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水流缓缓滑入喉咙，那股甘甜的滋润，让她那片因为过度震惊而陷入一片混沌火海的大脑，稍稍得到了一丝清明。
莉安娜的动作很稳，喂水的姿势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精准，不多不少，不快不慢，确保每一滴水都能被喝下而不会呛到。
这个过程有一种奇特的、机械与诱惑交织的美感，仿佛一具精密的杀人机器，正在执行一项无比温柔的程序。
一杯水见底。
麦卓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重新看向牢房外的那个男人。
那眼神里，仇恨依旧在，但已经不再是主旋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一种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这是她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向林风发问。
“你说的……高尼茨大人的‘真正意图’，到底是什么？”
“麦卓！”
一旁的薇丝见状，顿时急了，连忙出声阻止。
“你别被他骗了！这家伙肯定又在耍什么花招！他……”
薇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麦卓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在说：让我问完。
而此刻，站在林风身后的春丽和霞，也是面面相觑，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巨浪滔天。
她们也是刚刚，就在刚刚，才从林风口中第一次得知，他竟然和那个恐怖的暴风高尼茨之间，有过一个交易！
更让她们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林风的体内……竟然已经有了那所谓“大蛇之血”！
春丽那双总是充满着力量与正义感的秀眉，此刻紧紧地蹙在一起。
她看向林风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那不是普通的力量，那是代表着毁灭与诅咒的邪恶源头，将这种东西纳入体内，无异于与虎谋皮，引火烧身。
而霞的反应则更为冷静，她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眸子微微闪烁，正在飞速分析着这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
交易的内容是什么？林风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股大蛇之血对他会有什么影响？
是可控的，还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每一个问题，都牵动着巨大的风险。
整个地下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风身上。
林风看着麦卓那双探究的眼睛，将高尼茨最后的话，原封不动地，如实转述。
“他说，死亡，只是另一段轮回的开始。”
“八杰集，终将带着大蛇的意志，再度降临于这个世界。”
林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留言。
“他还说……”
林风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许，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昨日的那个场景。
“当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就会明白……”
“所谓的守护，本身，亦是一种牢笼。”
这段话，像是一段玄之又玄的偈语，又像是一个来自神明的、无法破解的预言。
充满了禅意，又饱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宿命感。
话音落下。
牢房里的两个女人，呈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嗤！”
薇丝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动摇。
“故弄玄虚！就算……就算高尼茨大人真的说了这些话，又能证明什么？”
她梗着脖子，强行反驳道：“也许，这不过是他老人家，对你这个即将被大蛇意志吞噬的将死之人，最后的一点怜悯罢了！”
她的话，听上去依旧强硬。
但无论是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底气，已经明显不足。
而麦卓，则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那好看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红润的嘴唇微微抿着，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咀嚼着最后那句话。
守护……亦是牢笼？
守护，亦是牢笼……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认知中一扇从未被触碰过的大门。
一直以来，她们都以守护大蛇意志、迎接吾神降临为最高使命，这是她们存在的意义，是她们的荣耀，是她们的一切。
可为什么……为什么高尼茨大人会说，守护本身，是一种牢笼？
是说她们被这种使命束缚了吗？
还是说……林风所守护的这一切，也是一个困住他自己的牢笼？
麦卓想不明白。
但她能感觉到，这句话里，蕴含着更高层面的、她从未理解过的，属于高尼茨本人的意志。
这和薇丝口中那套“净化世界”、“消灭愚蠢人类”的狂热理论，截然不同。
一个在思考，一个在嘴硬。
曾经亲密无间、意志高度统一的两个人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的、巨大的裂痕。
这裂痕，因林风而起，因高尼茨的遗言而生。
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合.
第三百九十八章：忠诚的尽头
牢房内，对峙已然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或者说，单方面的精神碾压，已经接近尾声。
林风彻底无视了那个还在用最后一点自尊心嘴硬的薇丝。
不是刻意的蔑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无视，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团会发出噪音的空气，一个不值得投入哪怕一丝一毫注意力的背景板。
这种被剥夺了“对话资格”的感觉，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他将目光完完全全地锁定在了麦卓的身上。
那个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从纯粹的震惊，转变为痛苦挣扎的女人。
林风平静地开口，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正在问自己的学生一个简单的问题。
“现在，你体会到他的用意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但在场的，除了依旧处于狂怒状态的薇丝，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风很清楚，跟薇丝这种脑子里除了“吾神万岁”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的狂信徒去讲道理，纯属浪费口水。
那不是沟通，那是对牛弹琴，是强行给一台只会执行毁灭程序的机器人安装情感模块，根本就是徒劳。
想要攻破这座堡垒，就必须先策反那个脑子还算清醒的理性派。
擒贼先擒王，攻心先攻智。
麦卓缓缓抬起头。
她眼神中的仇恨，已经淡薄到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的是一种溺水者般的、深深的困惑与挣扎。
“我……我大概明白了。”
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但我……我无法相信……一直以来，高尼茨大人都是主上最忠诚的代行者，他怎么可能会有……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念头。”
“麦卓！”
一直被当成空气的薇丝，在听到麦卓这句几乎等同于“认罪”的话后，终于彻底炸了！
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疯狗，冲着自己的同伴尖叫起来。
“你疯了吗！你对大蛇的忠诚都到哪里去了？！”
“就被这个男人随便说了几句鬼话，你就动摇了我们坚持了整整千年的信念吗？！”
尖锐的咆哮声在地牢里回荡，充满了歇斯底里的质问。
然而，面对薇丝这近乎崩溃的指责，麦卓却做出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反应。
她用一种冰冷到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声音，缓缓地，反驳道：
“薇丝，你还没明白吗？”
“如果他说的……全都是真的……”
麦卓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狠狠地砸在薇丝的心上。
“那就意味着，就连我们最敬爱的高尼茨大人，也早已经……不再对大蛇‘忠诚’了！”
“他，也和你我一样，只是一个被宿命束缚，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可怜人”！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看不见的万吨重锤，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砸在了薇丝的天灵盖上！
将她那最后的、用狂热和信仰堆砌起来的骄傲，砸得粉碎！
“你……你胡说！你这个蠢货！”
薇丝怒斥着，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麦卓已经不想再和她争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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