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她的目光有些游移。
然而,葛拉夫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间桐池身上。
“你有一双,能看清人心的眼睛啊……”
他的话低沉且平缓,仿佛从地下深处传来,声音中并无急迫,却又透着让人不安的沉稳。
那句“眼睛能看清人心”像一把隐匿的钥匙,划破了空气中的宁静,使得整个空间似乎都凝固了
。空气中的烟雾愈加沉浮,环绕在老人周围,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接着,葛拉夫冷冷地低笑一声,眼神微微一转,“喂,弟子。”
“干嘛,老头。”
富琉从那座沙发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回应,但眼中隐约有些警觉,显然他并不习惯这种突然变得带有深意的对话。
“如果只是要不断往下深入大魔术回路,的确有办法做到。”
老人缓缓站起身,脚步不急不缓,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但是我可没说过……能够在存活的状态下做到喔。你做好这种觉悟了吧?”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但话语中的威胁却如同沉重的锤子敲击在富琉心头,令他微微一顿。
“你觉得我没准备好吗?”富琉冷冷地反驳道,眼中闪过一抹冷冽。
“委托内容就是这样,这也无可奈何吧。”
富琉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坚定,似乎已经决心为这场冒险付出代价。
葛拉夫轻轻一笑,眉头微微挑起:“委托……哈哈,委托啊。我的弟子还真是便宜地出卖了性命啊。”
他这句话像是玩笑,但其中的讽刺意味却无可忽视。
富琉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但没有再出声。
“对了,既然你们这边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葛拉夫忽然转变话题,眼睛扫过伊薇特和间桐池,口气带着不以为然的意味,“不过,别忘了,像这样畅所欲言的谈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哈,还真是突然跑进别人家中畅所欲言啊。”他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有些好笑,“那么,你们准备好所有人的探索用装备了吗?”
间桐池的目光与葛拉夫交织了一会儿,他眼神锋利,仿佛不打算留有余地。慢了几秒钟后,才开口问道:“……可以吗,葛拉夫先生?”
“好了,让我确认一下。”
葛拉夫的眼神锐利地扫向富琉,脸上掠过一抹不屑的表情,“既然会过来我这里,你应该带来了吧,蠢弟子。”
“我带了我以前下迷宫时用过的工具。”富琉不耐烦地把一个破旧的包裹递到老魔术师面前。
葛拉夫打开袋子,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随即啧了一声。
“都是旧货。”
他的话语直接而简单,带着强烈的批评色采。
葛拉夫缓缓起身,动作仿佛是被时间锈住的老钟轮,但那副咂嘴的模样却与富琉如出一辙,令人不由得怀疑,这对师徒究竟谁影响了谁。
“你们就在这儿等三十分钟。”
他甩下一句话,如同吩咐几只不太聪明的猫。
“三十分钟?!”
伊薇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富琉先生也说了,距离冠位决议的召开已经不到二十三小时了!”
但老魔术师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一边走向玄关,一边抬起手随意挥了挥。
“只要等这三十分钟,我能替你们节省整整半天的路程。”他回过头,神情淡然却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
“感激的话就别说了,用泪水把地板洗一遍也无妨。”
话音落下,玄关的布幕被他一掀,老人就这样悠悠然消失在薄雾与晨色之间。
正好三十分钟后,玄关的布幕再次被风掀开,葛拉夫的身影踏进了屋中。
“你们居然没逃,老老实实留下来了啊。”
他像是在评论天气那样随口一说。
“你这个──!”
伊薇特咬牙切齿地提高嗓门,但葛拉夫根本不理她,只是轻轻耸了耸肩,那副懒散的态度和富琉像得令人火大。
不过三人都发现了老人背在背上的编织篮,证明他并非只是在外面无意义地徘徊而已。
他确实去做了什么准备。
“好了,跟我来。”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迈步出门。
就像来时一样,众人再次发动了术式强化步伐。
若有旁观者在场,只会看到几道影子在荒原上高速滑行,几乎像是御风飞驰。
葛拉夫领着他们离开了城镇,前往一处位于外围的低矮丘陵脚下。
那是一片荒芜的死地。
他们不过离开车站下车的山岳不远,但眼前这片土地却像是被遗忘的骨架。
草木皆无,风沙滚动,裸露的地表龟裂如鳞,灰白而无光。
仿佛此处原本就是一具巨龙的尾骨,如今风化成荒丘。
干燥的风自四面八方拂来,不再像地表那般寒冷,却藏着另一种令人不适的震颤。
魔力如同静电般一阵阵撕扯着魔术回路,叫人皮肤发麻,脑中生涩。
从天顶倾泻而下的光芒带着扭曲的色温,不再是太阳的光,倒像是某种生命活动的残响
哪怕只是土地,在“灵墓阿尔比恩”中也仿佛拥有敌意。
这里不属于活人。
“应该会从平常那个位置切入吧。”
葛拉夫一边环视,一边点头自语,仿佛已经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这附近还算合适。”
他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
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葛拉夫卸下背上的编织篮,随手丢落地面,落地时发出闷响,明显不止是空的。
他那双写满了倦怠的三白眼,缓缓地、逐一扫过在场众人,像是在挨个给每个人判定体温与价值。
最终,目光落在了间桐池身上。
“你用几步,可以飞跃到那边的山丘顶上?”
