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狭窄的巷道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后藤一里依旧没有回应,仿佛化作了一尊沉默的、颤抖的雕像。
飞鸟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心底那丝失落渐渐扩散。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巷口透进来的阳光。
“算了。”
他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既然你不想说话,不想认我,那就不打扰你了。抱歉,刚才吓到你了。”
说完,他转过身,真的朝着巷口走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一步,两步……
不久,脚步声便消失了。
“不……不要走……”
后藤一里终于抬起了头。那张白皙的小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眼眸里蓄满了泪水,眼神空洞地望着飞鸟玉刚才站立、如今已空无一人的地方。
显然飞鸟玉已经走了,最后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消散,巨大的委屈和自责瞬间决堤。
“玉、玉大人……对、对不起……我、我……”
后藤一里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吉他“咚”的一声歪倒在一边。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肩膀耸动着,整个人笼罩在浓重的悲伤和自我厌恶之中。
就像曾经在幼儿园时一样,一个人缩在小角落,无人在意。
“纸,要吗?擦擦眼泪。”
哭泣声戛然而止。
后藤一里受惊般猛地一颤,缓缓从膝盖间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去而复返的飞鸟玉。
他就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纸巾,清澈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背后是巷口洒进来的、为他勾勒出一圈光晕的阳光。
这一幕,仿佛与无数个幼儿园午后的记忆重叠每当她摔倒哭泣或感到害怕时,那个叫小玉的男孩,总会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玉……玉大人……”她愣愣地呢喃,忘记了哭泣。
飞鸟玉将纸巾塞进她手里,又拧开矿泉水瓶盖递过去:“先喝点水,慢慢说。”
后藤一里机械地接过水,小口喝了一下,冰凉的水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随即,巨大的愧疚和失而复得的激动再次淹没了她。她突然放下水瓶,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飞鸟玉还没收回的小腿,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玉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不想认你!”
“我……我好想你……每天每天都想……可是我不敢……我不敢联系你……呜呜呜……”
她把脸埋在飞鸟玉的裤子上,语无伦次地道歉、倾诉。
温热的眼泪和不小心蹭上的鼻涕立刻浸湿了一小片布料。
飞鸟玉身体僵了僵,低头看着这个死死抱住自己腿、哭得一塌糊涂的“大型挂件”,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里那点因被“遗忘”而产生的失落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
眼前这个女孩,非但没有忘记他,反而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将他放在了内心一个极其重要、甚至可能被过度美化和仰视的位置。
飞鸟玉轻轻拍了拍一里单薄的、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更加温和:
“好了,一里,先松开,我们好好说话。没事了,我没生气。”
安抚了好一会儿,后藤一里才抽噎着松开了手,不好意思地偷眼看了看他被弄湿的裤腿,脸腾地红了。
飞鸟玉不在意地摇摇头,扶着她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吉他,领着她走出了狭窄昏暗的小巷,回到了最初那个公园,找了张更僻静角落的长椅坐下。
他拿出纸巾,示意后藤一里擦干净脸。
女孩乖乖照做,只是动作僵硬,眼神时不时偷瞄他,像只警惕又渴望亲近的小动物。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飞鸟玉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重新开口,声音如同春日溪流,平稳而包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我们?又为什么……看到我要跑?”
后藤一里紧紧捏着手中湿皱的纸巾,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声音细弱而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勇气才能挤出喉咙:
“小学……大家……好像都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我、我不知道怎么加入……说话也总是结巴……没有人跟我玩……有时候……还会被嘲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痛苦的回忆,“我……我怕……怕玉大人,还有优美子她们……知道我变成了这么没用的、交不到朋友的人……也会嫌弃我,觉得我麻烦……就不敢……不敢打电话,也不敢写信……”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艰难地说道:
“时间……时间一年年过去……我想,玉大人你们一定有了很多新朋友,生活那么精彩……可能……可能早就把我这个幼儿园时候不起眼的小跟班给忘了……我就……更不敢联系了……怕听到陌生的声音,或者……或者被客气地敷衍……”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充满了自卑的想象。
飞鸟玉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社交障碍、自卑、对过去关系的珍视与恐惧失去……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她自我囚禁的牢笼。
“我们怎么会嫌弃你?”
