总,冷笑:“封凤年为团练使?好一个阳谋。若我们拒绝,是抗旨不尊;若接受,就要分府、分权,还要担心凤年被腐蚀或刺杀。”
徐骁怒道:“老子儿子轮得到他赵来封官?团练使?三千人?打发叫花子呢!”
“父王息怒。”徐梓安平静道,“旨意我们接。不但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接。给凤年在陵州城内找一处像样的府邸,挂牌‘团练使府’,仪仗摆足。但三千团练……我们可以从伤退老兵、边军子弟中挑选忠勇可靠之人,名义上是地方团练,实际训练、装备都按正规军来。这三千人,将来就是凤年的亲卫班底。”
李义山抚须:“世子是想……将计就计?”
“没错。”徐梓安道,“朝廷想分裂我们,我们就演一出‘兄友弟恭’给他们看。凤年依旧每日回王府居住,团练使府只做办公之用。至于那些派来的进士、士子……官学正好缺先生,让他们去教书。不过教材要我们定,课堂要有人‘旁听’。想渗透?看谁渗透谁。”
“物资封锁呢?”陈芝豹问。
“预料之中。”徐梓安展开地图,“精铁,我们加快勘探境内矿源,同时通过西蜀商路走私。烈酒、桐油,可以加大与西域胡商的交易。船用材料……胶州湾周边山林其实有适合的木材,只是此前未大力开发。郑沧浪说,南洋有些岛屿盛产硬木,价格低廉,我们可以用瓷器、丝绸去换。”
他手指点在胶州湾:“海路,才是破局关键。陆上封锁再严,茫茫大海,他们封锁不住。传令郑沧浪,加快‘破浪号’远航训练,同时开始建造第二艘、第三艘海船。我们要有自己的船队。”
徐骁看着儿子条理清晰的应对,心中大定:“安儿,你放手去做。爹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年明枪暗箭。”
徐梓安心中暖流涌过,但脸上依旧平静:“离阳出招,我们接招。但光接招不够……先生,我们之前说的‘舆论战’,可以开始了。”
李义山眼睛一亮:“世子的意思是……”
“离阳不是要派士子来‘教化’吗?”徐梓安微笑,“那就让他们听听,北凉的百姓是怎么说的。让酒楼茶肆的说书人,多讲讲北凉军血战边关的故事,讲讲王府兴修水利、发放新农具的实事。让民间印些小册子,对比一下北凉赋税与中原赋税,北凉官学与世家私塾……”
“潜移默化,凝聚人心。”李义山领会,“老夫这就去安排。”
窗外春光明媚,但书房内的众人都知道,更激烈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徐梓安望向南方,轻声道:“赵,张巨鹿……你们喜欢下棋,我就陪你们下。但棋盘,未必是你们选的那一个。”
他的目光,似乎已越过千山万水,投向更广阔的海洋与未来。
第49章 兄弟夜话,薪火相传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徐凤年从团练使府回到王府时,已近亥时。他先去父母院中请安,然后照例来到听潮亭看望大哥。
徐梓安还未睡,正在灯下翻阅胶州港送来的最新海图。见弟弟进来,他放下图纸,露出温和笑容:“回来了?团练使府那边还习惯吗?”
