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菩萨的名字下,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每一次交战:时间、地点、对手、所用招式、胜负结果……旁边还有徐梓安亲手批注的分析,字迹清瘦有力。
这份情报的价值,堪比一座江湖宗门的全部秘籍。
“你早就准备好了。”南宫合上册子。
“是。”徐梓安承认,“从知道慕容可能御驾亲征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准备。但这份情报,原本是给陈芝豹或者袁左宗准备的直到我看到了你的‘归墟’。”
他看向南宫的眼睛:“你的刀道需要磨刀石。而天下间,没有比拓跋菩萨更好的磨刀石。”
“你想说,这也是为了我好?”南宫语气微讽。
“不。”徐梓安摇头,“我是为了北凉。你若是觉得我在利用你,没错,我就是在利用你。但这乱世,谁不是在利用与被利用中挣扎求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若你死了,我会记得。北凉会记得。”
南宫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火噼啪作响,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二十天。”她终于开口,“二十天后,我去。”
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南宫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徐梓安。”
“嗯?”
“若我能活着回来……”她顿了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没想好。”南宫推门而出,“等我想好了再说。”
门关上。
徐梓安坐在炭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许久未动。
徐渭熊从暗门走出,眼眶微红:“你让她去送死。”
“是她自己选的。”徐梓安轻声说,“而且……她不一定死。”
“面对拓跋菩萨,怎么可能”
“因为她悟出了‘归墟’。”徐梓安打断她,“二姐,你不懂武道。‘归墟’这种意境,本就是天下最顶尖的守势。拓跋菩萨再强,要破开这种‘容纳万物、归于虚无’的刀意,也需要时间。一炷香……或许真的可以。”
徐渭熊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弟弟越发苍白的侧脸。
窗外,天色将明。
听潮亭二楼,南宫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拓跋菩萨的名字如一座山,压在她心头。
但她握刀的手,很稳。
刀在鞘中轻鸣,似在回应。
第189章 暗桩惊讯,渭熊急报动乾坤
九月初二,未时。
陵州城南官道上,一匹快马疯了一般冲向城门。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后背插着三支羽箭,箭杆随着奔马颠簸上下颤动,每一下都带出新的血沫。
守城校尉王五站在城楼上,远远看见那匹疯马,正要下令戒备,却看清了骑士手中高举的令牌玄铁所制,巴掌大小,正中阴刻一个“丙”字,边缘已被血染得暗红。
“丙字令!”王五脸色骤变,嘶声吼道,“开闸!放行!所有人让道!”
城门隆隆开启,吊桥轰然落下。快马如离弦之箭射入城门洞,马蹄在青石路面上踏出点点血花。街上市民惊慌避让,有眼尖的看见骑士怀中紧紧护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事,那油布早已被血浸透大半。
马至北凉王府正门前三十丈,骑士终于力竭,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战马又奔出十余步才踉跄停下,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四名亲卫冲上前去,扶起骑士时发现此人已气息奄奄。骑士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油布包裹塞进亲卫手中。
“丙字……三号……”他嘴唇翕动,血沫不断涌出,“青崖关……伏兵图……交世子……”
话音未落,气绝。
亲卫队长赵振接过包裹,触手温热粘腻。他不敢耽搁,转身冲进王府,直奔听潮亭。
听潮亭一楼,徐渭熊正在核对各地天听司送来的账目和情报。裴南苇坐在她对面,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正提笔批注着一份商路调度方案。窗外秋阳正好,亭内焚着淡雅的檀香,气氛本该宁静。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赵振冲进亭内,单膝跪地,将染血包裹双手奉上:“二郡主!南线丙字三号暗桩以命换回的消息!”
徐渭熊脸色一变,起身接过包裹。油布上血迹已发黑发硬,她快速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卷染血的布帛和一枚碎裂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丙”字,裂纹从中间贯穿,这是暗桩确认身份、并在危急时刻自毁信物的标志。
展开布帛,徐渭熊的瞳孔骤然收缩。
布帛上用朱砂画着青崖关一带的详细地形图,三条主要道路清晰标注,每条路上都用朱笔打了三个血红的叉。图侧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兵力、伏击位置、带队将领姓名……
“弩车二十,藏于关内两侧望楼,配破甲重弩。”
“强弓手三百,分三队轮射,箭矢淬毒。”
“离阳皇宫内的老祖宗:一名年轻的宦官名为陈貂寺从离阳开国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实力境界为陆地天人境。”
“关外三里‘洛水坡’,埋伏禁军重甲三千,配床弩十架,由禁军副统领赵拓亲自带队。”
“关后‘一线天’峡谷,崖顶埋设滚木石,守军为离阳皇室禁军五百人……”
徐渭熊的手指微微颤抖。
离阳这次不只要杀父王,是要让他尸骨无存!
