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一路绿林军,似乎是其中下江军一系也是这样进入关中,已经进逼长安不远处了。
另一边,对面的男孩,也就是国师刘歆,或者说这一代的康斯坦丁听了,反而哈哈大笑道:
“巨君,恐怕我是陪不了你到什么阴曹地府了,”他声音低沉,语气似笑非笑,“我这样的生命,一向是与死亡隔绝的。”
王莽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自嘲道:“相处四十多年,我竟然忘了国师你的身份,着实该罚。”
他命令一旁的内侍,“拿酒来。”
这时,其中一个叫做元让的内侍挺身而出,阻止了那个要去拿酒的内侍的动作,他看向王莽,面露恳求:
“陛下,您如今已然年近七旬,又一身病痛,太医曾经为你断言不可饮酒,还请陛下您珍重自己的身体。”
说完之后,元让内心也是浑浑噩噩,一片茫然,但是也并不后悔,昔日他因打碎了一个盘子而被成帝杖责,是时任丞相的王莽劝戒他“仁爱”之心。
后来,王莽登基以来,更是如此,不以至尊之位欺凌奴仆,元让内心更是感激。
如今见到王莽一副英雄迟暮的样子,他为此挺身而出,哪怕触怒了眼前这个早已变了模样的皇帝也在所不惜。
对面的男孩此时笑着说道:“此真忠臣也。”
王莽也点了点头,丝毫不在意元让这个在他身边服侍最久的内侍的冒犯,他叹了口气,“确是忠臣。”
随后,他看向这个忠心的老内侍,面露恳求,“如今我已经命在旦夕之间,欲求一琼浆而已,元让你竟然不等满足我吗?”
元让内心一阵苦涩,随后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还请陛下允许我为您斟酒。”
王莽笑着允许了这个要求。
不多时,元让就带着几个内侍抬了几壶酒走过前来,他亲手捧着一个放着两个琉璃杯的盘子,盛放在王莽面前。
元让亲手为其斟了两杯酒,端到王莽面前,低声说道:
“请陛下慢用。”
王莽笑着拿起酒杯,轻轻饮了一口,一杯辛辣夹杂着苦涩入肚,满腹惆怅顿入心头,早已不饮酒多时的他夸赞一声:
“好酒。”
元让低下头,没有说话,这是他向太医寻求的药酒,既不伤身,又有醇香,只不过多了几分苦涩。
随后,王莽谓一内侍道:“给国师敬酒。”
他身后走过一个内侍,将琉璃杯摆在男孩唇前,“请国师饮酒。”
男孩笑了笑,张开干涩的嘴,这张嘴已经半年多滴水未进了,一饮而尽。
他咂摸着其中的苦涩,看着眼前的内侍元让以及自己的老朋友王莽,同样称赞道:
“确实好酒。”
王莽一杯酒下肚,已然微微熏醉,又指着眼前这一琉璃杯,说道:
“眼前这琉璃杯传自西域,如今已然断绝矣。”
男孩默然,没有说话。
王莽也不需要男孩说话,他自顾自说道:“我家姑母十年前辞世,临行前谓我说我将祸乱天下,那时候我不以为然,只以为其不过一介妇人之见。”
说着说着,王莽内心越发惆怅,他身后的表弟王邑脸上同样流下泪水,那时候王家权柄不逊色于现在,然而威望尤甚此时。
他心头不禁畅想,若是表兄没有接受禅让,如今结局是否会有什么变化。
可惜流年易逝,王莽也再难回望从前,他低着头,让刘歆看不清他脸上的苦涩,“那时候国师你也一力劝诫我不可心软,我也是权欲熏心,发起了禅让。”
男孩听着听着,也面露回忆的色彩,说到底,这是他和王莽两人做下的事业,算是他们共同的回忆,哪怕一开始他就已经居心不良。
但是成王败寇,哪怕在天下之中,王莽是那个“败军之将”,但在他和王莽两人中间,毫无疑问王莽才是那个胜利者。
他利用他这个龙王的权柄登上皇位,转头就又扶持混血种世家将他打压下去,多年沉浮,不得寸进。
不久前,他暗暗联络了卫将军王涉,想要在王莽这个老朋友的最后关头给他一个沉重的打击,但是却没有想到王莽早有准备,这一场叛乱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多少年的朋友了,王莽防备其他人不甚要紧,对他这个“国师”可谓是事必躬亲。
他摇了摇头,问道:“我听说绿林军已经快到长安了?”
王莽看向王邑,这些日子他已经算是被囚禁于宫廷之中了。
王邑不敢隐瞒,连声说道:“据探马回报,官军前日在五陵和绿林贼寇大战一场,有四座陵寝毁于战火。”
他顿了顿,随后说道:“想来,如今已经距离长安不远了。”
五陵那一场战败,他也丧失了对军队的掌控,不然也不会在皇宫之中守在王莽身前。
男孩笑了笑,左右手微微一动,沉重的锁链作响,他看着眼前的老朋友,语气平和。
“巨君,你也没有来日了,快点杀了我,斩下我的头颅吧!”