“就是个空架子。”徐凤年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按大哥说的,我从伤兵营挑了八十个老卒做教头,又从边军子弟中选了五百个底子好的少年,先练着。朝廷那三千名额,咱们慢慢‘凑’,凑个三五年也没关系。”
徐梓安点头:“做得对。那些人既是兵源,也是种子。好好待他们,将来是你的根基。”
徐凤年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哥,今天有几个陵州本地士绅来道贺,送了些礼物,话里话外想套近乎。还有人暗示,朝廷对我寄予厚望……我觉得,他们是朝廷派来试探的。”
“很正常。”徐梓安并不意外,“离阳希望我们兄弟相争,自然会有人来煽风点火。凤年,你记住,外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我们兄弟自己心里明白。北凉是徐家的北凉,也是三十万将士、数百万百姓的北凉。我们若内乱,高兴的只有敌人。”
“我明白。”徐凤年郑重道,“大哥,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什么。这个世子,你当得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我只想……帮你分担一些。”
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神,徐梓安心头一暖。前世他是独子,今生有了弟弟,起初只是责任,如今却是真正的亲情。
“你已经帮了很多。”徐梓安指着海图,“胶州港的报告写得很好,赤阳玉髓的线索至关重要。凤年,大哥的身体你也知道,云游子道长说,就算找到赤阳玉髓彻底解毒,先天心脉的缺损也难以完全弥补……我未必能长寿。”
“大哥!”徐凤年急了。
“听我说完。”徐梓安摆手,“生死有命,我看得开。但北凉不能倒,徐家不能散。所以,你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人。这不仅是我的期望,也是父王、先生、陈将军他们的期望。”
徐凤年眼眶发红,咬牙道:“大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云游子道长医术那么高,赤阳玉髓一定能找到!到时候……”
“希望如此。”徐梓安微笑,“但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凤年,大哥教你一些东西,你要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凉地图前。
“看,这是北凉。”徐梓安手指划过地图,“北有北莽,南有离阳,西有西域诸国,东有大海。四面皆敌,但也四面皆机。”
“北莽强在骑兵,但内部部落纷争不断。对付他们,要拉一派打一派,用贸易分化,用情报挑拨,边境上则要坚壁清野,发挥我们火器与城防的优势。”
“离阳强在国力与正统,但朝堂党争激烈,地方豪强林立。对付他们,要表面恭顺,暗中发展,利用其内部矛盾,拖延时间。经济上要渗透,舆论上要争夺民心。”
“西域诸国分散弱小,但盛产战马、玉石、香料。可以贸易拉拢,必要时杀鸡儆猴,确保商路畅通。”
“大海……则是未来。”徐梓安手指向东,“海外有资源、有土地、有退路。北凉若陆上受困,海上就是生路。所以海路必须打通,船队必须强大。”
徐凤年仔细听着,这些战略层面的思考,他以前接触不多。
“但这些都只是‘术’。”徐梓安转身,看着弟弟,“真正重要的是‘道’。凤年,你记住,北凉立足的根本是什么?”
徐凤年想了想:“是三十万铁骑?”
“是,也不是。”徐梓安道,“军队是刀,但握刀的手是民心。北凉为何能在夹缝中生存?因为百姓知道,徐家军在,胡马不敢南下;因为农民知道,王府推广新农具,让他们多吃一口饭;因为学子知道,官学给他们一条出路。得民心者,未必得天下,但失民心者,必亡。”
他顿了顿:“所以,无论将来如何,你对百姓要好。军纪要严,但赋税要轻;刑罚要公,但教化要先行。北凉可以穷,但不能让百姓绝望;可以战,但不能让百姓白白送死。”徐凤年深深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一点。”徐梓安声音低沉,“为君者,要学会用‘势’,而非仅用‘力’。离阳皇帝想用圣旨压我们,这是‘力’,简单粗暴。我们接旨但阳奉阴违,这是‘势’,顺势而为。将来你若领军,不要光想着冲锋陷阵,要多想想如何营造有利态势:天时、地利、人和、情报、舆论……这些都是‘势’。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因为他们总在战斗开始前,就已赢了七分。”
这番话,包含了徐梓安两世为人的智慧结晶。徐凤年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重大。
“大哥,你说这么多……是不是要让我去做那件事?”徐凤年忽然问。
徐梓安看着他:“哪件事?”
“去焰心岛,找赤阳玉髓。”徐凤年眼神坚定,“郑叔说,火山列岛危险重重,一般水手不敢去。但大哥需要赤阳玉髓,北凉需要海外矿源。我愿意带队去。”
徐梓安沉默。他确实有这个打算,但没想到弟弟主动提出来了。
“很危险。”徐梓安缓缓道,“海上风浪、火山喷发、毒气、可能的土著袭击……甚至,离阳或北莽若得知消息,可能会派人在海上拦截。”
“我知道。”徐凤年挺直脊梁,“但大哥,我不能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下。我是徐骁的儿子,是你的弟弟。北凉的未来,我也有一份责任。这次海港之行让我明白,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如果因为危险就不做,那我们永远只能困守在这片土地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年尚显稚嫩却已坚毅的脸上。徐梓安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为国赴难的青年,看到了这个时代应有的、不被历史尘埃掩盖的光彩。
许久,徐梓安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你去准备,人员、物资、装备,都要最精良的。云游子道长会同行,陈将军会派最精锐的影卫护卫。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大哥你说。”
“第一,活着回来。赤阳玉髓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命重要。”
“第二,”徐梓安凝视弟弟的眼睛,“若事不可为,果断放弃。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北凉可以等,我可以等,但徐家不能没有你。”
徐凤年喉头哽咽,重重点头:“我答应。”
兄弟二人又聊了许多,从海图细节到人员挑选,从火山地质到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直到子时,徐凤年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大哥。”
“嗯?”
