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女王将两柄短剑用力向前压去，而回弹过来的力道却仿佛铜墙铁壁般难以撼动。
两名精灵英雄和金沙公主的尸骸互相交战，武器如疾风骤雨般高频激烈碰撞，金属的冰冷光泽在摩擦产生的火星之中越发寒冽。黑武士的力道足以开山裂石，即便是久经战阵的骑士也没法在正面对战上与其抗衡，甚至逼得两位精灵都抽不出时间来积蓄魔力、施展法术，只能互相配合对其进行牵制，以免任何一人被迫承受金沙公主的正面强攻。
雷恩却是背着双手，丝毫没有加入战场的意思，只是倨傲地抬起头来，看着高台上的马可尼乌斯。
“你这黑武士的制作手艺不行啊。”他慢悠悠地说道。
“阁下，现在是你的两个护卫落入劣势。”马可尼乌斯反唇相讥，“你还有心思来对我评头论足？”
“历史记载，金沙公主继承了父亲的敏捷和灵巧。”雷恩淡漠地点评道，“而你选择缝合食尸鬼的肌肉来增加她的力量，但食尸鬼的肌肉密度太高，她原本尸骸的骨骼强度无法支撑，所以你只能选择在骨骼之中加入金属矿石来增加强度进一步又增加了她的自重，导致她原本能以称道的敏捷和灵巧都荡然无存了。”
马可尼乌斯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激动地争辩说道：
“你以为你很懂吗？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原本的打算是将她的亡魂从冥河之中召唤出来制成女妖，而女妖本身就以行动迅捷和手段多变著称，所以用她的尸骸做成的黑武士要与其搭配，当然应该以正面战场冲锋的能力进行补强，这恰好证明了我全盘考虑的思维之缜密性！”
“所以你这种魂尸分离的思路就很令人难绷。”雷恩发出了毫不客气的嗤笑声，“你没发现你从一开始就走偏了吗？我也早就说过了，金沙公主的长处在于敏捷和灵巧，在于她从父亲那里获得的战斗经验。你把她做成只有致幻能力的女妖，请问她的这些长处要怎么发挥？你去路边找个身经百战的流莺来当女妖，说不定还比她更厉害呢，至少人家是真的知道如何勾搭男人。”
“你懂个屁！”马可尼乌斯直接爆了粗口，“那可是金沙公主！是连先祖精灵皇帝都为之着迷的绝世美女！只有女妖这种亡魂才能完整地复原出她的惊人美丽。敏捷灵巧有个屁用，战斗经验又有个屁用，难不成你还想掀起亡灵天灾去毁灭世界吗？有意思吗？”
这话居然把雷恩给说沉默了。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马可尼乌斯发明女妖并非是为了战斗，更多是为了证明他在学术方面的正确性；同理，他追求复活金沙公主，也并非是要利用这位古英雄的战力，而是单纯出于对历史人物的收集癖好。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大部分的不死生物都是破破烂烂、外表丑陋。只有女妖这种接近实体的幽灵系，才能最大程度还原出金沙公主的绝世美貌。
而对于一个手办而言，美貌无疑就是全部的价值，没有其他。
“抱歉。”雷恩抬起一只手来，“我居然会觉得你是可以沟通的对象……还是太高估你的水平了。”
马可尼乌斯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雷恩打了一个响指。
响指，本身并不具备任何仪式性，充其量也就是一个信号。比如许多法师喜欢先布置好法术模型，然后通过打响指的信号来进行激发。
金沙公主的尸骸黑武士，将两把弯刀几乎挥成了绞肉机，杀得两位精灵英雄节节败退。
下一秒，她的动作骤然定在原地，却是雷恩给她上了个迟缓诅咒玩家管这个叫“定身”，非常好用，堪称杀人放火、居家旅行的必备利器。
艾尔琳娜趁机挺枪上前，将金沙公主的尸骸刺穿并钉在墙上。贝莎莉娅顺势补刀，双剑斩断她的颈椎，将她的头颅给砍了下来。
“诅咒？”马可尼乌斯顿时大惊失色，“原来你也是……”
先前两人激烈辩论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如今却是猛地豁然开朗：一个能精准地点出黑武士的制造工艺有什么缺陷的人，必然同样是一个精通亡灵巫术的家伙。
此人的邪恶值还要在我之上呀！
“也？”雷恩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嗤笑声，“你也配当亡灵巫师？”
他的手指拂过空中，白骨碎片凝结出一根长矛，如流星般射向马可尼乌斯。
后者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先催发出一轮冰霜新星，将白骨长矛炸得粉碎。
