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大弹坑终于要被尸体装满，众人商量着是不是应该填埋的时候，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弹坑里面，将他们码放整齐的尸体炸了个稀巴烂，漫天飞舞，散落一地。
那些最早被放进坑里，已经死去许久的尸体重见天日，他们当中有的肚子鼓得像个气球，体内呼噜作响，不断有气体从他们的嘴中泄漏出来，就好像他们还活着，正在打嗝似的。
人类与兽人在这片土地上死亡，但其他生灵却仍在绽放着各自的生命力。
有一天派恩带着夜猫子伊莱文去站最后一班岗，此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过不了多久法国佬的炮击就会到来。
一人一兽看到有两只蝴蝶在堑壕前飞舞，它们好像不怕人似的，飞得距离是如此之近，甚至能看清它们黄色的翅膀上长着的红色斑点。
派恩和伊莱文对此都十分不解：这四周没有任何花草，它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一人一兽讨论许久，无果，只能无言地看着它们上下翻飞，然后落在一个头骨的牙齿上休息。
头骨的主人肯定不是在这场战斗中阵亡的，否则是来不及腐烂到这种程度的。
这条战线以前应该也发生过战斗，只不过这颗头骨现在才被炮击重新掀出来。
蝴蝶好像也知道法国佬的炮击什么时候会来，当派恩跟伊莱文返回掩蔽壕的时候，它们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了。
除了昆虫之外，鸟儿也是一样的，它们似乎也习惯了战争。
同样站过最后一班岗的黄毛弗瑞德里克甚至说他看到了云雀孵蛋，然后在炮击来临之前把幼崽带到空中。
众人（和兽）不禁纷纷感慨：“真好啊……要是我也能变成鸟儿，就立刻远走高飞，永远不再回来。”
只有派恩陷入了沉思之中，“或许……就算插上翅膀，也无法逃离这场战争。”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似的，天空中的法军飞机又开始多了起来。
战斗机倒是不错，除了为地面上的士兵提供一场精采的战斗表演之外，对他们没有什么影响。
但所有人和兽都像痛恨瘟疫一样痛恨侦察机，因为只要它们一出现，不出一两分钟，密集的炮弹就会落到他们头上。
有一天B连就这样损失了十一个人，其中还有五个是医疗兵，使得本就人员紧缺的B连更是雪上加霜。
每当太阳下山，夜幕降临，炮弹的咆哮也停了下来，世界陷入一片寂静时，前线的每一个人和每一只兽都会产生一种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错觉。
但好在他们不用真的走向生命的尽头，因为上面在确认法国佬真的只是在佯攻之后，他们终于得到了换防的命令。
在年末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当法军的炮击停止之后，疲惫的老兵混在一起，一同向不远处的山脉走去。
安全起见，他们连夜翻越了那座不算很高的小山，一路上见到了不知多少次被炮弹炸断或是被塌方掩埋的道路，还有彻夜赶工修缮防御工事的工兵，以及背着补给与他们相向而行的兽人运输队。
直到天色渐明，他们这群衣冠不整的残兵才翻越了山脉，在山脚下的一处临时营地旁站定。
军官们在队伍前来回走着，叫着团和连的番号。
每叫一次，就出列一撮人，稀稀拉拉的几个军服肮脏、脸色苍白的士兵。
少得可怕的一小撮人，少得可怜的残兵。
连长贝尔延克胳膊上吊着绷带，一次又一次地叫着B连的番号，但却再没有任何人走出来了。
似曾相识的一幕。
“B连出列！”
最后一次叫过之后，贝尔延克的声音变得堪称微弱：“B连全部都出列了？”
无人回应。
接着他嗓音嘶哑地问：“B连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又是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之后，他下了命令：“报数！”
“一。”
“二。”
“三。”
……
“二十二。”
数字在二十二停了下来。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那个声音又问：“还有人吗？”
等了一会儿，确定再不会有人把这个数字接下去了，他才轻声说：“成行军队列……”
士兵们等着，却迟迟没听到接下来的话。
隔了一会儿，命令才续上：“B连……”
话说到这里又再次中断，最后才终于艰难地说全：“B连，便步走！”
一队士兵，短短的一队士兵，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入晨曦。
二十二人。
第514章 DXVIII.梅尔里沙假日
仅从与前线的距离来讲，B连并没有后撤太多。
但是相对的，他们在平行于前线的方向上前进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据连长贝尔延克带来的消息说，为了奖赏他们在这次漫长的战斗中所作出的努力与牺牲，上级决定让他们去一处度假胜地放一个长假。
对于这个说法，众人（和兽）虽然心生向往，但却谨慎地持保留态度。
毕竟在他们心里，军队的公信力已经无限趋近于零了。
但随着他们乘坐的卡车持续行进，不出几日，一座位于山丘顶部的古老城市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才不得不相信这次上面确实遵守了诺言。
“我嘞个大擦擦，没想到咱们竟然被弄到了梅尔里沙市来！”
当大家纷纷感慨着这次军部的出手阔绰时，只有派恩不明所以：“没听说过，这座城市怎么了吗？”
加登瞪了他一眼，“亏你还是个大学生！连梅尔里沙市这种从古代到现代一直都很有名的城市都不知道吗？！”