“等我带回赤阳玉髓,治好你的病。到时候,我们兄弟一起,去看更远的世界。”徐凤年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徐梓安也笑了:“好,一言为定。”
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徐梓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传承的踏实感。
薪火相传,或许就是如此。他将火种交给弟弟,而弟弟,会将它带向更远的地方。
窗外,圆月高悬,清辉万里。这个夜晚,北凉未来的两位掌舵者,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精神交接。
长路虽遥,但后继有人。
第50章 扬帆待发,未来可期
四月,草长莺飞。
北凉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陵州城外,新修的官道两旁,农人开始用新式曲辕犁翻耕土地,筒车将河水引入沟渠,一片忙碌景象。
听潮亭内,徐梓安站在窗前,看着远山渐绿。他的气色比寒冬时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削,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倒下的脆弱感。云游子的固元针和汤药起了作用,离魂蔓的毒性被压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代价是,他必须时刻控制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愤怒、狂喜、深悲,都可能引动毒性反噬。他仿佛行走在悬崖边的舞者,必须极其精准地控制每一个动作和表情。
“世子,‘破浪号’已准备就绪。”李义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人员、物资、装备均已到位,郑沧浪传来消息,五日后是适合远航的窗口期。”
徐梓安转身,看到李义山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清单。他接过来细看:
船队:“破浪号”主船,两艘补给船,共计水手、工匠、医师、护卫三百二十人。
装备:改良后的手持火器五十支,船载小型火炮四门,防火石棉衣三十套,攀岩工具,三个月的淡水与粮食储备,大量用于交易的瓷器、丝绸、茶叶。
人员:船长郑沧浪,医官云游子(兼地质顾问),护卫队长陈芝豹指派的影卫副统领“夜枭”,以及……徐凤年。
“凤年坚持要去。”李义山道,“王爷起初不同意,但二公子说了一句话,王爷就松口了。”
“什么话?”
“‘如果大哥倒下了,我必须能立刻接住北凉。’”李义山复述时,眼中也有感慨。
徐梓安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让他去吧。有云游子道长和夜枭在,安全应无大碍。”
“世子,还有一事。”李义山压低声音,“烟雨楼最新密报,离阳似乎察觉了我们的海路计划。江南水师最近调动频繁,沿海各州对木材、桐油等物资控制更严。而且……我们怀疑,离阳可能派了细作混入胶州港。”
“意料之中。”徐梓安并不意外,“这么大动静,瞒不住。让郑沧浪加强港内戒备,船队出发时间和航线,只有核心几人知道。另外,可以放些假消息出去,就说我们要去‘扶桑贸易’。”
“声东击西?”李义山领会。
“嗯。真正的目标焰心岛,必须绝对保密。”徐梓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海深处的一个小点上,“这里,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李义山看着世子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世子,若此行顺利,找到赤阳玉髓,彻底解了毒……您之后有何打算?”
徐梓安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解毒只是第一步。之后,北凉要真正站起来。五年计划要全面落实,海路要持续开拓,火器要列装军队,官学要培养出第一批可用之才……还有,离阳和北莽,迟早会有一战。”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在那之前,北凉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决定战争的走向,而不是被战争决定命运。”
李义山心中震动。他从这话中听出了某种超越“自保”的雄心。这个病弱的少年世子,心中装的不仅是北凉一地的存亡,而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老臣,愿追随世子,见证那一天。”李义山深深一揖。
四月十日,胶州湾。
徐凤年站在“破浪号”船头,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刀,背后背着大哥特意让天工坊打造的一把短柄火铳。海风吹拂着他日渐刚毅的脸庞。
码头上,徐骁、吴素、徐梓安(坐在轮椅上,裹着厚裘)都来送行。没有大张旗鼓,只有寥寥数人。
上一篇:一人之下:墨家巨子不擅炼器
下一篇:被格林德沃看中的我去了霍格沃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