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问,脸上的表情介于无辜与玩世之间。
“那还用说?”
伊诺莱语气微冷,“我知道你有不只一位妻子,也知道你有比这更多得多的女儿。身为君主,这点随心所欲当然是被容许的。但,‘秘骸解剖局的局员’这个身份,恐怕不能归入你平常的家务事里。”
“那就没办法了,我来说明吧。”
麦格达纳耸耸肩,像是在摆脱某个令人苦恼的小误会,语气却仍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轻松:
“过去与秘骸解剖局进行联合调查时,我曾短暂进入过灵墓阿尔比恩。就在那座采掘都市,我遇见了她。”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柔和。
“她的外表自然值得称道但更吸引我的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她依然保有直视事物的勇气与清明。我曾经试图特意提出申请,要将她带回地面,但她拒绝了。”
“因为如果离开那里,我就帮不上爸爸了。”
阿希拉低声说道,语气温柔而坚定,随后缓缓走向麦格达纳,靠在他身旁,像是回到了归属的地方。
他则伸出手,毫不避讳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姿态亲昵,眼神中没有一丝羞赧。
麦格达纳的“多情”,在魔术世界早已众所周知。
他的妻子足以开设两个使魔契约专属分部,而他的子女若真要统计,只怕光是登记在册的都可组成两支完整的棒球队。
在政治联姻仍是主流的魔术界,这并不稀奇,甚至可以说是战略性操作。然而,竟然连哈特雷斯的弟子都被他纳入家族体系之中……
伊诺莱沉默地盯着面前的女子。
阿希拉依旧没有低头,在吊灯投下的光辉下,她静静站立,脸色从容,手中拿着那份属于秘骸解剖局、理论上应对外保密的文件。
“但嘛……”
麦格达纳的声音像是散步途中顺便拾起的野花,“既然哈特雷斯博士连自己的弟子也可能杀害……那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她可是我珍贵的女儿。”
他站直身子,轻笑着说:“你们可以说我是个糊涂爸爸那也无妨。”
他摊开双臂,像是在宣告一个无关政治与利益的私情。
他与阿希拉就这样站在一起。
从外表看来,他们是跨越人种、身份、立场,缔结牢固羁绊的一对父女。
只是,这副画面,在场中某些人眼里,未必只是亲情的象征。
伊诺莱沉默地望着麦格达纳。
她的目光里一开始仍带着质疑,甚至几分不加掩饰的厌倦那是钟塔君主惯有的姿态,是习惯了坐看愚人玩火、最后自己收拾残局的那种冷淡。
但几秒之后,她似乎想通了什么,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靠回椅背。
她此刻显得比方才更加懒散了,却也更加危险那是一种只在确认猎物逃不出掌心后,才允许自己慢下动作的状态。
“你啊……”
她的声音低缓,却不轻佻,像是将某个念头反复咀嚼后吐出的一句评语。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麦格达纳微微一笑,依旧是那副粗犷的口气,像是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
“当然知道。”他说。
“无非是让这个世界上,本就少得可怜的魔术师们,再少一些而已。”
第587章 另一角(4.4k)
某个阴暗闭塞的房间中,惟一能称得上“照明”的物品,只是一根孤零零的蜡烛而且还不是无烟蜡烛。
火苗忽明忽暗,时而跳动,时而几近熄灭。
墙角堆着些废纸与旧书,空气中弥漫着油腻与蜡脂混杂的气味。
“喂喂喂,我说有必要搞得这么鬼鬼祟祟的吗?”
坐在案桌前的光头男子把手中那支廉价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火光下那枚金牙在他张嘴怒吼时折射出可笑的光泽。
“没有女人没有酒的生活,老子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尽管口气粗俗,满脸不耐,但房中并未升腾出真正的火药味。
男人只是习惯性地发泄着,像是笼中猛兽对铁栏的咆哮。
“现在是非常时期。”
站在他身旁的风衣男子低声道,语调平缓,不见一丝波澜。
“整个欧洲的地下魔术世界都在传你我二人的通缉令,Caster。”
烛火摇曳着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轮廓,影子落在墙上仿佛一张冷峻面具。
他的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却偏偏让人觉得格外安静得不真实。
那种平静,像是压抑着某种极端的东西只有与他关系匪浅的从者,才可能察觉一二。
“我说啊,”
光头男人把椅子往后一仰,两脚抬上桌子,不屑地看着眼前的御主,
“你是不是太过小心了?焦点位现在明显在明天那场……什么国际决议还是神秘冻结会谈来着,反正不是你。你这种小老鼠,就算躲进米缸也不会被猫瞄上。”
他的金牙闪了一下,话语中满是轻蔑却也不是嘲笑,而更像是老朋友之间熟悉的毒舌打趣。
而被他讽刺的风衣男人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Caster一眼。那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对方的叫嚣不过是一阵风。
随即,他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小心驶得万年船。作为大作家的你,应该知道这句中国古语的吧?大仲马。毕竟你不是说,你睡过的几百个女人中,还有中国的杨贵妃吗?”
