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照顾另一个病人的医生抬头看了眼他手指的方向，随后又低下头去，“我已经尽力了，没什么能帮他的了。可怜的孩子。”
保罗无功而返，只能坐回克默里西身边，强颜欢笑道：“再等等，医生说他过会儿来看你。”
克默里西费劲儿地活动起胳膊来，用手在额头上摸了一下，“我好像发烧了……”
“不会有事的，你好好休息吧，我陪着你。”保罗说。
但他却没有任何睡意，接着问道：“你觉得我能痊愈吗？”
保罗立刻说：“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当然能痊愈。”
“你真的这么想吗？”他又问。
“当然了，你现在是在手术后的恢复期，只要扛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但克默里西却摇摇头，示意保罗靠近，在他耳旁低语道：“我不信。”
第303章 CCCVII.最后的消息（中）
保罗被吓了一跳，赶忙说道：“你可别胡说，克默里西，几天之后你就知道了，现在你经历的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肯定能恢复健康的，你想想韦格勒，他就恢复得很好。
“或许……你可以回到故乡的康复医院去静养。
“你想想看，当你望向窗外的时候，可以看到熟悉的村舍与良田，以及山脚下那两棵茂盛的大树……
“还有杨树林荫道边的克罗斯特河，以前我们经常在那儿捉河里的刺鱼。
“天气好的时候，你也可以四处逛逛，不用再申请外出许可。
“啊，我记得你不是会弹钢琴吗？如果那里有钢琴的话，你也可以弹上两首曲子……”
但是克默里西不仅没有被安抚好，反而还轻轻啜泣起来。
保罗猛然想起来，弹钢琴是需要用右脚去踩踏板的。
妈的！我是真的蠢啊！！
懊恼的捶了一下自己的腿，保罗抬手帮克默里西抹去脸上的泪痕，考虑着还能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
他那惨白的嘴唇不知何时肿了起来，露出的牙齿就像是用粉笔画的。
他的额头看上去更加突出，颧骨高耸着，眼睛正塌陷下去这是因为他的肌肉在收缩，骨头硬往外挤着。
过不了几个小时，一切都会结束。
这样的情形不是保罗第一次见到，但克默里西可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这样的情形还是令他悲伤异常。
在学校里，克默里西总是穿着一件系腰带的褐色外套，袖子磨的锃亮。他们还互相抄过作业。
他还是全班惟一能在单杠上做大回旋的人，老师康托列克也很为他骄傲。
唉，当年那个为了成为体操运动员而努力锻炼的男孩，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瘦弱的士兵？……
保罗难过的摇着头，上前搂住他的肩膀，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克默里西，你需要休息，睡一会儿吧。”
但他并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你把那双靴子带给米勒吧。”
“别，别这么说……”保罗又摇摇头，不停地帮他擦拭划过脸颊的泪水。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军装都有些大，站军姿时总给人一种既魁梧又强壮的感觉。
但当他们脱了衣服走进浴室，突然又只剩下了细长的腿和瘦弱的胳膊了。
看着这样的身躯，没有人相信他们能扛起沉重的行军囊。
洗澡真是一项特别的活动，无遮无拦的身躯让每个人看起来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无关乎年龄、身份与职业。
但是现在，普通人克默里西正躺在这里，这为的是什么？
保罗抬起头来，无意中看到了墙上的以雅女神石像。
在学生时代，他对宗教半信半疑，只是习惯性地跟着父母做礼拜；
在上了战场后，他又对宗教不屑一顾，因为神明并没有帮助过他哪怕一次；
但是现在，他却发自真心的希望以雅女神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他至少还能保留一丝希望，为克默里西祈祷：
这里躺着的是弗兰茨克默里西，他参军那年还不到十八岁，今年也才二十岁半，他不想死，别让他死！
但是神像无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满房的伤兵。
天色逐渐完全黑了下去，大病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沉寂，空气中的石炭酸和坏疽的气味令人窒息。
克默里西的脸色也越来越差，脸白得渗人，嘴唇微微嚅动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脑袋已经无法离开枕头，保罗只好将耳朵凑了过去。
“你……你要是能找到我的表……就……就把它寄回我家……”
这次保罗没有应答，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毫无意义，他甚至连稍微安慰他一下都做不到。
医护人员拎着药瓶和便盆来去匆匆，一个路过的护理员瞟了克默里西一眼，又走开了看得出来，他正在等着这张床。
克默里西仅仅不到二十一年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无力感强烈地折磨着保罗，他只能紧张地坐在那里，观察着他的每个表情，看他是否还想说什么。
