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声波的震动,就拥有使现实边界微微模糊的魔力。
那名女子切断了流淌的夕阳色彩,静静伫立。
她身披晚霞的光晕,就连脚下被拉长的影子,都仿佛从她身上剥离后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化作了某种截然不同、更为幽邃的事物
那或许不是凡人的影子,而是悄然随行、静待时机的死神的衣摆。
“白银公主。”
间桐池准确地呼唤出戴面纱女子的名字与称号,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意外。
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如同守护影子的文静女仆默然随侍,姿态恭敬却透着难以接近的疏离。
“雷吉娜小姐……”间桐池的目光短暂掠过女仆,叫出了她的名字。
“…………”
跟随白银公主前来的、曾是双胞胎女仆中幸存的一方
雷吉娜,只是更低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紧抿的嘴唇拒绝透露任何言语。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主人,那面纱后的存在,用那天籁般的嗓音开口:
“初次见面,间桐阁下。关于你的‘传闻’,我已有所耳闻。”她的用词典雅而准确,带着古老家族特有的腔调。
“我想我大概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正面’传闻可供您听闻。”间桐池回应道,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仿佛对自身的风评颇有自知之明。
面对他的苦笑,白银公主微微抬起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人类会产生风停了错觉。
传入耳中的所有杂音仿佛骤然消失,甚至连草原上原本在风中摇曳的野花,也似乎为之屏息,沉醉于她即将显露的、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的真实面貌。
从轻薄的面纱之下,隐约露出的是一张韵味与黄金公主蒂雅德拉有些许不同
少了几分灼目的辉煌,多了几分静谧的皎洁但同样与尘世隔绝、堪称极致的美丽容颜。
“关于家姐蒂雅德拉──黄金公主,以及女仆卡莉娜的死,你……究竟知晓了什么?”
那个声音并非高昂,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直击听闻者的身躯,并非物理上的冲击,而是纯粹由“美”所带来的无形气场,仿佛能渗透皮肤,贯穿至人的骨髓与灵魂深处。
“首先,请允许我向已故的两位,致上由衷的哀悼之意。”
间桐池微微颔首,举止无可挑剔地有礼说道。
他的声调低沉而平稳,其中蕴含的哀悼之意清晰可辨,听不出丝毫作假的成分。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转折,将手探入外套的内侧口袋,“这似乎是你姐姐的随身物品。”
他取出的是一条项链。
链坠是一块经过打磨的深色石头,上面精细地刻着古老而繁复的漩涡状花纹,每一道刻痕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循环不息的秘义。
此刻,那石头的表面和链子的细微处,还沾染着些许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它曾经历的惨剧。
他将项链递给女仆雷吉娜。
看到这件染血的遗物,雷吉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双总是低垂掩饰情绪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深处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刺痛,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抑下去。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接过了项链,仿佛它重若千钧。
“……非常感谢您。这的确是……姊姊从不离身的物品。”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冰冷的链坠。
“上面的花纹,很有凯尔特的风格。”间桐池状似随意地评论道,目光却并未离开雷吉娜的脸。
“是的。”女仆低声确认,思绪似乎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奶奶她……”
她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罕见的、因深切怀念而产生的柔和色调。
正当女仆似乎要追忆往昔,开始说明这项链的来历与意义之际
仿佛要刺入骨髓的凛冽寒意骤然袭来,并非寻常的温度下降,而是某种针对灵体与魔力的尖锐警告,无声地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肌肤与感知。
间桐池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看似无物的空间,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涟漪。
“白银公主阁下,方才那股波动……是伊泽卢玛的防卫结界被触发了么?”他的提问直接而精准,指向了最可能的源头。
本质上,结界即是“分隔‘那边’与‘这边’的界限之物”。
若其目的在于纯粹的“隐藏”,那么最顶尖的结界理应如同融入自然的水滴,从最初就无人能察觉其存在。
对于一个连存在本身都未知晓的结界,即便拥有再强大的魔力,也无从谈起解除与否这正是最高阶隐匿结界的简单又无懈可击的逻辑。
然而,结界同时承载着另一重截然不同的意义。
那便是“防护”。
作为保护存在于其内侧的某些重要之人或物、使其远离一切外敌侵扰的绝对屏障。
那些会对特定魔力或敌对意图产生反应的防卫型结界,便属于此列。
魔术师们往往在其管理的土地上张设大量此类结界,它们如同精密的神经末梢,充当着预警敌方来袭的警报系统。
不过,能够连内心深处的具体想法都能详尽探知并反应的结界,几乎可称不存在。
倘若此类东西能被轻易运用,那么像凶杀案这般需要周密策划与隐藏意图的罪行,根本不可能发生。
换言之,方才感受到的这股毫不掩饰、甚至刻意彰显的魔力波动,意味着“对手”并无意隐藏自身,而是明确地、带着敌意地显露出了獠牙。
第689章 宣战宣言
“告辞了。”
白银公主的反应极快,她几乎是即刻便理解了这无形警报的含义。她以一种不失优雅却明显急促的姿态微微行礼,随即转身。
面纱拂动间,流露出极少见的、近乎凝重的气息。
女仆雷吉娜紧随其后,主仆二人迅速朝着双貌塔的方向快步离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
间桐池目送着她们远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塔楼的阴影后
一只近乎透明、唯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瞥见其轮廓的无色飞蝇,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扉外掠入。
精准地降落在间桐池平伸的指尖上,细微的足肢与皮肤接触,传递着超越常规感官的信息流。
间桐池闭合双眼,眉头微蹙,仿佛在解读某种无形的密码。
片刻后,他倏然睁开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从山丘之上可以远眺的那片茂密森林方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竟然超过了十个人?不,二十……等等,这数量还在增加,超过三十人了?”
