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645章

  认知到那个声音的存在,是一回事。

  理解其含义,是另一回事。

  而恢复对自身存在的掌控力……对于此刻聚集于此的、自诩为心灵堡垒坚不可摧的魔术师们而言,竟成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跋涉。

  时间失去了丈量的意义。几分钟?或许更长。

  死寂的礼堂中,只有粗重、压抑、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啪嗒……啵……”好几名魔术师手中紧握的酒杯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滑落,昂贵的香槟泼洒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晕开一片片刺眼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葡萄色污渍。

  然而,鞋面被浸染的主人却浑然不觉,他们的瞳孔依旧涣散,灵魂仿佛仍被囚禁在那双熔金凝银的异色瞳眸之中。

  “呃……”有人如同被抽掉骨头的傀儡,呆立在原地,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消失,脸色因缺氧而泛起骇人的青紫,直到身体发出本能的、濒死的抽搐,才猛地倒吸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

  “呜……呜哇……”更有甚者,无法承受那过于纯粹的、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美”之重压,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与嚎啕,如同最虔诚也最绝望的朝圣者目睹了神罚。

  如果这是某种精心设计的、施加于心灵层面的魔术攻击,在场的任何一位魔术师都会嗤之以鼻,并瞬间以十种以上的秘术进行反制。武装心灵,构筑精神壁垒这是踏入魔术世界最初、也是最基础的铁则。

  讽刺之处正在于此。

  正因为那降临的存在所展现的,是超越了“攻击”概念、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美”本身,是他们穷尽一生锤炼的、用以抵御外邪的心灵术式所从未设想过的“存在形式”。

  那层引以为傲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精神堡垒,在那双俯瞰众生的神性眼眸注视下,脆弱得如同浸水的薄纸,被轻易地、无声地、彻底地撕毁、湮灭。

  说来丢脸甚至可以说是对那位大作家“辉煌履历”的莫大讽刺就连身处外围、正试图用香槟和美女麻痹自己危险直觉的大仲马,也未能幸免。

  他那颗惯于编织谎言与故事的脑袋,此刻一片空白。

  浮夸的笑容僵在脸上,金牙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手中那杯刚续满的香槟,正顺着他微微倾斜的手腕,无声地流淌到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意识的短暂“断绝”,思维仿佛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河,瞬间冻结。

  唯一残存的,是视网膜上烙印的、那抹撕裂现实的紫色身影与熔金之瞳。

  “我是袭名白银公主的艾丝特拉.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

  坦白说,第二道声音响起时,其内容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已完全处于“认知之外”的领域。

  一方面,白银公主艾丝特拉的面容被一层薄如晨雾、却仿佛隔绝了次元的面纱所遮掩,增添了一分神秘莫测。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

  黄金公主蒂雅德拉的初次显现,早已如同超新星爆发,将礼堂内所有魔术师的认知能力彻底烧毁、过载。

  他们的“接收器”已经熔断了保险丝,再无法处理任何新的、同等级的信息洪流。

  环顾周遭,绝大多数宾客依旧处于意识涣散、感官麻痹的状态,如同被施了集体石化术。

  目睹天主真身降临、承受神威的信徒,其反应恐怕也不过如此。

  塞特拉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了更加骇人的景象有几位意志力稍强、勉强恢复了一丝自我意识的魔术师,正用颤抖的、青筋毕露的手指,死死按住自己的眼球!

  他们的脸上混合着极致的痛苦与一种扭曲的、近乎狂喜的冲动

  那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渴望:想将这惊心动魄的“美”作为此生所见的最后一幕,永远烙印在视网膜上!为此,他们甚至产生了戳瞎自己双眼的可怕冲动!

  之所以还能压抑住这股自毁的疯狂,或许仅仅是因为一丝更加卑微、更加“肤浅”的欲望在挣扎

  也许……也许还有机会,能再次目睹同样的、足以焚毁灵魂的神迹?这渺茫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成了他们残存理智最后的救命稻草。

  “呃……咳咳!”大仲马猛地一甩头,像是刚从最深的海底挣扎着浮出水面,喉咙里发出被酒液呛到的声音。

  他剧烈地咳嗽着,狼狈地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香槟,昂贵的液体浸湿了他名贵的礼服前襟。

  “妈的……妈的!”他低声咒骂着,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后怕。

  那颗金牙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依旧失魂落魄、甚至做出自残举动的同行们,一种混杂着荒谬、恐惧和极度不爽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操!”他狠狠地、无声地骂了一句,眼神却锐利如刀地扫过露台上那对神性姐妹,尤其是那抹紫色的身影和那双熔金之瞳。

  那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景象让他灵魂深处都在战栗,但属于“故事创作者”的本能,却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

第670章 方便(4k)

  塔的内部远比其倾斜怪诞的外表更为宏伟。

  古老的石壁被精心打磨,镶嵌着闪烁着幽光的矿石与金属纹路,构成繁复而充满神秘意味的几何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稀有熏香、陈年羊皮纸、以及某种深沉、如同大地脉络般搏动着的魔力气息。

  宴会厅位于塔的中层,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将温德米尔湖的绝景尽收眼底,此刻却被厚重的天鹅绒帷幕遮挡了大半,只留下缝隙透入些许暮色,与厅内无数悬浮水晶灯散发的、如同星群般璀璨却冰冷的光芒交织。