说着,他也不禁有些黯然,从古至今恐怕都没有他这么窝囊的龙王了,最后,他沉声道: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由巨君你亲自动手。”
王莽点了点头,从怀里捧出了那把缠绕着锁链的赤霄剑,看着眼前的老朋友,叹息一声。
挥下了剑柄。
第174章 王莽之死
在刚刚王莽杀死了国师刘歆,斩下他的头颅之后,他就不停摸着脑袋,感到一阵头疼,好像这个老朋友的阴魂在不断缠绕着他一样。
于是王莽就命令四五人赶紧移驾回宫。
半路上,有火光冲天,径直砸向了王莽的轿子,幸而误中副车,没有伤到他这个老皇帝。
他于是下令停下轿子,走下来,看着远处,那里一片火光,还有厮杀声响彻天地,他对着身旁的司空王邑说道:
“那里是宣平门的方向,对吧?”
王邑点了点头,他不禁想起了不久前国师刘歆说过的话,皇帝陛下没有来日了。
王莽看着远处的火光,叹息一声:“不想叛军来此如此之快。”
所有人都默然不语,惟有元让说道:“陛下如果愿意屈尊,可西狩陇西,那里还有朝廷忠臣。”
王莽摇了摇头,指着自己苍白的头发,自嘲道:“垂垂老矣,何堪一用。”
他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宫殿,沉默下来,这是他姑母死前最后居住的那一座宫殿,在王太后辞世后,王莽将传国玉玺封存在了此处。
现在,他也不想要回自己的寝宫了,只想要在这座宫殿试着求得最后的安息。
于是,他对着王邑说道:“表弟,这里就是姑母的住所了,可愿意随我一起为姑母祭奠一番?”
王邑内心一片焦虑,现在的他只想苟活下去,哪有心思去回想一个姑母,只是王莽如今召令,他不得不从,不然的话,国师刘歆就是他的榜样。
于是,他只得默然点了点头,和王莽一起登上了眼前这座高楼,听着王莽嘴里不住嘟囔着。
“这里一片赤红,想来姑母生前最强喜爱不过,孤记得姑母生前就最喜红衣……”
“惜案前没有珍馐,孤平生节俭,如今想要祭奠姑母一番,却已然不能……”
“那个侍女是在姑母生前最后关头陪伴她的,那时姑母已经恼怒了我,不允许我探望,还将玉玺摔碎了一角……”
说着说着,王莽愈发神伤,王邑心中也有痛楚。
最后,王莽命令所有内侍,侍女,卫臣道:“尔等都退下去吧!”
所有人都茫然听令,唯有元让扫视了一眼角落处的阴影,手掌紧紧捏住,刺入骨肉,最后拜倒道:
“陛下珍重。”
当所有人退去,王莽颤抖着打开眼前的盒子,指着那缺了一角镶嵌以黄金的玉玺说道:
“太后知我篡位,怒气冲霄: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
他回忆道:“然后,太后就摔了玉玺一角,我命人以黄金补全,然而终究不美。”
金镶玉,玉镶金,两种工艺无一不巧夺天工,后者更甚于前者。
然而,相形见绌之下,又怎能比得上一块美玉无瑕。
他翻开玉玺底面,看着上面的字眼,缓缓读道: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苦笑道:“如今已然成了一个笑话,始皇帝铸造此玉玺,不能万世一系,二世而亡,我王莽禅让登基,一世而终,汉家真有天命乎?”
王邑不敢作答,只在耳边听到一个舔嘴唇的细微不可察的声音,他一愣,看向声源处,那是处于墙角阴影处。
于是,他拔出刀剑,忍不住大声呵斥道:“谁人大胆?”
紧接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从黑暗中显现身影,那是一张让人忍不住倾国倾城的样貌,哪怕身量有所不足,也是瑕不掩瑜。
女孩目光怔怔看着王莽手中的传国玉玺,面露贪婪之色,破坏了那一张恬淡的面孔。
但是真正让王邑大惊的是,女孩身边那一个人影,他忍不住惊呼出声:
“刘文叔。”
没错,女孩身边那个人就是让王邑梦中都无法忘记的人影,刘秀刘文叔。
那一场昆阳之战,那一个陨石天降,说他刘文叔没有天命,谁信?
反正王邑是不信的。
王莽一开始看到两人出现并不惊讶,直到王邑脱口而出“刘文叔”这个名字才让王莽感觉到一些诧异,他没有顾及眼前那个几近无暇恍如妖怪的女孩,而是看向刘秀:
“你就是刘文叔?”
王安之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老人,面露复杂,“是我。”
他没有像龙女一样眼中只剩下了传国玉玺,而是看着王邑身后摆放着的那个原木盒子,“能否让也看一眼国师的头颅。”
听到此处,龙女也恋恋不舍将目光从玉玺处挪开。
王莽却是恍然大悟一般,“国师曾说刘秀当为天子,于是改名刘歆为刘秀,终究是一场空,却没想原来是应在了这一处。”
他对着王邑说道:“把盒子呈过去。”
王邑一边警惕着拿着剑,一边拿着木盒放在两人身边,见王邑警惕的样子,王莽安慰道:“司空不必多想,此二人我刚刚就有察觉,不只是我,元让也是一样。”
龙女想起了刚刚那个内侍临走前瞟过来的一眼,不禁有些不爽,她和王安之先绿林军一步进入长安,随即又到了皇宫,见王莽进入这个宫殿,于是藏匿此处。
刚刚的言灵冥照就是由她释放的,不过却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内侍看穿。
不过,这一切在眼前这个木盒里装的头颅面前就不值一提了,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熟悉的气息,正是她的那个兄弟康斯坦丁,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被一个混血种以这样“处刑”的方式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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