艾尔琳娜和贝莎莉娅同时施法，闪电和火焰再次激射而出，但马可尼乌斯已经飞快凝结出巨大的寒冰法球，将其悬浮在自己的身前。
寒冰法球，令玩家们深恶痛绝的“团灭球”，其中蕴含聚集了无数的死亡冰锥，会在法球飞行的过程中朝四面八方进行散射。
一旦寒冰法球被击中目标，亦或是被外力打爆，那么剩余的死亡冰锥就会一口气爆发出来，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全都打成碎片就跟之前的实验室那样。
“同归于尽吧！”马可尼乌斯癫狂地呐喊着，将寒冰法球用力推了出去。
但令他无比震惊的是，只有雷恩毫不犹豫飞快转头就跑，另外两名精灵护卫却是脚下根本没有移动，只是打出火焰和闪电径直炸向冰球。
大厅之中传来如雷霆般的巨响，脚下的地面也猛烈地震颤起来。
等到一切都平息过后，雷恩才再次悠悠回到大厅，就看见三人都已经倒在地上，全身扎满冰锥如刺猬般，都是奄奄一息的濒死状态。
“啧。”雷恩不满地啧了一声，随手将肉体再造术施展出来，操纵着艾尔琳娜和贝莎莉娅的伤口附近的血肉，强硬地将体内的冰锥和冰刺全部都挤出去。
过程中无疑带来了极其残忍的剧痛，但两位精灵英雄都是一声不吭，直到全身上下的伤口全都重新长好，这才踉跄扶着墙壁站起身来。
垂死之下的马可尼乌斯，余光瞥见满血复活的两位精灵，顿时露出了无法置信的神情。
血肉操纵……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人……
雷恩转头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来。
即死诅咒，死亡一指。
马可尼乌斯的眼睛合上了。
过了片刻，他又重新睁开眼睛，其中只剩下属于亡者的混沌。
雷恩悠闲地在棺材边坐下，指挥艾尔琳娜和贝莎莉娅，将黑武士的身躯给搬运过来，又吩咐马可尼乌斯说道：
“将她的情况告诉我。”
“是。”
马可尼乌斯带着死者特有的呆板语调，僵硬地介绍起自己的生平来：
他在下水道里潜伏，已经有快要二十个年头了。起初只是因为被公会排挤，想要证明自己的学术理论是对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马可尼乌斯终于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可能在公众面前洗刷冤屈了，因此转而立志要组建一只女妖军团，向整个施法者公会复仇。
女妖军团的弱点在于正面战斗能力不够，因此他不断往下水道的深处探索，为的是捕获更多的食尸鬼，来为女妖军团提供补强。
然后便凑巧发现了金沙公主的墓冢。
下水道是有第三层的。前两层的所有空间都互相连通，第三层却是分为七八个大型空间，以及不计其数的小型空间，彼此之间互相独立，大部分都是古代人类奴隶军团在第二层的基础上挖掘出来的。
第三层下水道的正中央是个墓冢，主墓室的周围有不少通道和房间，奴隶们在这里放了许多陪葬品和历史文本，后者记载了这位墓主的生平和来历。
马可尼乌斯是法师出身，做学术的能力肯定是没问题的，花了很长时间将这些历史文本都读完了。
金沙公主，原名法汀塔拉穆索尔，是金沙将军的长女。古代的沙民们是部落氏族的社会结构，而“将军”是所有氏族联合并推举出来的最高军事领袖，因此这位严格意义来说也算是个“公主”。只不过在她成年之后，金沙将军就“疑似因为积年旧伤发作”而过世了。
将军的死亡在历史上存在诸多疑点，在此暂且不作多提。总之，各大氏族最终做出决定，由金沙将军的儿子继承将军位置，女儿则是与先祖精灵帝国皇室联姻，希望以此来达成金沙地和帝国的双边联盟。
联盟最终似乎是未能达成，因为先祖精灵帝国的任何史料都未提到金沙公主的存在，应该是为了避皇室的某种忌讳；金沙地从头到尾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去支援先祖精灵帝国。
答案就藏在墓冢里的历史文本之中。人类奴隶军团声称，金沙公主抵达帝都之后，亲眼目睹了人类同胞的苦难，决心背叛金沙地和精灵帝国的盟约，要帮助人类奴隶获得最终的解放。
她逃离了与皇室的订婚仪式，潜伏在人类奴隶之中，传授他们战斗的技巧，教会他们如何组织与串联，最终亲手建立了奴隶军团，点起了反抗精灵帝国暴政的第一把火……
“等等。”雷恩突然打断他道，“根据第一人类帝国的记载，建立奴隶军团的是圣女比阿特丽斯。”
“根据奴隶军团的说法，法汀不希望精灵帝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后，转而和她的祖国金沙地为敌，因此始终以‘比阿特丽斯’的化名在军团内部活动，只有少数高层知晓她的真实身份。”马可尼乌斯回答说道。
