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零’与‘根源’染上多余的色彩,反而封闭了它那难得的意义。”
他斟酌着词语,最终眯起了双眼,仿佛直视那不可名状的存在会灼伤灵魂。
“不管怎么说,”他重新组织语言,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所谓的魔术,到头来都是为了到达那里的副产物没错。当然,能够接触超常、达到超人境界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承认着魔术带来的力量感,“正因为人类生而弱小,才会忍不住追求那样的超乎常理。然而,”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如同在陈述一条冰冷的铁律,“究极的目标,终究不在那里。”
他一句一句地堆叠着话语,像是在搭建一座通往虚无的阶梯:
凡是现代的魔术师,大多都心知肚明根源是无法到达的。
魔术本身,早已从神话时代的辉煌顶峰不断衰退,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河流,注定无法抵达源头。
如今,据说可能是最后一人的第五名魔法使也在极东现身,通往根源的门扉,几乎等同于彻底关闭了。
可是,即使如此……
魔术师们也无法放弃。
如果能够放弃,从一开始,就不会踏上这条荆棘密布、注定徒劳的道路。这份执着,早已刻入了他们的骨髓,融入了他们的灵魂。
“而巴鲁叶雷塔,”间桐池的目光重新聚焦,带着冰冷的审视,“就是为了到达那里,选择了‘美’这条道路的家门。”
“……道路?”爱尔奎特轻声重复,这个词对她而言,似乎承载了太多人类特有的执着与悲壮。
“嗯。”间桐池微微颔首,“这个你应该听说过原本,美感对人类来说,是一种生存所需的功能。”
他的话语如同开启了尘封的历史卷轴:
例如,法国拉斯科洞窟那些描绘野牛与狩猎场景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壁画。
例如,在奥地利威伦多夫遗迹发掘出的、那尊象征丰饶与生命力的旧石器时代女性裸像(维伦多尔夫的维纳斯)。
这些被称为原始美术的作品们,以最质朴的方式,明示出人类与“美”之间那密不可分、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关系。
“关于美的作用,魔术体系里有一种观点是这么认为的”
间桐池的声音带着一种传授秘仪般的肃穆,“观看美的事物,就是让自身变美。”
“……让自身……变美吗?”
爱尔奎特惹人怜爱地皱起了她那金色的眉毛,这个观点显然超出了她基于本能的认知范围,让她感到纯粹的困惑。
“呵呵呵。”间桐池难得地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并非嘲讽,更像是对人类这种奇特逻辑的感慨。
“很奇怪吧?不过,我想你知道‘美术与文艺是灵魂粮食’这种说法吧?”
“……啊,是的。”爱尔奎特点头,这个比喻似乎更容易理解一些。
“在根本上,似乎是同一件事。”间桐池解释道,“根据某个家伙所言,美术,在魔术视角下,本质上是一种‘共鸣咒术’。”
他刻意使用了这个魔术术语,“透过鉴赏美术,使本人的灵魂与灵性受到‘净化’的感觉这正是我们感受到的‘美’的真面目。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与提升。”
爱尔奎特像只理解了指令的小动物般,认真地点头,金色的发丝随之晃动。
她思索了片刻,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理解的光芒,缓缓开口,将话题推向了极致:
“那么,如果有……‘究极之美’……”
“代表我们的灵魂说不定会一口气提升到高次元。”
间桐池接过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种冰冷的逻辑推演。
“怎么样?在目睹了黄金公主之后,有觉得自己变成像样一点的人类了吗?”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刻意的调侃,目光扫过爱尔奎特那毫无瑕疵的容颜,“不过,你的脸本来就很漂亮。”
“──请别提我的脸。”爱尔奎特几乎是立刻回应,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窘迫的坚决。
她微微别过脸,金色的长发遮掩了瞬间的异样。这个反应有些莫名,带着一丝非人者对人类审美评判的微妙抗拒。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昂贵的丝绸被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间桐池静静地躺在无重力的床铺上,感受着体内那份被极致舒适反衬得愈发清晰的沉重。
“……不过,”他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丝自嘲般的醒悟,“其实我会像这样不禁大谈关于美的话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对面那座黑暗的月之塔,仿佛穿透了层层石壁,看到了那抹紫色的身影和那双熔金凝银的异色瞳眸,“……正是她这种魔术的作用吧。”
黄金公主蒂雅德拉的存在本身,就是巴鲁叶雷塔“美之道路”的终极宣言。
她的“美”,不仅仅是一种视觉冲击,更是一种强大无比的、强制性的“共鸣咒术”。
它迫使目睹者思考“美”,谈论“美”,灵魂不由自主地试图去理解、去靠近、去“净化”
这正是巴鲁叶雷塔所追求的,通过“究极之美”撬动灵魂、接近根源的恐怖实验。
连间桐池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场宏大魔术的参与者与证明者。
“举例来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那就像……为一本书、一首诗深深感动,因此改变人生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种共鸣,那种灵魂被触动、被重塑的力量,本身就蕴含着超乎寻常的魔力。”
随即,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如同冰冷的锤击,将黄金公主的存在置于这个比喻的顶端:
“但是,巴鲁叶雷塔追求的‘究极之美’,其本质在于如果能必定引发那种现象……”
