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656章

  “到了我这把年纪,见识过太多虚妄与变迁,有时候就会变得……不想照什么镜子喔。看到的不再是容貌,而是时间流逝的刻痕和灵魂疲惫的底色。”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辛辣而现实,带着一种可怕的黑色幽默:

  “既然最后迟早会变成这样,我应该在更年轻、皮肤还没松弛的时候,努力多做几次整形手术才对,说不定现在还能好看点。”

  她竟然将话题从哲学的探讨,猛地拉回到了对自身肉体终将腐朽的、极其直白甚至粗俗的调侃上,仿佛黄金公主的惨死只是提供了一个关于“美容保养”的终极反面教材。

  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残酷的“现实感”,与她君主的身份和眼前的悲剧形成了巨大反差,反而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镜子的缺失,似乎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层更深的、与“美”的代价和终极虚无相关的阴影。

  也许这些关于镜子与衰老的讨论,终归只是偏离主题的闲聊范围。

  伊诺莱,这位老辣的君主,在此时精准地切换了话题,将焦点拉回了核心事件本身。

  她燃烧般的眼眸直视间桐池,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些:

  “那么,回到正题。黄金公主昨夜向你提出希望‘逃亡’的请求……这件事,是真的吗?”她需要从他这里得到最直接的确认。

  “很遗憾,是真的。”间桐池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没有任何犹豫。

  毕竟在这种局面下,没有确认事实就随便说谎,反倒会导致情况恶化,暴露更多破绽。坦诚部分已知信息,有时更能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呼嗯。”伊诺莱从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继续追问:“理由呢?她总该给了你一个足以让她背叛家族的理由。”

  “她说是因为拜隆卿用来‘精练’她们也就是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的‘术式’,已经变得‘效率低下’,甚至充满了危险。”

  间桐池复述着昨晚听到的话,“照现状下去,她和白银公主迟早会有一人死去。既然如此,为了‘自卫’而逃亡,也是一种‘义务’。”

  没错,她用的是‘义务’这个词。

  并非‘权利’。

  这个用词的差异至关重要。它意味着在黄金公主蒂雅德拉的认知中,逃亡并非一种贪生怕死的选择,而是为了保全这具被视为“到达根源之涡的方法”的珍贵身体所必须采取的、负责任的行动

  也就是说,黄金公主也只把自己的身体视为达成终极目标的‘工具’与‘路径’,这代表她同样具有身为魔术师那种理所当然的、将自身物化的意识吧。

  这种冷静到近乎自毁的逻辑,正是典型魔术师的思维模式。

  “……原来如此。”伊诺莱也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意外。

  “听起来……这确实是‘很可能发生’的情况。”

  她甚至给予了肯定,“在我眼中看来,黄金公主所达到的‘完成度’也堪称出类拔萃,甚至接近某个临界点。当一个阶段改变,从前赖以成功的方法论不再适用,甚至产生反效果,在这行里也很常见。”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而且,恕我直言,拜隆卿……也称不上是头脑多么‘灵活’、懂得与时俱进的人。”

  也许是心中对此早已有些头绪,那位银发老妇人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暗示着拜隆思维的僵化。

  随即,她根据这个逻辑,自然而然地推导出下一步:

  “那么,作为双生子的另一方,‘白银公主’艾丝特拉,很可能也知道某些关键讯息,甚至共享着同样的恐惧。”

  间桐池立刻顺势提出请求:

  “能请你协助我们,对白银公主进行‘二对一’的讯问吗?”他希望借助伊诺莱的权威来撬开白银公主的嘴。

  然而,“很遗憾,”伊诺莱断然拒绝,界限划得清晰无比。

  “插手到那种地步的话,就算是我,也算是‘公私不分’了。这次我的角色,只是确保你们不会乱来、并‘监视’调查过程的见证者,仅此而已。”

  尽管口气与态度听起来很直爽,但伊诺莱这种毫不犹豫划清界线的方式,不愧是成熟的‘君主’。唉,否则,她也无法稳坐创造科这一大派阀的领袖之位吧。

  这和那位总是被麻烦事缠身、不得不四处奔波擦屁股的埃尔梅罗君主,可是截然不同的作风。

  就在房间内的对话似乎暂时陷入僵局之时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带着困惑与思索的低喃,从背后突然响起。

  是爱尔奎特。她似乎一直安静地听着,但注意力显然放在了另一个方向上。

  “你是说什么事?”间桐池侧过头看向她。

  金发的真祖少女微微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不解,她努力组织着语言:

  “……啊,不,我是说黄金公主……她的那张脸……”她比划了一下,“当然,她或许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但普通人类在成长过程中,相貌、骨骼、气质‘应该’都会发生显著的改变才对……”

  她的疑问单纯而直接,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叩击着一个被众人忽略、却可能至关重要的问题

  黄金公主那“究极之美”,究竟是自然生长的结果,还是……某种更早以前就开始的、持续不断的“精练”与“调整”的产物?

  她的美貌,她的存在本身,是否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被规划和塑造了?