如果他开口的话……如果他发出了惊惧的尖叫……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没有提起他的母亲和姐妹，只是哭泣着，突然间脑袋歪向一旁，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有效调节呼吸频率和深度，缺氧导致主神经功能紊乱，进而引起心脏骤停与呼吸中枢兴奋性降低。
医学学名“濒死叹息样呼吸”。
“医生！医生！！”保罗立刻一跃而起，跌跌撞撞地在大病房内跑起来，“医生！！医生在哪？！”
护士、神父、修女，还有其他士兵在医院内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但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他也没有看到一个医生。
直到他跑出大病房来到了走廊上，才终于见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赶紧上去一把抓住了他：“医生！您快来看看！弗兰茨克默里西快死了！”
医生从保罗的手里挣脱出来，一边用脏兮兮的布擦着手一边问：“弗兰茨克默里西是哪一个？”
旁边一个男护士回答：“二十六床的，他的腿是今天截肢的。”
但医生却只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我今天截了十二条腿，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你去看看情况，我得马上去做下一台手术。”
见医生竟然要直接离开，气得浑身发抖的保罗想马上追过去，但却被那个护士拦了下来，一边拉着他朝大病房走去一边说：
“医生从早上五点开始做手术，一台接着一台，中间就没停过……
“唉！我跟你说，今天已经挂了十六个了，你的朋友是第十七个。等时间到明天早上，这个数字就会上升到二十……”
此时保罗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几乎完全是凭着本能在挪动双腿，跟着护士来到了克默里西的床边。
克默里西已经死了，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半睁着，蜡黄的眼珠就像只旧铜纽扣。
保罗只感觉到筋疲力尽，身体瘫软了下去。
他本想破口大骂，但最终嘴唇却连动都没动一下，因为这毫无意义，只有脑袋里闪过了一个想法：
干脆我也一头栽倒，永远别再起来了。
第304章 CCCVIII.最后的消息（下）
男护士碰了碰保罗，“你要带走他的东西吗？”
保罗眼神发直，无言地点了点头。
于是对方立刻上前将被子拉到了克默里西头上，“我们得赶快把他弄走，外面走廊上还有很多人躺在地上呢。”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保罗动作缓慢地收拾了克默里西的东西，从他身上取下狗牌，看着两个护理员上前将他放在了一块帆布上，拖了出去。
在从文书室取走了他的军人证之后，保罗离开了医院。
站在晚冬的降雪与寒风之中，保罗一想到他还得给克默里西的母亲写信，就觉得心情沉重，混身发冷，连脚步都迈不开。
但很快，一股寒风裹挟着雪花吹过他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感觉变成了凉爽，他竟然觉得自己获得了解脱。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位漂亮的姑娘，一片盛开着鲜花的草地，以及一朵被晚霞映得火红的云彩。
他穿着皮靴的双脚踩在雪地上，不知不觉间越走越快，到了最后竟然跑了起来，快到一瞬间就掠过了路上的几个士兵。
“嘿！你这家伙跑这么快干什么呀！”
“我敢打赌你的靴子是偷来的！”
“跑慢点！会摔跤的！哈哈哈……”
这几个士兵像是喝醉似的嚷嚷起来，但保罗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如同赛跑般不断提高速度。
他只感觉大地的力量通过他的脚底涌向全身，强韧的关节支撑着身体，矫健的四肢充满力量。
在飞速奔跑下，他开始喘气，大口的喘气，喘到几乎要上不来气。
他感觉到了一阵饥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饥饿。
他感觉到这个夜晚是活着的，他也是活着的。
活着的感觉真好。
……
“……当我跑到车站的时候，正好来得及搭上末班电车，然后就从终点站一路跑回到了这里来。”
当保罗的讲述告一段落时，他身上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浸湿了他的帽子与肩膀的衣服。
但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寒冷，不仅鼻子和嘴巴里不断喷出白色的雾气，就连身体上也蒸腾着缕缕白烟。
他的身上正燃烧着强烈的生命之火。
诚如他所言，活着的感觉是很美妙。
房间内的三人默默听完了他的讲述，反应都相当平淡：
似乎是觉得他的状态恢复了正常，没什么大问题，卡特就扭回头去继续睡觉了。
派恩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告辞。
米勒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安慰似的拍了拍保罗的肩膀，将那双好靴子套在了脚上。
随后他起身走了两步，满意地说道：“现在我不介意去打仗了。穿着这样的靴子上前线简直是一种享受。”
随后他翻腾起他的存货来，拿出一根腊肠，又倒了杯加了朗姆酒的热茶，端到了保罗面前。
“你不是饿了嘛，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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