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想离开姐姐吗?”伊邪那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遗弃的怨妇,委屈而哀怨,“这漫长的囚禁岁月,我才刚刚见到你……”
王安之抿紧了唇,没有回应这份过于沉重和扭曲的依恋,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甚至可能激起她更激烈的反应。
更何况,他能够感觉到伊邪那美此刻言语中并无多少真诚,更多的是一种伪装。
伪装的将自己都欺骗了。
短暂的僵持后,伊邪那美忽然松开了环抱着王安之的手臂,那股萦绕不去的寒意也随之退散少许。
她转过身,班驳的青铜镜面映照着她绝美而孤寂的侧影,让人可怜。
“好吧,既然你执意要走……”她的语气变得平淡起来,转而轻抚了身后巫女的长发,“不过,这个侍奉我的小巫女,可以留下来吗?”
王安之看着伊邪那美眼神当中的恳切,眼皮一跳,注意到一旁的绘梨衣随着她的话语,身体微微一顿,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引。
她缓缓跪坐下,当下手中的梳齿,伸出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动作轻柔却失却了灵魂自主的灵动,开始为伊邪那美梳理那垂落至地的、仿佛凝聚了夜色的长发。
她的指尖穿过发丝,每一次梳理都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恭顺,低眉顺目,如同最虔诚的侍神巫女,正在履行与生俱来的职责。那画面神圣而诡异,充满了被掌控的屈从感。
就这样,两人相互轻抚对方的头发,就好像姐妹互相倾诉着彼此之间的私房话一样。
“不行。”王安之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这静谧却令人不适的姐妹友好的场景。
他不能将绘梨衣留在这个地方,留在这个危险莫测的白皇帝身边
伊邪那美微微偏头,透过铜镜看向他,脸上的哀怨与委屈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而戏谑的笑容,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
“咯咯……真是心疼了呢。”她轻笑着,摆了摆手。
“我亲爱的弟弟,你真是一如既往地吝啬,甚至不愿意留给你的姐姐一个陪伴的家人。”
绘梨衣的动作随之停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缓缓站起身,眼中的茫然依旧,而伊邪那美也没有等待王安之的回复。
“那就带她走吧。”她的语气轻快,却带着一丝玩味,“好好照顾她,毕竟,她现在是‘侍奉’你的人了。”
她特意加重了“侍奉”二字,带着暧昧不明的意味,随后轻轻说道:
“负责代替姐姐在你离开的时候照顾你。”
王安之扯了扯嘴,伊邪那美一口一个姐姐,实际上按照他的猜测,尤克特拉希尔只是在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睡,而伊邪那美这个后诞生的家伙只能是一个妹妹。
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不过他还是没有多言,只是回复道:“那就多着姐姐你的厚爱了。”
伊邪那美显得高兴起来,显然十分乐意王安之这种程度上的“服软”。
她抚着坐在她身旁巫女的脊背,轻声叹了口气,“我的孩子,现在还不去你真正应该要去的地方吗?”
随着她的话语,绘梨衣转向王安之,微微躬身,用她那特有的、缺乏起伏的声调,一字一句地说道:“绘梨衣……会好好侍奉您的。”
这显然是被伊邪那美操控下说出的话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顺从。
王安之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铜镜中伊邪那美那深邃难测的银眸,拉起绘梨衣的手,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迈步。
身后,那仿佛亘古存在的荒凉国度,以及那面映照着白皇帝身影的青铜古镜,乃至于整个白皇帝栖身的神社,都开始在弥漫的灰白色雾气中逐渐淡化、远去。
而在他身前,眼前的古道黄泉也飘摇不定。
每一步踏出,周围的景象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脚下的碎石古道仿佛被水浸润,轮廓变得模糊,四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潮水般退去。
光线不再是那恒定不变的惨白,开始有了明暗的交错。
耳边似乎传来了微弱的风声,夹杂着遥远彼方传来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嘈杂低语。
王安之能够感觉到他们仿佛正从这一幅褪色的古老画卷中走出。
他们正在走出尼伯龙根。
他们仅仅只是走了七步,走出神社大门的时候,当这最后一步踏出之后,脚下传来了坚实木质地板特有的触感和轻微的吱呀声。
冰冷潮湿的空气被带着淡淡线香和古老木头气息的暖意所取代。
昏暗、摇曳的烛光取代了那惨淡的天光,映照出神社本殿内部庄严而肃穆的景象。
王安之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这光线的变化。
他紧紧握着绘梨衣的手,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正在逐渐从冰冷恢复到属于活人的温热,她眼中那片空洞的茫然似乎也消退了些许,虽然依旧带着迷惘,却不再是那般彻底的木然。
王安之知道,白皇帝的意志正在从绘梨衣的体内离开,而原本处于沉眠中的绘梨衣也再次清醒过来。
“哥哥……”
绘梨衣看着他,轻声说道,眼神中仿佛依旧迷茫一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绰约可见的脚尖,有些迷茫,十分惊讶的抬起手。
“我能说话了?”