  这个看似天真问题,悄然指向了伊泽卢玛家族“美之炼成”术式中,可能隐藏的、更加深层的秘密与代价。

  爱尔奎特那看似天真、关于“美貌从何时开始定型”的疑问,莫名地令间桐池心头挂心。

  这无意间的提问,仿佛一枚楔子,敲入了某个被华丽表象和残酷现状所掩盖的、更深层的疑点之中。

  他停顿了一会,似乎在消化这个简单问题背后可能蕴含的复杂可能性。

  随即,他深邃的眼眸深处,那非人的力量开始悄然涌动。眼眶中的魔眼开始了细微而精准的变化,瞳孔的纹路如同精密仪器般调整着焦距与感知模式。

  测定未来视启动,开始以超越常人的维度观察着整个房间的每一个细微角落、每一丝魔力残留、每一处可能被忽略的痕迹。

  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血腥的床铺、华丽的家具、空荡的梳妆台……

  最终,他的目光在损坏的房门角落那里散落着被他踹门时震裂的木材碎片和少许震松的石地板碎屑停滞了。

  那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残留感应。

  间桐池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蹲下身。他伸出手指,在木材碎片和石地板之间的缝隙里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黏在了他的指头上。

  非常非常少,几乎肉眼难以察觉,只是一种细微的颗粒感。

  他抬起手指,凑到眼前,借助魔眼的超常视觉仔细审视。

  这是……粉末?不对,质感更轻更细腻……是灰吗……?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某种特殊质感的灰烬。

  更让他注意的是,当他的魔眼持续聚焦于这点微末之物时,眼球竟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明确的刺痛感。

  ……这代表这东西‘本来就带着某种魔力’吧。

  一种异常的、与他所熟悉的伊泽卢玛工房魔力基调似乎略有不同的残留。

  考虑到这是魔术师的住处,沾染魔力的灰尘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但出现在这个位置,以及这种特异的刺痛感,让它显得格外突兀。

  “……间桐?”爱尔奎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停顿和专注。

  “怎么了?”伊诺莱也投来了询问的目光,手中的酒杯微微停顿。

  间桐池瞬间恢复了常态,仿佛只是蹲下系了个鞋带。他面色平静地站起身,淡淡地回答:

  “……没什么。一点碎屑而已。”

  他动作自然地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用极其娴熟且隐蔽的动作,用手帕仔细地包住那沾有奇异粉末的指尖,然后悄悄地、不着痕迹地将那包着关键证物的小手帕收进了怀中内侧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伊诺莱,语气平静地提出:

  “……总之,现场看得差不多了。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想法’,厘清头绪。请允许我先回房间一趟。”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即便是侦探,也需要时间消化信息。而在一位君主的“监视”下,他显然不可能在房间里做什么小动作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伊诺莱那双燃烧般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可以。不要离开塔的范围。”她给出了最基本的限制。

  间桐池微微欠身,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爱尔奎特,转身离开了这间依旧弥漫着浓重血腥与谜团气息的房间。

  他的步伐平稳,但脑中正在飞速运转,怀中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灰烬”,或许正是撬动整个迷局的第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碎片。他需要尽快分析它。

第681章 米克(4k)

  离开了月之塔那压抑血腥的房间,重新回到户外。

  朝阳已然升高,将双貌塔那倾斜怪诞的影子深深地烙印在湖畔的大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轮廓。

  秋季的南风也清爽地吹拂着,带动着绿色草原起起伏伏,如同温柔的波浪,暂时洗刷了鼻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记忆。

  若非眼下这种诡异而危险的情况,初次到访此地的人们说不定会由衷地佩服着想,“创造”出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这般“至美”的环境,果然本身也是这般风光明媚、钟灵毓秀。

  然而此刻,这份美景只显得格外讽刺,仿佛大自然对塔内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亦或是漠不关心。

  “……间桐,接下来要怎么办呢?”爱尔奎特轻声问道,琥珀色的眼眸望着他,里面有关心,也有对未知的单纯疑惑。她似乎完全信赖他的判断。

  “嗯,我姑且算是设下了一点‘保险’,”间桐池回答得有些模糊,可能指的是他怀中所藏的那点奇异灰烬,或是其他未明言的布置,“至于我们……”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阵可爱的、轻微的咕噜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

  眼前的爱尔奎特立刻难为情地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腹部,这个微小而人性化的动作,瞬间让间桐池意识到他们完全错过了早餐。

  从清晨接到邀请,到发现惨案,再到与各方周旋,高度紧张的神经让他们完全忘记了生理需求。

  看着爱尔奎特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间桐池不禁失笑,紧绷的情绪也稍微缓和了些许。他果断做出决定:

  “总之,”他语气变得务实,“先吃东西吧。空腹无法思考。”

  “好的。”爱尔奎特立刻点头,眼神亮了起来,仿佛等待投喂的大型猫科动物。

  间桐池伸出手,魔力微动,掌心再度凝结出几颗色泽诱人、散发着纯净生命气息的果实那是源自于‘原理血戒’力量所化的造物,他将其递给了爱尔奎特。

  如此做完后,他又走向放在一旁的行李箱,打开它,从里面拿出几个看起来颇为考究的瓶装罐头。

  熟练地打开罐头,里面是细腻的肥肝酱。

  他又拿出一些硬质口粮饼干,在其中一块饼干上涂抹上厚厚的肥肝酱,放上适量的腌菜,然后用另一块饼干仔细地夹住。动作流畅,成品看起来居然还很像样。

  诀窍在于要狠狠地涂上厚厚的肥肝酱,即使外观看起来不太精致,只要肥肝酱本身的品质够好,味道一定会非常可口。

  闭上眼睛,感受着食物在口中融化,然后缓缓进入胃里。温暖的饱腹感逐渐驱散了身体的冰冷和紧绷。

  间桐池能清晰地感受到,心中那股因血腥、阴谋和压力而产生的躁动,正随着这简单的进食行为而慢慢平静下来。

  高速运转后略显混沌的思考,也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清晰与冷静状态。

  下一瞬间,短暂的宁静被粗暴打破。客房的门甚至没有被敲响,就被来者没有敲门就直接打开。

  动作算不上非常用力,却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甚至有些试探性的无礼。

  “能打扰一下吗?”一个声音随之响起,正是那位黑皮肤、肌肉结实的诅咒科魔术师米克.葛拉吉利耶。

  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看似随和、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