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忒莉芙丝没有再踏进屋内,木质的共鸣已经将这破旧的木屋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原来没有拿到啊……”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怅然,宛如遇上了什么无法理解的难题,在兜兜转转猜想到答案之后,却又发现这个难题只是野史编造出来的一个无稽的片段。
“那这番折腾,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阿忒莉芙丝像是对自己提问一般,喃喃轻语道。
……
在阿忒莉芙丝年纪还非常小的时候,便已经来过这个村落了。
那时候赫洛德城还处于倾落前的最后的辉煌时刻,全世界都是精灵的踪迹,人们崇敬精灵古老的文化中蕴含的那些不可言说的厚重的力量,所以即使所有的精灵只是源自于一个浮空岛上的城市,人类也对他们十分地尊敬。
当然,精灵也是对得起这番崇敬的,他们没有什么野心,散落在世界各地也是为了追寻自然和生命的真谛。
正是出于这种与世无争的理念,精灵所到之处,当地人都会得到出人意料的无私帮助,不管是协助进行建筑工事,还是运用法术改善环境,这些都为当地人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变化。
而精灵们唯一的需求便是感受发生在人类与自然之间的、那些诸如和谐共处或者是互相矛盾的状态下,生命之间的微妙平衡。
当然,这对于人类来说是很奇怪的事情,可能正是由于这样的意识形态的无法相融,人类才会始终是人类,精灵才会始终是精灵,二者之间虽然偶有通婚,但始终泾渭分明。
在阿忒莉芙丝刚离开赫洛德城的时候,她顺着从浮空岛出来的商道一路来到孤高村,那是她离家最远的一次,但作为赫洛德王女,她对自己的旅途并不担心,极强的自然亲和与魔素亲和让她即使在森林里随地捡垃圾吃也能健康地成长下去。
那时候龙角领还是一块无主之地,诺拉德王国的前任国王是一位守成之君,以双峡领、半块山荒领和半块森海领为领地,将境内的城市治理得非常繁荣。
阿忒莉芙丝很快遇上了她旅途中的第一个困难,即无法理解人类的货币是如何使用的,还有其背后的经济逻辑到底是什么,作为一只精灵,她在赫洛德城内除了少量的以物易物,连正经的交易都很少看见。
不过好在孤高村的村民深谙此道,当阿忒莉芙丝险些被一个外地行商用一个新奇的小玩具骗取了身上所有携带的财产时,一个中年村民站了出来,揭穿了外地行商乱定价以及故意弄坏玩具索要赔偿的行为,挽救了阿忒莉芙丝的钱包。
虽然她后来得知那个中年村民是为了借此机会请求精灵势力打击外地商贩才帮助的她,甚至一开始他们还是故意冷眼旁观等待她被欺诈,但阿忒莉芙丝还是觉得,自己在其中受到的帮助是真实而善意的,毕竟最后,中年男人还是认真地教了她几条和商贩打交道的注意事项。
其中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条,便是「经商的核心问题,不是看你有什么,而是看对方要什么」。
时过境迁,阿忒莉芙丝在漫长的旅途中懂得了许多东西,对这句话的理解也已经不再像年幼时期只停留在文字表面了,她在人类社会中见到了更多的事情,有直接验证了这句话的,也有类似于这句话的变种的,但总归而言,她已经对此拥有了自己的见解了。
不像其他精灵离开赫洛德城时都已经完成发育,身为孩童的阿忒莉芙丝体内的精灵血脉还尚未完全激发,所以她的人类血脉给予了她对人类情感的深刻理解。
直至完成发育成为大人之后,她也没有丢失这份来自于人类血脉的强烈情感,反而由于精灵血脉的成熟,她对人类情感的理解变得更为纯粹,似乎那远离浮华的精灵血脉将她情感中的杂质全都一一地筛除,只留下了犹如钻石般璀璨的光辉。
所以,当她阔别许久之后再度经过孤高村时,见当年那个中年村民已经老去并且正在被严苛的村长进行私刑之时,她毅然决然地出手救下了他,并且来到田里用了精灵的法术来帮助他应对下一期的征粮。
但阿忒莉芙丝没想到,首先,人的记忆是非常短暂的,已经变成老头的男人根本不记得她究竟是谁,还以为只是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其次,人是会变的。
所以在离去之前,那老头满脸感激地要和她握手,阿忒莉芙丝没有多想便伸出了手,却没想到他立刻就给她戴上了禁魔枷锁。
虽然禁魔枷锁并不能完全阻断她体内的魔力,她随时可以用玉石俱焚的代价将面前的人一同摧毁,但她却并没有。
对人类行为而产生的无比困惑让她的自我与内心的情感发生了强烈的碰撞,这碰撞一直延续了下去,从她看着老头满脸喜悦地将自己交给卫兵,到卫兵一路用长矛远远地督促着自己的行进,最后再到陷于地牢之中,她还是依旧没有想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做那种自相矛盾的事情。
莫非老头要的不是丰收和安全,而是在金钱和危险之间来回挣扎?