他的话语在这里刻意停顿,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那种即使在最出色的名作与最‘波长相符’的读者之间,都极少发生的、可遇不可求的灵魂共振现象……”
“如果能让这种共鸣,成为目睹者无法逃避、必然发生的结局……”
第673章 逃亡(4k)
“那么,这无庸置疑,就是一种魔术。”
间桐池斩钉截铁地下了定义,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刻印,“一种强制性的、规模化的、精密运作的‘共鸣咒术’!”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结论本身也需要力量。那冰凉的、带着薄荷与金属气息的眼药水残留的感觉,似乎也无法驱散此刻心头的寒意。
“或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吐出了那个足以撼动魔术师世界根基的词汇,“……形容成魔法的领域,也不为过。”
大约十秒钟的死寂,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拉长,只有间桐池袖中那冰冷宝具的脉动,如同异界的心跳,在奢华而压抑的客房内规律地敲打着。
叩叩──
两声清脆、节奏精准得如同机械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寂静。
“──我可以进去吗?”
一道声音随之响起。声线平稳,音色清越,带着一种非人的、缺乏情感起伏的礼貌。
这道声音……有点耳熟。并非熟识之人的熟悉,而是不久前才在那场神性风暴中,如同烙印般刻入所有聆听者灵魂深处的、某种特定“完美”音质的复现。
间桐池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计算与评估。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躺在无重力床铺上的姿态,只是平静地回应,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请进,门没锁。”
对他而言,在这片彻底被伊泽卢玛家族意志浸透的领地,一道客房的门锁形同虚设,甚至可能成为某种触发式的陷阱。
身处他人的魔术工房,就如同主动走进了布满无形利刃的迷宫,锁与不锁,本质上并无差别信任本身,在这里就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幻想。
来者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几乎在间桐池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扇厚重的、雕刻着伊泽卢玛家徽的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线缝隙。
门外走廊壁灯那比客房内更为幽暗的光线,如同冰冷的刀刃般切入。
缝隙迅速扩大,完整地露出了门外的景象。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女仆。
正是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初次降临露台时,如同镜像般侍立两侧、容貌端丽到足以让人误认其为主角的那对双胞胎女仆中的一位。
她穿着一尘不染的黑白女仆裙装,身姿挺拔,表情如同精心雕琢的人偶,完美却缺乏生机。
她一手提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黄铜提灯,灯罩内跃动的并非火焰,而是一团柔和却冰冷的、如同凝结月华的光球,将她的面容和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
“我名叫卡莉娜。”
女仆用那平稳无波的声线自我介绍,由于一手提着提灯,她只行了一个极其简略却依旧无可挑剔的屈膝礼,动作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奉蒂雅德拉大人之命前来。”
“真是多礼。我是间桐池,”
间桐池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冷静地审视着这位名为卡莉娜的女仆,仿佛在分析一件精致的魔术道具。
“请问有何贵干?”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女仆卡莉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走廊阴影处。
看来,还有另一个人。
是她的双胞胎姐妹吗?间桐池的思维如同精密的齿轮般运转。
“请到这里来。”卡莉娜向着身后的阴影招了招手,语气依旧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随着她那句话,另一个人影,从走廊更深沉的黑暗中,缓缓靠近,步入了提灯光芒所能及的边缘。
下一秒
间桐池还以为自己的眼睛瞬间失明了。
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失明。而是一种更根本、更恐怖的认知层面的过载与崩坏!
有时候,极致的“认知”会如同海啸,以绝对暴力碾压一切现实的物理法则,包括人类脆弱的生理结构。
在那一刻,间桐池以等同于遭受最高阶精神冲击魔术的严重程度。
切身“感受”到自己的视觉神经纤维如同被强光灼烧般寸寸断裂,人类掌管处理这些视觉资讯的大脑枕叶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布满了裂痕!
一切的一切,在这份“美”的第二次、而且是如此近距离的、毫无保留的降临面前,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蒸发、碎裂、湮灭!
“初次见面。”
声音清越,语调平稳,没有丝毫情感起伏,却蕴含着一种神性般的威严与漠然。这问候本身,就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同时也可能灼伤)了聆听者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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