飞鸟玉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朋友不是因为谁‘有用’或‘受欢迎’才结交的。幼儿园时,你就是你,我们就是喜欢你安静跟在后面的样子。现在也一样。”
“而且,优美子前阵子还提起过你,问知不知道一里现在怎么样了。我们都没有忘记你。”
后藤一里猛地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泪水再次盈眶,但这次似乎是喜悦的。
“真、真的吗?优美子也……”
第92章 公园的追逐与粉毛团子的救赎(下)
“当然。”
飞鸟玉肯定地点头,然后问出第二个问题,“那今天看到我,为什么跑?如果不想见我,直接避开就好,怎么会反应那么大?”
后藤一里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她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开始无意识地绞着运动服的衣角:
“因、因为……昨天下午……我在家里的邮箱……收到了玉大人寄的书……”
她偷偷瞟了飞鸟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看到书……还有上面的字……我、我好高兴……高兴得在房间里跳了好久……可是……可是高兴完之后,我又好害怕……”
“害怕?”飞鸟玉不解。
“嗯……玉大人还记得我,还给我寄书……说明玉大人没有忘了我……可是……可是我呢?”
她的声音带上了自责的哭腔,“我这么多年像个胆小鬼一样躲起来,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玉大人……我这么差劲……玉大人一定……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刚才在公园突然看到你……我第一反应就是……玉大人是不是因为我没回应,特意来找我算账了?我……我怕你生气……怕你讨厌我……所以就想逃……”
她的逻辑虽然充满了社恐患者的扭曲想象,但那份真诚的惶恐和愧疚却清晰可辨。
说着,她忽然从长椅上滑下来,就要对着飞鸟玉土下座:“对不”
“停!”
飞鸟玉眼疾手快,赶紧扶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这过于隆重的道歉仪式,“一里,看着我。”
后藤一里被迫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飞鸟玉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对你失望。我只是有点担心,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现在看到你,虽然吓了一跳,但知道你平安,还会弹吉他了,我反而放心了,也很高兴。明白吗?”
飞鸟玉的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责备,只有真诚的关切和重逢的欣慰。
后藤一里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在确认这番话的真实性。
过了好几秒,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暖流涌遍全身。
她瘪了瘪嘴,又想哭,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玉大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喃喃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只是眼神里的光芒变得愈发炽热和……崇拜?
“像太阳一样……又温暖,又明亮……连我这样阴暗角落里的人……都有资格被照耀到……”
飞鸟玉被她这过于浓烈的比喻和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别说这些了。聊聊你这几年吧?看样子,你现在在弹吉他?”他指了指靠在长椅边的琴袋。
提到吉他,后藤一里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局促:
“嗯……小学……一直是一个人……上初中后,我、我想改变……听说……玩乐队,学音乐的人……比较容易交到朋友……而且音乐可以表达说不出口的话……所以,就开始攒零用钱,买了这把最便宜的吉他……自、自学……”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显然自学之路并不如预想的顺利,交朋友的计划更是遥遥无期。
“很厉害啊,能自己坚持学下来。”
飞鸟玉鼓励道,“音乐是很好的伙伴。有机会的话,弹给我听听?”
“真、真的可以吗?”
后藤一里眼睛一亮,随即又紧张起来,“可我弹得很差……会污染玉大人的耳朵……”
“不会,我想听。”飞鸟玉温和而坚持。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轻松了许多。
飞鸟玉主导着对话,询问她这些年的生活点滴,学校的功课,喜欢的音乐,自学的困难。
后藤一里虽然依旧回答得断断续续,声音细小,但至少愿意开口了,偶尔说到自己稍微擅长的乐理知识时,甚至会不自觉地多说两句,眼睛也会亮一下。
交换联系方式时,后藤一里双手颤抖着接过飞鸟玉递来的手机,输入自己的邮箱和那个几乎从未响起过的电话号码。
当飞鸟玉的名字出现在她的通讯录首位时,她盯着屏幕,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混合着狂喜、占有欲和一种近乎猥琐的满足感。
嘴里还发出“嘿嘿……嘿嘿嘿……”的轻微笑声,整个人的画风瞬间突变。
飞鸟玉扶额,哭笑不得:“一里,表情……收一收,正常点。”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沉迷偶像的狂热粉丝。
“啊!对、对不起!”
后藤一里猛地回过神,脸涨得通红,赶紧把手机藏到身后,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只是眼底的兴奋光芒怎么也藏不住。
看看时间已近中午,飞鸟玉提出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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