阿忒莉芙丝觉得人类实在是很难懂,不过她也忘了,其实很多时候,连人类也不太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这样困惑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她原本以为自己要迎来生命尾声的时刻,那一天,拉提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带着满口莫名其妙的奇怪用语,虽然身陷死局,却似乎完全不觉得绝望。
她还是秉持着天生的善意,期望那个天天叫她「兄弟」的男人可以活下去,所以即使带着这样那样的困惑,还依旧为他解答着有关这个世界的种种问题。
有时候阿忒莉芙丝也觉得有点奇怪,难道这个男人是文盲吗?怎么连魔法女神都不知道?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拉提斯以一种极其风骚的姿态干爆了她的牢笼,随后踩在从天而降的红龙身上,伸出手,向她发出了邀请。
什么「喝最烈的酒,学最强的马猴」这样的话……阿忒莉芙丝一直都很好奇马猴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无奈那个男人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无所不知的聪明精灵了,她也就没好意思问出那些许许多多的傻瓜问题。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毕竟,在这个如今她叫做「大哥」但实则是她的恋人的男人身上,她已经逐渐解决了自己有关于人类的最大困惑。
短暂的生命无常而热烈,漫长的生命恒久却疏离,而对于逐渐爱拉提斯超过自己生命的半精灵来说,她已经看见了自己最本真的意志。
生与死不再那么重要之时,她的爱与恨便更加分明。
第275章 精灵支线5.晋升六环法师
“所以你最后只从村长手中拿到了三十枚金怀特?”
阿忒莉芙丝站在屋外,看着屋内颤颤巍巍的老头,有那么一瞬间非常想和拉提斯一样露出老人地铁手机的表情,好在被她硬生生地克制住了。
“……对,对。”老头连连点头,惶恐地解释道:“这些钱都已经被我打牌输出去了……剩下的换了一套好一点的农具,然后就是买了匹马……”
阿忒莉芙丝默默点了点头,马匹既可以当生产力,也可以作为交通工具,在这样的穷破村落,拥有一匹可以来往于村镇之间的马匹,几乎等于是超脱了本村的商圈。
她顿了顿,时刻保持着的小范围「问道自然」效果像一阵淡淡的波纹一般,将面前这间木屋周围的环境映射在了她的脑海里,她不禁眉头微微一紧,感受着这附近的事物,疑惑地问道:
“那你的马呢?”
“我的马……”老头吞了口唾沫,满脸尴尬地说道:“死了……”
阿忒莉芙丝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发疼,无需多言,她也能猜到必然是沉迷赌牌畜养不善或者没有及时购置牧草等原因,发生这种事情对于这群刁民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出于了解这村子现状的考虑,她还是开口问道:
“怎么死的?”
“哈,哈哈……”
老头干笑了两声,吞吞吐吐地说道:
“前些时候输牌喝醉了,回来越想越气,给它灌了两斤麦酒……”
“……那也不至于直接死掉吧?”半精灵的心情越来越无语了起来。
老头抓耳挠腮了几秒钟,最后捂住了脸,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前一个晚上刚往麦酒里泡的两条蛇还没有死透的缘故吧……”
阿忒莉芙丝陷入了沉默,半晌之后她才回过神来,非常理智地放弃了思考这些问题,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
“这些事物与我毫无瓜葛,我来只是想和你说明,当年的因果,我已经在助你逃脱私刑和改善稻田环境之时还清了。虽然你谋害我将我送至牢狱,但我并不恨此事,因为这件事给我带来的更多是困惑,而这困惑也让我终于理解了人类。”
她向后退了一步,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丛细密的白花,她低头注视着白花,嘴角忽然扬起一丝微笑。
“不过,我倒要感谢你,倘若不是你,我也不会遇上我今生今世唯一的爱人……呵,这种私密的宝藏我便不与你分享了。”
阿忒莉芙丝带着笑意微微弯腰,将白花洒在了木屋的门口,随后点了点头说道:
“我并非执法者,所以并非前来审判你,只是我也并非是那些会让仇恨流逝在时间里的同族,因此请你余生都经受这稍显平淡的复仇吧。”
她双手交叉,右手抚在心口,左手先是搭在对侧的肩上,又虚拢在右手上方,最后轻轻地拂向外侧,如此行了个精灵礼,随即转身离开。
“什,什么……”
老头一脸茫然地爬起身,将头探出房门,在被阳光闪得一片模糊的视线中看向那身穿兜帽大衣的精灵离去的方向。
呆愣了片刻后,他低头看向地上的白花,正想伸手出去捡起一朵来看一眼,便惊讶地发现那白花竟神奇地浮起,随后散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老头惊慌失措地翻动起自己的衣着来,一股无缘由的心慌让他下意识地扑倒在地,胡乱地滚动着,无意义地嚎叫起来。
最后,当他撞翻了自己那如同垃圾堆一般的杂物堆时,才终于从这种无缘由的恐慌中回过神来。
“……那究竟是什么?”
