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谋圣:北凉大公子以谋伐天 第142章

  顾剑棠脸色铁青。

  他知道裴南苇说的是实话。离阳皇帝猜忌功臣不是一天两天了,徐骁之后,下一个必是他顾剑棠。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徐梓安……”他喃喃道,“好手段啊。先给我看削兵权的密录,让我寒心;再给我看侄子的通敌信,让我恐惧;最后给我看军械图说,给我希望。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这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这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裴南苇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若我答应两不相帮,”顾剑棠抬眼,“徐梓安能给我什么保证?”

  “第一,顾邕之事,北凉永不提起。那封信的原件,已随信使的‘意外身亡’沉入江底,这是唯一的抄本。”裴南苇指了指案上那封信,“大将军可以现在就烧了它。”

  “第二,待大局安定,北凉愿与大将军共治辽东。世子说了,顾家深耕辽东三代,理当继续镇守。”

  “第三,”她取出一个小锦盒,放在案上,“这是世子给大将军的私人礼物。”

  顾剑棠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但真正让他动容的是玉佩背面刻的字

  “辽东顾氏,与国同休”。

  这八个字,是当年离阳开国太祖赐给顾家先祖的。后来赵的父亲登基,收回了这枚玉佩,也收回了那个承诺。

  “徐梓安从哪儿弄来的?”顾剑棠声音发颤。

  “世子花了三年时间,从十三处皇室秘库里搜集碎片,请了七位顶尖玉匠,才勉强复原。”裴南苇轻声道,“他说,有些承诺,不该被忘记。”

  顾剑棠握着玉佩,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良久,他长叹一声,将那封通敌信凑到烛火上。火焰迅速吞噬信纸,化作灰烬飘落。

  “告诉徐梓安,”他声音疲惫,“两不相帮,已是顾某极限。辽东三十万军,三月内不会北上。至于其他……顾某无能为力。”

  裴南苇起身,深深一礼:“大将军高义,北凉谨记。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报不报的,不重要了。”顾剑棠挥挥手,“我只希望……徐梓安真能赢下这一局。否则今日之事若泄露,我顾家便是万劫不复。”

  “大将军放心。”裴南苇重新戴上面纱,“北凉从不会让朋友失望。”

  她转身离去,白衣在烛光中一闪,消失在门外。

  书房重归寂静。

  顾剑棠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着案上那卷军械图说和那枚玉佩,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忠?义?家?国?

  这些字眼在乱世中,变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抓起玉佩,握在手心。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先祖接过这枚玉佩时,那份沉甸甸的荣耀与责任。

  “徐梓安啊徐梓安……”他喃喃自语,“你若真能成事,这天下……或许还真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收拾。”

  窗外,夜色深沉。

  太安城的万家灯火中,这座大将军府显得格外孤寂。

  而千里之外,陵州城听潮亭里,一枚代表辽东三十万军的小旗,被徐梓安从沙盘的“离阳”一侧,轻轻移到了“中立”的位置。

  又一子落定。

第193章 红裳算盘,女相初显经世才

  九月初五,辰时。

  陵州城汇通商号总楼,三层议事堂。

  裴南苇换下昨夜的白衣,此刻身着一袭大红宫装,立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红衣似火,映得她肤白如雪,但那双眸子里的锐利,却让人不敢直视。

  堂下站着十二位掌柜,个个面色凝重。他们都是汇通商号各条商路的总管,掌握着北凉乃至半个中原的经济命脉。

  “都到齐了?”裴南苇开口,声音清冷。

  “回郡主,都到齐了。”为首的老掌柜躬身道。

  裴南苇点点头,手中朱笔在舆图上连点六处:“江南六州扬州、苏州、杭州、荆州、襄州、豫州。这六州的粮仓,存粮多少?”

  粮路总管立刻报数:“扬州存粮八十万石,苏州七十万石,杭州六十万石,荆州九十万石,襄州一百万石,豫州一百二十万石。合计五百二十万石。”

  “好。”裴南苇朱笔一挥,“三日内,平价抛售三成。记住,是平价,不是低价。但要确保市面上所有粮商都能买到。”

  “三成?!”粮路总管失声道,“郡主,那是近一百六十万石粮食!突然放出去,粮价会崩的!”

  “就是要它崩。”裴南苇目光扫过他,“离阳江南赋税,四成来自粮税。粮价一崩,秋税收不上来,离阳国库就空了一半。这个道理,你懂吗?”

  粮路总管冷汗涔涔:“懂……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也损失惨重啊!”

  “损失?”裴南苇冷笑,“汇通商号在江南的存粮,七成是去年秋收时以三成市价收的。现在平价抛售,我们还有赚。至于那些跟风囤粮的粮商……他们死不死,与我何干?”