他的低语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因规模超出预估而产生的疑惑。
“这么多人,偏偏选择在这种时机袭击伊泽卢玛?”爱尔奎特惊讶地眨了眨眼,鲜红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与怀疑。
这实在不能简单地用“巧合”二字来解释。
一支由超过三十名魔术师组成的“大军”,选择在伊泽卢玛刚刚发生连续凶杀案、内部人心惶惶、外部视线聚焦的敏感时刻发动袭击?
若这真是巧合,那概率之低,简直堪称另一种意义上的“奇迹”。
“若这真是凭运气发生的‘巧合’,那反倒不需要任何‘魔术’来解释了。”间桐池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嘲讽。
“魔术的本质,是欺骗世界的法则,以人力艰辛地重现某种超自然现象。但若是如此负面且针对性的‘奇迹’都能随意滥发,世界恐怕早已被这类恶意的偶然性彻底侵蚀殆尽了。”
.........
土地的管理者,凭借与灵脉的深刻连接,瞬间便清晰地感知到这是由魔术引发的、规模浩大的轰炸。
此处是月之塔,拜隆卿工房的核心。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件古老的魔术礼装:水盘。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陶器宽盘,其中盛放的并非普通清水,而是直接从这片土地灵脉泉眼中汲取的、富含魔力的活水。
此刻,平滑如镜的水面正剧烈地荡漾起无数涟漪,每一道波纹的形态、频率与强度,都无比清晰地映照出来袭敌对魔术的威力、属性与大致规模。
虽然类似的水占术或映照术式在魔术界并不罕见,但唯有在自己亲手管理、魔力浸透每一寸土壤的领地上,才能达到如此惊人的精密度。
而创造科(巴鲁叶雷塔)正是特别擅长操作与精制此类魔术礼装的派阀。
“这是……宣战宣言吗?”
拜隆卿从紧咬的海泡石烟斗齿缝间,挤出这句充满恨意的低语。
他依然俯身凝视着水盘中混乱的景象,烟斗因其用力而微微颤抖。
作为伊泽卢玛的当家,他在异变发生的瞬间便启动了水盘,此刻正透过动荡的水面,观察着那些袭击者们模糊却充满恶意的轮廓。
正因为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规模和毫不掩饰的行进方式,他才能断定这是一场公开的宣战。
否则,对方本应像杀害他爱女──黄金公主蒂雅德拉和女仆卡莉娜的凶手那样,凭借魔术师的隐秘特性,悄然无声地迫近,而非如此大张旗鼓。
倒不如说,依绝大多数魔术师的特质来看,隐匿行动、远程咒杀才是他们争斗的正道。
如同历史上许多国王与贵族暗中请求魔术师下降头诅咒一般,不必直接接触便可取人性命,本是魔术师之间对决的最大优势。
然而,此刻对方竟完全无视这一基本准则,以如此规模浩大、近乎蛮横的方式正面攻来,这只能被视为一种公开的、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宣战。
他并非没有想过他们迟早会发动攻击。
就像时钟塔的一部分魔术师,只要报酬足够丰厚,无论动用多么强硬、甚至堪称卑劣的手段,他们都不会有丝毫迟疑。
然而,偏偏是在这种内部接连发生凶杀案、人心惶惶的时机找上门──
拜隆卿的面容因极度的苦恼和愤怒而扭曲,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他猛地直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工房。
在工房外昏暗的走廊上,两名被召来的魔术师正不安地等候着。
“迈欧、伊斯洛。”
“是、是!”药师慌忙应声,几乎跳起来。
“……是。”礼服的织工则用阴郁低沉的声音回应,微微点头。
“你们去陪着艾丝特拉(白银公主),确保她的安全。”拜隆卿的命令简洁而急促。
“……那么,战斗方面呢?”织工──伊斯洛抬起头,低声询问道,细长的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
伊泽卢玛的当家对着发问的织工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们的魔术,并不适合眼前的战斗。”
拜隆卿只留下这两句话便不再多言,他拄着拐杖,却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沿着走廊前进,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塔内急促回响。
他在半途中叫住另一名匆匆走过的仆人。
“伊诺莱大人呢?巴鲁叶雷塔阁下在哪里?”
“巴鲁叶雷塔阁下她……早已吩咐下来,将自己关在了客房内,并交代今夜不需要任何晚餐,亦不见任何人。”仆人恭敬却紧张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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