派恩耸耸肩，“地理课一直不是我的强项。”
而且此时他的注意力也完全不在这上面。
自从离开原本的驻地后，他就一直有些忧心忡忡的，担心自己会跟莱茜和莉莉所在的兽医院越来越远，没法去看望她们。
只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四下打探了一圈的他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没人能明确地告诉他莱茜和莉莉究竟被送到了哪里。
从这个角度来讲，如果他能在梅尔里沙市的兽医院碰到这两只伤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心里怀抱着一丝重逢的希望，派恩稍微平静了一下心情，一边撸着怀中的狐娘真琴一边听B连的战友们给他科普梅尔里沙这座城市。
时间已经来到了新一年的1月份，真琴随时有可能会分歧，得先预热一下才行。
而在坐的各位就没有几个是地理好的，甚至还有许多人连中学都没上过，因此他们给派恩科普的东西基本都是些广为流传的小故事，没什么信息量。
派恩一边从他们支离破碎的讲述中整理着有用信息，手中一边撸着狐狸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猫，还一边欣赏着车外的风景。
他首先看到了平地上一个有些突兀的小土包，又看到了小土包周围的一些营房设施，才意识到那不是自然的造物，而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堡垒。
不多时，他又看到了一处小村庄与一片小树林，田间的农民正专心致志地弯腰劳作着，似乎对他们这些士兵见怪不怪。
随后很快，卡车开始爬上缓坡，他又在半山腰看到了一座更加宏伟、更加现代化的混凝土堡垒，数根大型炮管威风凛凛地伸出外墙，指向防御圈的外围。
而当卡车爬到山丘顶部，钻过了一道颇有年代感的城门后，映入他眼中的仿佛是一个从中世纪迅速过渡到现代的城市。
除了随处可见的3层普通居民楼外，城中到处都分布着堪称文物般的建筑：
从古代贵族居住的大城堡，到几百年前修建的以雅教大教堂，从几十年前一直用到现在的低矮市政厅，到旧城区的少数民族聚集区，应有尽有。
在并不宽阔的双车道大街上，汽车、畜力车、兽娘拉车与自行车共同构成这座城市的血液。
古老而高大的木质房屋充当了集市的功能，这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商家的泔水和垃圾就这样直接倾倒在街道上，就算不用靠近，也能听到喧嚣，闻到异味。
除此之外，基本上卡车每开过两个街区，就能看到一座军事设施，从军营、弹药库、野战医院、军官俱乐部，再到要塞工程局和要塞卫戍司令部，一应俱全。
通过自己的亲眼所见，以及从战友们口中拼凑出来的信息，当派恩踏上了这座城市的其中一处练兵场时，他已经大概了解了梅尔里沙市的过去与现在。
在历史上，这座城市可以称得上是兵家必争之地，曾数次在德法两大帝国之间易手。
甚至就连短暂强盛又迅速衰落的英普特格帝国、阿什托兹卡帝国、俄尔泊洛斯帝国和印坡王国都曾染指过这里。
基于以上历史原因，这座城市的民族成分极度复杂，虽然德克斯特人依然是主体民族，但总人数占比也只堪堪超过60%。
剩下的40%基本被英普特格人和俄尔泊洛斯人等少数民族以及混血所瓜分，其中甚至还有少量纯血法斯福洛人。
在德国最后一次从法国手里把梅尔里沙市抢回来之后，德国人终于下定决心要将这里打造成一个一流的要塞城市。
于是这座城市先后经历了两轮大规模的建设，前前后后施工了半个世纪之久，直到战争爆发后不久的1920年，才终于彻底竣工，变成了现在派恩看到的样子。
外层要塞是先施工的，防卫范围囊括了梅尔里沙市市区和周边的农村田地。
内层要塞是为了适应时代的发展，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新式堡垒。由于造价昂贵，因此只能缩小防卫圈，将其建设在山坡上，只保护梅尔里沙市的主城区。
不过这些事情与B连士兵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们在来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法军的前锋距离这里还远，短时间内不用担心战斗的事情。
由于整个营乃至于整个团都损失惨重，因此他们会在这里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等待重新整编。
光是B连，就需要补充一百二十多名士兵，三名驯兽师和三十多只兽人。
如果上面还打算给派恩升官，让他指挥更多兽人的话，则还需要补充更多兽兵。
这可不是一件小工程。
由于能预感到未来的时间还长，因此B连在兵营点过名后，连长贝尔延克干脆给全连放了假，让他们去城区自由活动。
所有士兵立刻欢呼一声，连破旧的衣服都不换、澡都不洗，就立刻融进了那充满火热生活气息的城市之中。
他们已经与文明世界隔绝太久了。
至于派恩，他当然也不能免俗，打算带着兽娘们在梅尔里沙市内好好闲逛一番。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最主要的任务：先去本地的兽医院寻找莱茜和莉莉。
第515章 DXIX.不可思议的重逢
而为了不污染兽医院的环境，派恩先去到了这座兵营的兽人洗浴室，把自己跟兽娘们全部洗刷了一番，洗掉了数月来堆积在身上的脏污、血腥与硝烟。
兽人果然已经大规模进入军队的运转中了，随便一座兵营都能找到给兽人用的设施。
在把整支小队洗香香之后，派恩才带着八只兽踏入了这座古老与现代并存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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