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霓红道：“一般人的话，你也不会就这样带来了，莫非是令妹的心上人？”
紧跟着又道：“小点苍山啊，虽然也算武林门派，但现在不是在开客栈吗？不过生意恐怕确实是做不下去了。但是现在再来学琴，怕是太迟了吧？”
岑琼轻声笑道：“年轻人见识不足，以为琴棋书画之道是那么容易学的，也很正常。”
“除了舍妹的原因之外，其实也是想带他过来看看，让他知晓学琴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免得花了几十两买了琴具，却白白浪费在那。”
凤霓红道：“那倒也是，便是我们楼中，也有许多女孩子初学时兴致勃勃，一两个月后就哭哭啼啼，买的琴半年后就开始蒙尘吃灰，白浪费了。”
却听一声弦响。
如珠玉落盘的弦音，先如银河落地，清远悠长，然后慢慢升腾，渐渐趋向洪亮。
两个人不再说话，俱往那焚香洗手后，静心弹琴的少年看去。
弦音在少年灵活的指法下不断颤动，落霞琴雄浑大气的特点，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们看着少年，逐渐现出讶异之色。
大音希声，《鼍钟》本就是难度极高的希声之音，音如洪荒久远，绵绵而来，寻常琴师根本难以操弦。
然而此时此刻，那少年竟真的将落霞琴奏出鸿蒙之音，大音深远，意境高绝。
她们不知不觉间，听得入神。伏案的少女也抬起头来，眸现惊讶之色。
楼里楼外的少女和那些小姑娘，也都停止了各自的学习，不知不觉围了过来，一同倾听。
整座凤舞馆，除了这大气磅礴的琴音，再无其它。
直至整曲《鼍钟》结束，众人依旧觉得心灵被震动。
那些琴道境界不高的少女和小姑娘，还只是觉得好听，纷纷喝彩鼓掌。
凤霓红与岑琼尽皆动容。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在她们看来，这少年的琴艺已达中品，至少在这座郡城里，实不弱于她们。
岑琼惊讶访叫道：“你真的是第一次弹？”
少年翻了翻乐谱：“是第一次……总感觉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做好。这乐谱好像有点不对，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就是明明能够更好，但少了些什么地方。”
凤霓红、岑琼对望一眼。
这少年难道真的是个天才？
傅海偏了脑袋努力思考刚才的弹奏，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整首曲子下来，就是觉得有些地方有问题。
于是看向走过来的岑琼，虚心求教：“琼姑娘，我是不是天赋不足？明明按着这乐谱弹的，但好像不太对。”
岑琼道：“傅公子，你其实已经做得非常不错了。只是各家为了防止自己所掌握的乐曲外传，所有的记谱法都是只记音调，不记音长。”
“单单按谱就班地弹，根本就不可能弹出真正完整的《鼍钟》。你能够弹到这种地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甚至可以说是化腐朽为神奇。”
凤霓红也讶道：“这原本是学琴之人都应该知道的事，傅公子却不知晓，看来真是初学。”
“虽然公子对琴道知识了解有限，但操琴的手法却是浑然天成，我从未见过公子这般的人物。”
傅海震惊：“难道我真是个天才？”
凤霓红反复询问，发现这位龙爪派的傅公子，以前不曾碰过琴。
又听到他那关于“神秘高人帮他看面相”的说法，暗自猜忖：“这少年难道真的是乐仙下凡、列子转世？”
接下来，凤霓红全力想要傅海入凤舞馆，来做凤舞馆的弟子。
但是自己本来就是龙爪派的掌门人，虽然现在龙爪派没落，凤舞馆生意旺盛。
但真要说的话，龙爪派好歹是“武林正道”，凤舞馆本质上还是舞馆，所以他当然不会背叛自己的师门，成为凤舞馆弟子。
真要这样做，两个师妹怕是都会拿刀逼问：“掌门师兄，你为何叛出师门？”
岑琼与岑瑶还是第一次看到馆主，如此殷勤地想要让人加入，不交学费都没关系，只要愿意在自己馆中拜师，哪怕只是做自己的记名弟子都好。
而在这个人过程中，傅海倒也明白了。
原来所谓琴道，也有许多讲究，没有“传承”的话，哪怕水平再高，都很难靠着这个来赚钱。
首先，真正好的乐谱都是需要传承的，或者师传徒，或者子传孙，竟也是宁可失传绝不外传。
就像这《鼍钟》，他现在看到的其实只是明面上的一部分，真正重要的地方是不记载在乐谱上的，只可能言传身教。
说是难到全会弹的人不超过五个。
其实是全都真正知道完整乐谱的，不超过五个，而且传承清晰，其他人哪怕会弹，在传承之外，也上不得台面。
此外，不是名家子弟、或者琴道中的名门，哪怕水平再高，都登不上王公贵族的侯门，只能在街头茶馆卖艺。