老头喘着粗气,吃力地从垃圾堆里爬出身来,撑着手肘把身体翻了个面,双目无神地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一团浆糊。
忽然,他的手指触摸到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抓了起来,举到了眼前。
那是一片干枯的青藤叶,不知道有谁在上面用稚嫩而纤细的字体写了「谢谢」两个字。
一阵无穷无尽的悔恨瞬间撕扯住了他的心,他只感觉自己好像瞬间跌入了一片虚无黑暗的海洋,无数记忆碎片从他的眼前掠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却永远无法抓住。
随后他醒了过来,就在他清醒的这一瞬间,他知道了,自己的余生将永远为那些想不起来的错事而感到无休止的悔恨。
这就是精灵的诅咒。
……
……
『听说母神还在时,那样的诅咒会直接让人体验到「无光之海」的残酷,在一瞬间经历无穷尽的时光,唯有精灵才能从中坚持下来……』
阿忒莉芙丝走在孤高村的田埂上,纵目望向视野里最大的房子。
在这个散居的村庄,村中心和最适合来往行商进行停留的空旷地带自然便是最接近村长家的地方。
她来此也并非只是为了报一报私仇,也有别的目的。
首先便是孤高村的村长在抓捕她遣送至领主处之时,她发现这里的抓捕队伍非常完善,不像是临时组建的,兴许在抓捕她之前,这里也抓捕了许多其他的人。
其次便是由孤高村往南,在大约百余里的地方有一个叫做「稻关镇」的小镇,那里便是在龙角领主的密信里,拉提斯曾经居住过地方。阿忒莉芙丝正是想走这条路前往稻关镇,为拉提斯报以前被欺压的那些的仇。
在稻关镇之后,越过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便到达了龙角领中部的主商道,而通过这个商道,便可以直接前往龙角领的主城「金囊城」,在那里,她便可以按照协会任务的描述去探究仪式魔法的痕迹。
回到目前孤高村的情况,在知道仪式魔法的存在之时,联想到先前抓捕队伍的完善,阿忒莉芙丝不禁兴起了一丝怀疑,她猜想龙角领主想要施展的仪式魔法应该不只是那种一般性质的仪式,而是偏向邪恶混乱效用的仪式类型。
在诺拉德王国,仪式魔法并不是一个特别罕见的魔法类型,不过由于效用比较偏门,而魔网也不支持联网释放,还得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魔纹刻画,所以仪式魔法的使用者是非常少的。
一般性质的仪式魔法,有持续性将范围内群众进行思想改造的「忠诚钢印」,也有类似人工降雨之类的「天气申令」,但大多时候,使用者还是会选择申请神术援助……毕竟神术也有类似的效果,而且不像仪式魔法一样如此霸道。
至于邪恶效用的仪式魔法,阿忒莉芙丝知晓得并不多,她只是听说过有这样一类的魔法存在,而由于自身和诺拉德魔法界相互隔离,她也无法了解民间对于此种魔法的传闻。
不过倘若把思路联想到邪恶仪式上,看到那么完善的抓捕队伍,她就开始怀疑自己以及大哥很有可能和其他被抓捕的人一样,都是某种仪式魔法的材料。
『而且大哥也是有身世和血脉的,就是不知道他的血脉会如何激发……记忆中在家里书库翻阅过的资料也没提到过,只是说泰坦的思想比较超前,嗯,如果能知道激发条件的话一定要帮助大哥……』
阿忒莉芙丝脚步顿了顿,忽然很希望拉提斯现在就在身边。
『在解决掉过去烦恼的成长路上,倘若他能一直在我身边注视着我,那我该会有多开心呀……不行不行,小精灵,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天天想着撒娇啊!』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抬头看向已经距离不远了的村长府,手指轻轻搭在了魔导书上,强大的魔力稍稍一触,同时激发了「隐身术」和「飞行术」。
……
……
“村长大人,饶命啊!啊!”
沉重的马鞭抽打在一个青年男人的背上,他痛苦地惨叫着,手脚却被捆绑在一张桌子上,动弹不得。
“停下。”
村长抬起手,示意抽打男人的卫兵退下,随后走上前去,皱了皱眉,举起一碗开水狠狠地浇在男人受刑的位置,随即在凄厉的叫声中冷酷问道:
“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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