“渭熊姐,怎么了?”裴南苇察觉到不对,起身走过来。看到布帛内容后,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青崖关的伏击布置?离阳疯了?!”
“他们没疯,只是够狠。”徐渭熊咬牙,抓起布帛转身就往二楼冲。她甚至来不及走楼梯,直接跃上栏杆,几个起落便到了徐梓安所在的密室门外。
“梓安!”
门被推开时,徐梓安正与老黄说着什么。看见徐渭熊手中染血的布帛,他脸色沉了下来。
“二姐,什么事这么急?”
徐渭熊将布帛拍在案上,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离阳在青崖关设了三重伏杀!弩车、强弓、陆地天人境界的陈貂寺是第一重;‘落凤坡’三千重甲配床弩是第二重;‘一线天’滚木石是第三重!这是要父王有去无回!”
徐梓安展开布帛,快速扫过。他看得极仔细,每个字、每个标记都不放过。
老黄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赵这老小子够绝!这三重杀局环环相扣,别说一百亲卫,就是带一千铁骑,也难闯过去!”
徐梓安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标注为“第三条密路线”的虚线处轻轻划过。
这条线绕开青崖关主道,从西侧山岭穿行,虽然难走,却能避开大部分埋伏。但虚线末端仍有一个红叉那里标注着一行小字:“疑有第四重伏兵,人数不详,领军者不详,或为龙虎山高手。”
“丙字三号用命换来的消息,不会错。”徐渭熊眼眶发红,“梓安,父王不能去!我这就让他称病”
“父王已经出发了。”徐梓安打断她。
徐渭熊一怔:“什么?”
“两个时辰前,父王带着徐堰兵和韩崂山率百骑亲卫出陵州城,白幡高竖‘凉王奉旨入京’。”徐梓安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走前让韩崂山给我带了句话:‘告诉我那病秧子儿子,老子给他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够不够?’”
徐渭熊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太了解父亲。徐骁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这是明知必死,也要用自己这条命,给北凉、给儿子争取布局的时间!
“三个月……”徐渭熊喃喃道,猛然抬头,“梓安,你当时怎么回的?”
徐梓安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吐出那个字:
“够。”
他看向老黄:“老黄,原本想让您去接应父王。但现在计划要变。”
老黄急道:“世子!王爷那边”
“父王那边,徐堰兵和韩崂山会处理。他带走的百骑,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死士,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徐梓安声音冷硬,“您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指向窗外听潮亭二楼方向:“南宫姑娘已在闭关参悟‘归墟’。您的任务就是守好听潮亭,确保她不受任何打扰。十七天内,我要她将‘归墟’完全融入十八停。”
老黄一愣:“世子,您昨天不是已经”
“情况变了。”徐梓安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案上的青崖关伏兵图,“父王走正门,是要以身为饵,吸引离阳所有注意力。这意味着他面临的危险比预计更大。我们这边……必须更快。”
他看向徐渭熊:“二姐,青崖关伏兵图抄录两份。一份送父王所有可能行经的路线,用天听司最高级密道;另一份……给顾剑棠送去。”
徐渭熊皱眉:“给顾剑棠?他会管这闲事?”
“他会管的。”徐梓安从抽屉里取出三份密封的文卷,“南苇亲自去送。加上这三样东西,顾剑棠会明白该怎么做。”
裴南苇接过文卷。她拆开第一份扫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顾邕私通北莽的证据?”
“第二份是离阳密议削除顾家兵权的记录。”徐梓安声音平淡,“第三份是北凉新式军械图说的部分抄本。告诉他,两不相帮,就是朋友。若愿暗中相助……北凉不吝回报。”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其中分量:“我即刻出发。”
“小心些。”徐梓安嘱咐,“顾剑棠府邸周围必有眼线,用汇通商号的车队作掩护。”
裴南苇点头离去。
窗外忽然传来惊雷。
九月的天说变就变,乌云从西北方向压来,遮蔽了午后的阳光。陵州城上空电光隐现,雷声隆隆。
徐渭熊看着弟弟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所有的布局。
父王以命相搏,换三个月时间。
弟弟以病躯筹谋,要将这三个月用到极致。
而他们所有人南宫、老黄、陈芝豹、褚禄山、黄蛮儿,乃至裴南苇、曹长卿、慕容梧竹……都是这盘天下棋局上的棋子。
“我去安排天听司后续事宜。”徐渭熊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西楚那边……”
“我亲自给曹长卿写信。”徐梓安提笔蘸墨,“蜀地复国,天下三分。这个条件,他无法拒绝。”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如战场硝烟。
窗外,大雨倾盆而下。
听潮亭二楼,南宫在雷声中睁开眼。
她走到窗边,看见雨幕如瀑。刀在鞘中轻鸣,那份北莽高手名单的册子就放在案头,首页拓跋菩萨的名字如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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