没有那许多“文人雅士”说你水平高，你水平再高都没用。
艺术这种东西又不像是武道，高和低打一场就知道，好和坏很多时候，全靠花花轿子人抬人。
而那些请名家去演奏的富贵人家，大多数其实也没有那个鉴赏力，请的就是一个“名气”。
凤馆主保证，只要他愿意成为自己的弟子，哪怕只是挂名，也定会全力捧他，助他成为全安郡的琴道名家。
傅海却是听得大失所望，而且他原本也就只是想要做个“兼职”，很快就婉拒了。
不过凤馆主也算是会做人，竟送了他一把落霞琴，一本虽然简单但好歹算是“完整”的乐谱。
对她来说，这些也不值钱，算是卖个人情，傅海也就收下了，好歹省了几十两银子。
出了凤舞馆，不由得感叹道：“想不到弹个琴，竟也这么麻烦啊。”
岑瑶这一刻也替他感到不公平：“就是啊，明明应该各凭本事的，不拜个有名气的师父还不能学琴了？”
第192章 雨中的奇怪小姑娘
岑琼道：“没法儿，琴技画道，大抵上都是如此。”
“当然，你若是真的水平好到能够让京城里的王公都请你去弹奏一曲，出来后，单凭着你在那场场合都能受邀的名声，未必不能自成一家。”
“但是在那之前，便是如此。所谓技艺，也是要讲背景，看关系的。”
又看向傅海：“傅公子既然有这等天赋，若是寻得名师，踏入琴道，将来亦是前途无量。”
“技艺这一方面，并不只是徒弟依靠师父，许多时候师父也要依赖徒弟的。有不少人本身水平极高，拜了一位有明确传承的师父。”
“其实也没有向师父学到什么，要的就是一个门路罢了。而且，没有名师传承，确实也很难拿到好乐谱。”
傅海抱着那位凤馆主赠送的落霞琴，挠了挠头：“罢了，我原本以为只要提高自己的琴技水平就能够赚钱，没想到内中还有这许多门门道道。”
“我也不擅长这些，还是老老实实去开我的客栈吧。”
岑琼诧异看向这位少年，明明有这么好的天赋和机会，却宁可浪费，这少年亦是淡泊名利之人。
傅海看看天色：“好像又要下雨了！琼姑娘，多谢你了，我先回去了。”
岑琼推着妹妹：“客栈在城外，还不送人一家一下？”
岑瑶：“啊？”
傅海一手抱琴，一手往后摆：“不用了。”
岑琼怒妹不争：“快去送啊。”
岑瑶想要追上去：“我……”
“不用啦，我走啦。两位再见！”傅海很快就钻入人群中，远去了。
岑琼看着妹妹直摇头……这个妹妹没救了！
傅海觉得，虽然所谓“琴道”，竟也有那般多的讲究，自己好歹也是一派之主，为了学琴赚钱去拜师，不合适。
但这一趟进城，也确实学到了不少知识，还免费获赠了一把琴，也算是没有白来。
眼看着，天色突然变暗，细雨也开始洒落。
他暗道“不妙”，果然还是应该带伞进来的。
官灯节后，这天气真的是说变就变，反复无常。
正头疼着，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躲雨？
“师兄！”随着一声清脆的唤声。
他回头看去。
一辆马车驶来，车夫位置上的又是小竹子和小雀这两个小龙帮的女孩。后头车窗则露出一颗脑袋，正是灵月师妹。
“我说，你们两个小孩子还真的驾着马车到处跑啊？”他看着这两个小丫头。
小竹子道：“我们也是做生意嘛，而且就在城里，也没到处跑。”
小雀道：“下雨啦，傅哥哥你快上来。”
傅海钻入马车，灵月师妹坐在车里，车上放着许多购置的过冬用品。
宋灵月看到师兄抱着一副琴进来，讶道：“师兄，你自己去琴行买的？可莫要被宰了。”
傅海道：“没有啊，凤舞馆送的。”
他大致上说了一遍，道：“我还想着，转行去做琴师呢，想不到也麻烦。”
宋灵月将落霞琴摆放在腿上，轻轻弹了几下，零零碎碎的，有点儿曲调，但不多：
“这种东西，就是这个样子的，所谓的传承，本就是不让外人轻易踏入这一行、免去竞争的手段。”
“而且这还跟武林不同，所谓名门正道、武林门派其实也是一种垄断，不同的是，你师门再好，有没有真本事，拿着刀剑砍一顿就知道了。”
“能够站着的就是本事高，倒在地上死了的就是本事差，谁管你师门怎么样？但是这些就不同了，你水平再好，同行们不断贬低你，绝大部分人也没有那个直观的本事去判断。”
傅海道：“师妹你也会弹琴么？”
宋灵月摇摇头道：“小时候学过一点儿，但非常的粗浅。但仇英姐好像是琴道的高手呢。”
傅海讶道：“仇英姐？这我怎么都不知道？”
进城时他还跟仇英姐说过，自己要去买琴的事，仇英姐也没说。
宋灵月道：“我也只是猜测，去年有几名商女入住客栈，内中便有一名女琴师，携带着一具古琴。”
“仇英姐一时无事，与那女琴师谈起琴道，竟是头头是道的，连那女琴师都颇为佩服。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仇英姐懂得琴道，以前多半也是一位大家闺秀。”
傅海道：“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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