第229章 绘梨衣,你开心吗
看着绘梨衣脸上欢欣雀跃的表情,并重新哼唱着一首古歌,适应着能够自由自在“说话”的权力。
王安之先是为其感到高兴,随之又为她感到哀伤。
他听着绘梨衣轻快的歌谣,猜测这是刚刚白皇帝对于绘梨衣的一番操纵,意外修补了一部份关于绘梨衣基因上的一部分缺陷,从而让她从最为凶恶的“鬼”变成最为稳定的“月读命”。
毕竟,现在的绘梨衣,可以说是白皇帝亲口承认的“巫女”了。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看着绘梨衣眼神中惊喜的样子,笑了笑,“是啊!绘梨衣你能说话了。”
“哥哥真棒。”稚嫩的上杉家主以为这些全都是王安之的功劳,不由对他更加依恋。
毕竟,在她的视角当中,自己只是昏昏沉沉睡了一觉,清醒过来之后就能够控制得住自己的血脉,能够开口说话了。
对于这个误会,王安之当然是当仁不让承认了下来,伊邪那美做的和他做的有什么区别吗?
显然没有。
于是他当仁不让承认了下来
与此同时,绘梨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掀开自己宽大的袖子上的长袍,上面光滑依旧。
她小心翼翼触碰了一下自己眼中仿佛有些陌生的肌肤,很快,脸上的笑容就愈发鲜艳。
见状,绘梨衣脸上更显惊喜了,她拉着王安之的手,“我不是小怪兽了。”
王安之很快明白绘梨衣是在说什么,原本在她那一层黄瓜的皮肤下面有着一层隐性的龙鳞,只要轻轻一按,就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坚硬。
但是现在,绘梨衣不会再有这样的苦恼了。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道:“绘梨衣,你从来都不是小怪兽。”
绘梨衣眯着眼睛靠在王安之怀中,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她朴素的观念之中,控制不住自己要伤害其他人的人就是“小怪兽”,而这样的怪兽又永远都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绘梨衣知道自己的不同,知道自己与普通人的不同,甚至知道自己与蛇岐八家其他人的不同。
而在她使用自己的力量的时候又无法控制自己。庞大的杀戮意志将她的大脑中的一切填满,她根本无法反抗这一切。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能够说话,能够控制住自己已经失控的血脉,她不再是她眼中注定要被杀死的“小怪兽”了。
“我亲爱的弟弟,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开心吗?”
看着绘梨衣高兴的样子,恍惚之间,王安之又听到了伊邪那美那妩媚的声音。
与此同时,在现实当中,她的耳边也传来一个惊讶的呼叫声。
“大小姐。”
王安之看过去,这是一位身穿洁白“衣”、头戴“帽子”的神官,正手持笤帚,在做着每日的清扫,此时刚好来到了神社的深处。
而当他看到突然从本殿最深处、那被视为神圣禁忌区域走出的王安之和绘梨衣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立在原地。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似乎想惊呼出声,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敬畏扼住了喉咙。
在他的认知里,绘梨衣,也就是上杉家主早就已经偷偷跑出去了,少家主甚至给家族中的所有人下令要求他们去寻找上杉家主的踪迹,在看到她的时候,一定要向家族中的人汇报。
神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刚要大声呼喊其他人,就立刻倒在了地上。
王安之当下抬起的右手,看着不知道何时手里拿了一根木棍跑到了神官身后的绘梨衣。
她抢先把这个认识他的神官给敲昏过去了。
看着王安之看过来的目光,绘梨衣脸色微微一红,作为家族里的“武器”,她从来没有这样畅快的使用过自己的能力。
绘梨衣小声说道:“我还不想这么快回去。”
“当然,绘梨衣你想玩儿到什么时候就玩儿到什么时候。”
王安之回复道。
紧接着,他带着绘梨衣走出神社,一路上遇到的神官看着迎面向他们走来的两人,没有任何反应。
“好神奇。”绘梨衣喜欢上了这种游戏,并在心中埋怨起自己的言灵为什么是“审判”而不是“冥照”。
透过敞开的殿门,可以清晰地看到,在神社入口处的鸟居旁,在渐沉的暮色中,停着一辆线条流畅、光泽沉静的玛莎拉蒂轿车。
这样一辆豪车停留在眼前古朴的神社面前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这里并不对外开放,而且这里已经到了东京郊区,一般也并没有多少路过的客人。
与此同时,玛拉莎蒂车窗摇下,露出来里面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的女忍者窈窕的身影。
酒德麻衣言笑晏晏老爷手拉着手的两人,心中知道纯洁的上杉家主已经被王安之彻底拿下,再没有任何隔阂了。
“老板。”
王安之点了点头,拉着绘梨衣坐上跑车的后排,看着一旁的神社,有些好奇,“那些神官竟然没有难为你?”
“我家薯片妞是这儿的大债主,而且我也认识一些他们中的人,”酒德麻衣说道。
王安之点了点头,明白了过来。
女忍者看着王安之,想起不久前恍惚着进入尼伯龙根,以及这么一座大的神社里那么多神官恍如傀儡的样子,一阵后怕。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王安之,“老板,刚刚发生什么了?”
王安之微微闭上眼睛,“那是一件很难形容的事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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