“有意思。”贝莎莉娅忽然笑道，“艾琳，看来这位公主并不喜欢当你的弟媳，更喜欢当你的仇敌。”
“帝国当时是什么状况，我能不知道吗？”艾尔琳娜幽幽说道，“奴隶们已经被逼到极限了。哪怕没有金沙公主，也会有别的比阿特丽斯站出来振臂一呼，将奴隶们团结起来反抗帝国。真正毁灭帝国本身的，是所有沉浸在奴隶制度的荣光之中，不愿去思考未来的精灵们。”
“深刻。”贝莎莉娅惊叹说道，“那按照你的说法，毁灭玫瑰家族的也不是光明神谕院，而是成千上万笃信神权不知反抗的暗精灵愚民。我要复仇就应该把他们全都给杀了。”
“复仇没有任何意义。”艾尔琳娜叹气说道，“唯一有价值的是如何避免重蹈覆辙。你如果将来有一天真的摧毁了光明神谕院，要如何填补人民心中的信仰空白？如果做不到这点，将来迟早也会有第二个神谕院出现，你的所有努力只是徒劳。”
贝莎莉娅露出深思的表情。她原本也懒得想那么多，毕竟复仇是她心目中第一顺位要做的事情，至于复仇成功后要做什么那等复仇成功了再说。
但艾尔琳娜把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她也就装模作样地考虑一下，然后说道：
“或许我可以效仿亚马逊协会，专门建立一个无信者协会，每天就专门批评和辱骂那些虔信徒，把双方的对立和裂痕不断扩大化，以免王国将来又被神权重新捏合。”
“为了避免喝尿，于是选择吃屎。”雷恩也惊叹说道，“天才，不愧是你。”
贝莎莉娅也不羞惭，只是妩媚一笑。
雷恩将马可尼乌斯的亡魂拘束随手解除，接着开始解刨黑武士的尸体。
马可尼乌斯原本研究的是心智系法术，后面开始转行亡灵巫术，也是严重偏科于灵魂操纵的领域，在血肉捏合方面简直是一塌糊涂雷恩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他五岁时做出来的血肉缝合怪都比这玩意完美。
拆开黑武士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先将所有属于食尸鬼的部分全部剔除，随后再以法术细致地剜去残余血肉，最后将骨骼之中各种乱七八糟的连接件也统统去掉，只留下一大堆骨头碎片。
在这其中，最完整的应该是半截脊椎尾骨，其余的大多都破碎不堪，应该是由于要承载食尸鬼的肌肉重量，导致这些钙质流失本就严重的骨骸雪上加霜。
将尾骨单独拿到旁边，雷恩于地板上刻画仪式法阵，又摸出仪式蜡烛，忽然听见贝莎莉娅笑道：
“我来帮你吧。上次你复活欧若拉时用的仪式，我都已经仔细记住了。”
“嗯。”雷恩便将蜡烛包递给她。
贝莎莉娅接过蜡烛，随后跪在地板之上，耐心地将蜡烛一一填入每一个枢纽之中。
眼前的这个，就是笼中鸟法阵了。
第98章 法汀塔拉穆索尔
金沙将军临死之时，曾经交代过要走沙葬仪式，即将他的尸体献给火焰，然后将骨灰撒进沙海之中。
挺好的，杜绝了被一千年后的亡灵巫师拉起来去打异鬼的麻烦。
既然没法找到金沙将军的遗骸，那么雷恩索性退而求其次，把他女儿复活出来也能派上用场。
随着血肉精华在地板上逐渐蠕动融合，艾尔琳娜和贝莎莉娅也终于看到，金沙公主的身体轮廓已经浮现出来了。
她的身材即窈窕又纤细，与之前那个强壮的黑武士有很大差别，一看就知道走的是敏捷流刺客的路线。
高鼻深目，瞳色碧绿，皮肤白皙，头发蜷曲，相貌虽然不如精灵那般精致无暇，却也有足够诱惑的异域风情。
法汀缓缓睁开眼睛。
她在奴隶军团攻陷帝都的前夜遭遇背叛而死。要说死不瞑目当然不假，但更多的还是遗憾与惋惜她看不到精灵帝国被人类奴隶彻底推翻的那一天了。
苏醒后的第一反应，便是迅速打量四周。
精灵？
看到艾尔琳娜的瞬间，法汀猛地向后翻滚起身，伸手去摸腰间的弯刀。
摸了个空，武器被敌人收缴了。
她连忙在周围寻找躲避法术的掩体，身躯却突然迟滞下来，难以行动。
“冷静下来。”雷恩给她上了个迟缓诅咒，沉声说道，“金沙公主，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精灵都是我的敌人。”法汀试图摆脱身上的负面状态，但身体却像是灌铅般沉重，“如果你想表示友好，就先解开我身上的诅咒。”
雷恩随手打了个响指。
重获自由的法汀，瞬间便闪身到柱子后面去了，动作快得几乎不可思议。
“你是谁？”她在柱子后面问道。
“雷恩法赫尔。”雷恩淡淡说道，“是我复活了你，没发现吗？”
法汀没有立刻回答，她开始消化“自己是死而复生”的这个令人震惊的不争事实。
“你是一个亡灵巫师？”她再次沉声问道。
“显而易见。”雷恩说道，“需要我证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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