顺着他下巴所指的方向望去,是一座孤峰般耸立在荒野上的山丘。其顶高悬半空,从平地起算,怕是有二十公尺有余,轮廓粗粝、仿佛远古遗留下的象牙断骨,令人望而却步。
“一步吧。”间桐池稍加估算,淡淡地回答。
随后,他如一阵风般滑过视野的边缘。
只是一个恍惚间他已立在山顶,衣摆尚未停歇,便又如坠落的流星,倏然折返,稳稳落地。
葛拉夫望着他的动作,喃喃低语:
“高速咏唱吗……真是惊人的魔术技巧啊。不过这样就方便多了。探索阿尔比恩时,记得尽可能占据制高点……你应该也会几种自动侦察的魔术吧?”
“嗯。”间桐池简短点头。
“很好。”老人咧了咧嘴,像是在回忆某段往昔。
“那种魔术在阿尔比恩也很有用,不过在大魔术回路,你最好别过度集中魔力。毕竟这里任何地方都充满了魔力,随时都有遇敌反应那就没意义了吧。虽然精密度会降低几分,限定侦察魔术反应的对象是基本的做法。”
“限定反应对象?”这句话引起了间桐池的兴趣。
“嗯。指定属性就够了。只需每隔一秒变更一次侦测目标的属性,就能避开绝大多数误报。”葛拉夫轻描淡写地说道,像是在念一则陈年口诀。
间桐池点点头,默默记下。
“既然你都懂了,那么这个就给你吧。”
老人说着,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一张普通的影印纸,边缘因反复折叠而微微泛黄。
虽然施加了最低限度的保护魔术,风一吹仍旧在他手中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裂。然而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与注记,却如锋刃般闪耀着实用的光芒。
“这是阿尔比恩目前最详细的一份地图。我托几位老友打听了一圈,也查证了近几个月怪物的出没路径。只要富琉照着这张路线图走,理论上能将低层迷宫里的遭遇战压缩到最低限度。”
站在旁边的富琉脸色瞬间变了。
“喂,老头!你到底是怎么搞到这种东西的?”
“一个活不了几年、连像样魔术都施不出的糟老头,窝在采掘都市的角落,难不成连几份地图情报都弄不到手吗?只要照着路线走,理论上只会碰到极少数栖息在魔力回路核心附近的幻想种。有点用,总比没有好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富琉突然大声喊出。
身为弟子的占星师,此刻像是真的动怒了、
“你知道这东西在市场上值多少钱吗?以前我想弄一份这样的图,别人跟我要的是一年的收入!一整年!”
伊薇特也听得出不寻常,忍不住插话道:
“那你为什么……”
“像蠢弟子说的那样,我已经死了。”
老人语气懒散地说着,像是在随口应付,又像是在宣布一场过期的结局。
“死人不需要财产。既然我从来都不是合格的魔术师,就更谈不上有谁来继承我这些破铜烂铁。我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把原本迟早要放下的东西先交出去罢了。”
他又从脚边编织篮中取出一个背包,丢给富琉。
“里面装了一些最近常用的探索工具。你不需要我说明,用法你都懂……还有,这把也给你吧。”他掏出一柄短刀递出,“这是我年轻时随身的刀。以前没找到机会给你,现在补上。”
富琉接过,沉默片刻后低声问道:“……你确定?以前我不管怎么求你,你都不肯松口的。”
“我那时候舍不得。”老人淡然地答,“现在身体已经用不了这玩意儿了,留着也是生锈罢了。”
富琉背起背包,指尖缓缓摩挲着刀鞘,最后将它收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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