  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商业行为,这是战争。用银子砸出来的战争。

  “盐路。”裴南苇转向下一个。

  盐路总管上前:“淮盐在江南的市价是每斤三十文,官盐三十五文。我们手里有淮盐存量的四成,约八百万斤。”

  “打七成。”裴南苇朱笔再挥,“二十一文一斤,立刻放货。另外,派人去泉州、福州,把那边私盐的价格也压下来。我要让离阳的盐税,这个月收不到一半。”

  “这……”盐路总管犹豫,“离阳那边若干预……”

  “让他们干预。”裴南苇眼神冰冷,“盐价关乎民生,离阳若敢强行提价,百姓必反。赵现在病得起不来床,张巨鹿自顾不暇,谁敢在这个时候惹民怨?”

  盐路总管咬牙:“是!”

  “车马行。”裴南苇继续。

  车马路总管上前:“江南七州,大小车马行共三百余家。我们已暗中收购一百二十家,还有八十家正在谈。”

  “加快速度。”裴南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我要在半月内,控制江南七成车马行。然后……所有车马,涨价三倍。”

  堂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车马涨价三倍,意味着货物运输成本暴涨。江南商业发达,全靠物流畅通。这一刀下去,整个江南的商业体系都会瘫痪。

  “郡主……”一个年轻掌柜忍不住开口,“这样一来,江南经济就彻底乱了。百姓生计……”

  “乱?”裴南苇看向他,眼中没有温度,“离阳朝廷不乱,北凉三十万将士就要死。江南百姓不乱,北凉十八州的百姓就要遭殃。这个选择,很难吗?”

  年轻掌柜低下头,不敢再说。

  裴南苇转过身,望着舆图上的太安城,声音低沉而坚定:“王爷在前方以命相搏,二公子在听潮亭呕血布局。我们这些在后面的人,若连用银子砸出一条生路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北凉人?”

  她回身,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中有人觉得我手段太狠。但这是战争不见血的战争。我们要用离阳最擅长的东西,击败离阳。”

  “从现在起,汇通商号所有资源,全部投入这场经济战。粮、盐、车马只是开始。接下来是布匹、茶叶、瓷器、药材……我要让离阳的国库,三个月内空空如也。”

  “我要让赵连军饷都发不出来,让张巨鹿连赈灾的银子都凑不齐,让太安城的文武百官,连俸禄都领不到!”

  她一字一顿:“用银子,为义父砸出一条生路。为北凉,砸出一个未来!”

  堂下死寂片刻。

  然后,老掌柜第一个躬身:“谨遵郡主之令!”

  “谨遵郡主之令!”十二位掌柜齐声应诺。

  命令如流水般传达下去。

  半个时辰后,第一队满载粮食的车队从陵州出发,驶向江南。

  一个时辰后,盐价下调的消息传遍淮河两岸。

  两个时辰后,三家最大的车马行同时易主,新东家是同一个名字汇通。

  午后,听潮亭密室。

  徐渭熊将一份份情报放在案上:“江南粮价开始下跌,盐市出现恐慌性抛售,车马行收购进度比预期快了一成。裴南苇……她真的做到了。”

  徐梓安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眼中却有光:“她一直能做到。只是以前,没人给她这个机会。”

  “可是梓安,”徐渭熊担忧道,“这样搞下去,江南经济真会崩的。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受苦的还是无辜之人……”

  “二姐,”徐梓安轻声打断,“你知道离阳朝廷每年从江南收多少税吗?”

  徐渭熊一愣。

  “六千万两。”徐梓安自问自答,“其中三成,用来养那帮贪官污吏;两成,用来修宫殿、建陵墓;只有不到一成,真正用在百姓身上。”

  他咳嗽两声,继续道:“而我们这一刀下去,离阳收不上税,就发不出军饷。发不出军饷,军队就会乱。军队一乱,离阳就无力镇压各地起义到那时,才是百姓真正能喘口气的时候。”

  徐渭熊沉默良久:“你总是……想得这么远。”

  “不想远些,大家都得死。”徐梓安望向窗外,那里是汇通商号总楼的方向,“南苇这一手,至少能为北凉争取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够葫芦口打完第一仗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对了,她换回红衣了?”

  徐渭熊点头:“今早换的。她说白衣太素,压不住场面。红衣……有杀气。”

  徐梓安笑了笑,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那个曾经只会负责情报工作的女子,如今执掌北凉经济命脉,以商道行兵道,掀起一场不见血的战争。

  而他,只能在这听潮亭里,看着,算着,等着。

  “二姐,”他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徐渭熊急忙上前,递上药丸,却被徐梓安摆手推开。

  “没事。”他擦去嘴角血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告诉陈芝豹,可以开始第二步了。北莽三十万铁骑,该到葫芦口了。”

  窗外,秋风萧瑟。

  而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经悄然降临。

第194章 西蜀险途,凤年护姜泥遇旧臣

  九月初六,蜀道,剑门关。

  山道险峻,一侧是千仞绝壁,一侧是万丈深渊。徐凤年勒马停在一处稍宽的平台,身后二百北凉精锐迅速散开警戒,动作干净利落。

  宁峨眉策马上前,重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二公子,前方三里就是‘一线天’,地形险要,需加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