  间桐池并未融入那衣香鬓影、低语浅笑的宾客群中。

  他选择了二楼一处相对僻静、被巨大石柱阴影半掩的回廊角落,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穿透下方辉煌的光影与人潮,精准地落在宴会厅那如同小型舞台般抬高的主位上。

  那里,端坐着两位存在。

  黄金公主蒂雅德拉。白银公主艾丝特拉。

  即使隔着相当的距离,即使身处这充斥着古老魔力和贵族气息的塔楼核心,她们的存在感依旧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蛮横地攫取着所有投向那个方向的视线。

  蒂雅德拉的紫色礼服如同凝固的夜空,其上流淌着星尘般的微光。

  那双熔金与凝银的异色瞳眸,即使在光影变幻的厅堂中,也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神性光辉。

  艾丝特拉的面纱增添了几分朦胧,却丝毫未能削弱那份源自本质的、令人窒息的完美轮廓。

  间桐池静静地注视着她们。那双深邃、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黑色眼眸中,没有丝毫下方宾客那种狂热、窒息或自毁般的迷失。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如同鉴赏家端详一件稀世珍宝,又如同猎手评估着丛林中最危险的猛兽。

  他在那两人身上,清晰地看到了一种无比熟悉的东西。

  美貌。

  那是一种超越凡俗理解、近乎法则本身的“美”。它并非简单的五官精致或仪态优雅,而是一种由内而外、如同天体引力般存在的“力场”。它扭曲感知,撼动心智,是世间最锋利的无形之刃。

  然而,在间桐池那如同寒潭般平静无波的心湖中,却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是源于比较的、近乎本能的认知:

  虽然……不比基兹那般浑然天成。

  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如同幽影般在他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但……

  间桐池的视线缓缓扫过蒂雅德拉那堪称造物主杰作的面容,掠过艾丝特拉面纱下若隐若现的完美轮廓。

  ……也是极美的事物。

  他平静地承认。

  间桐池低沉的、近乎耳语的自言自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二楼的阴影中消散:

  “……那就是黄金公主吗?尽管听过传闻,没想到达到了那种境界,不得不赞赏伊泽卢玛的历史呢。”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露台阴影处,仿佛还在回味那足以撕裂时间的神性之美。

  然而,他低语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

  啪、啪、啪

  清脆、有力、节奏分明的掌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三颗石子,骤然在下方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回荡开来!

  这掌声并非雷鸣,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重新响起的、轻柔的背景音乐,也撕裂了黄金公主离去后残留的、令人窒息的迷惘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掌声的来源,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

  她身形并不高大,却挺直着如同雪松般的背脊,那份挺拔甚至让许多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如同狼毫般闪耀着高贵而冷冽的光泽,映衬着她布满深刻皱纹、却充满坚毅神情的脸庞。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时髦、色调浓郁的祖母绿礼服,与她的银发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此刻,她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手,正不疾不徐地拍击着,每一个掌声都清晰得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了不起,拜隆卿。”

  老妇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月之塔入口方向那里,拜隆卿正拄着手杖,微微欠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爽快而充满力量的掌声,配上她那份毅然决然的态度,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形的魔力。

  下方那些因神性之美冲击而茫然自失、甚至涕泗横流的魔术师们,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地一个激灵!

  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僵硬的肢体也找回了知觉。那掌声,像是一个强大而稳固的“精神锚点”,将他们从濒临崩溃的感官深渊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巴鲁叶雷塔阁下。”

  人群中,有人带着敬畏,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号。声音虽轻,却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恢复神智的宾客中激起一片压抑的骚动与了然。

  巴鲁叶雷塔(Barthomeloi)。

  时钟塔十二君主(Lord)之一,创造科(巴鲁叶雷塔)的现任当家。

  随着这位君主的登场与掌声,仿佛一个无形的信号,露台阴影处再次传来细微的动静。

  黄金公主蒂雅德拉与白银公主艾丝特拉那令人窒息的身影,在两名如同镜像般的女仆无声引导下,缓缓地、彻底地退回了那片深邃的阴影之中,如同神收回了们的惊鸿一瞥。

  “呜……”几声压抑的、充满痛苦与不舍的呻吟从人群中传出。

  究竟有多少位魔术师,在目睹了那超越凡俗的神迹后,内心升腾起让时间永远凝固在此刻、甚至就此死去也甘愿的疯狂念头?

  无人知晓。但那份极致的渴望与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如同实质的寒气,弥漫在刚刚恢复些许生机的空气中。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流淌的背景音乐也适时地更换了曲目。舒缓、优雅、带着一丝慵懒与梦幻气息的旋律流淌开来

  那是格伦米勒的《月光小夜曲》(Moonlight Serenade)。

  悠扬的萨克斯风与柔和的管弦乐交织,如同温柔的月光试图抚平刚刚经历的神性风暴留下的余悸。

  然而,这抚慰人心的乐章,并未能完全驱散某种更为强大的存在感。

  巴鲁叶雷塔君主调转了方向。

  她并未走向主位,也没有理会拜隆卿,那双仿佛能洞悉灵魂的锐利眼眸,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了二楼回廊间桐池所在的阴影角落。

  她迈开步伐,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女王巡幸般的威仪,径直朝着楼梯走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意有所指的、甚至可以说是充满玩味的微笑,仿佛早已洞察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