那语气仿佛随手一捻的调侃,带着隐约的讥诮。
而这话一出口,光头Caster眼睛一亮,仿佛被戳到了什么骄傲的点。
“兄弟,要是你想聊女人,那我可得认真回应了。”
他一边摆手,一边露出那颗金灿灿的大牙,语气骄矜得像个讲述神迹的老骗子。
“别说杨贵妃,我跟你讲连凯撒那个埃及婊子,克里奥佩特拉,我都玩过不止一次。她床上功夫可不比她政治手腕差,啧啧啧。”
他摇头晃脑,仿佛真的在回忆什么旖旎时光,脸上的陶醉像是品了一口顶级红酒。
面对风衣男人先前的讽刺,他没有丝毫羞愧之意,反倒得寸进尺,大言不惭地细数起自己那荒诞、虚构且完全无从考证的“辉煌战绩”。
像是一个沉溺于自己神话中的人,沉浸得令人啼笑皆非。
“哼。”风衣男人轻哼一声,像是把那点讽刺憋进喉咙,强压下想接话的冲动。
他很清楚,若是与这位“名声远大”的大作家较真,注定是场无谓的嘴仗。
去纠正大仲马的谎言毫无意义那人甚至不相信“谎言”这个词本身是真的存在。
在他笔下,真与假不过是叙事结构的一部分。
于是风衣男人转开了话题,不再纠缠于唇枪舌剑。
“……根据你的观察,在那场冠位决议之后,那件事真的会发生吗?”
他语气沉重。言辞虽然隐晦,却显然指向某个即将动摇魔术世界根基的动荡事件。
大仲马闻言翻了个白眼,夸张地耸肩,语气中满是烦躁。
“兄弟,你今天已经问我多少遍了?三十七?四十?再怎么说我这能力也不是打印机,按一下就给你吐出一页答案。”
他将椅子往后倾斜到危险的角度,用后脑勺枕着椅背,抱怨得像个没睡醒的艺术家。
“就算只是个小技能,一天反复用上几百遍也会烧脑子好不好。况且我这是A级的技能诶!是A!不是你那种杂鱼C级通灵术能比的!”
风衣男人沉默片刻,轻声道:
“但你也知道这不是小事。‘他们’已经开始在布阵了,甚至连圣堂教会那边也……”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得比你还清楚。”
大仲马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阴影。
“时代观察”。那是他被记录在英灵座上后所拥有的保有技能之一。并非对个体的观察,而是对整个时代浪潮的感知与捕捉。
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那个激烈反对第二帝国、终生倡导共和的作家,被当局驱逐流亡,在动荡与战争的各国之间辗转,最终以笔为刃,书写下属于自己的史诗。
正因如此,他的“观察”不指向命运,而是历史。
哪怕只有轻微的预兆,他也能嗅出一场大动乱的气味,甚至在那气味刚刚渗出时,就已经笔下留痕。
不过……
“我早就告诉你了吧?那东西确实会发生。”他睁开眼,语气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而且,不是‘如果’,是‘必然’。”
风衣男人眉头轻皱。
“……你确定?”
“确定到我都想写篇小说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炫目的金牙,“名字我都起好了,就叫《王冠落下之时》。”
说完,他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刚预见了整个魔术世界即将倾覆的未来,不过是找到了个题材不错的故事罢了。
风衣男人在听到想要的回答后,脸上的神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冷静、沉着的面具。
但控制不住轻颤的双手却背叛了他。
那并非恐惧,而是名为“确认”的悸动。
仿佛一根本就不愿触碰的弦终于被拨响,随着那刺耳的音调,连整条神经链都随之绷紧。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要从咽喉深处慢慢拔出
然而下一秒,一记熟悉的冷嘲打断了他的节奏:
“我说,兄弟,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当主角吧?”
大仲马歪着头,露出那个金灿灿、让人想直接拔掉的大金牙,语气轻佻得令人火大,
“要我说嘛……老鼠就是老鼠,哪怕钻进国王的寝宫,也成不了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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